《蓬莱》SPYSEVEN

2、龙煜

　　传说东海之上有仙山，五十年方显于人间一次，名曰蓬莱，非飞仙无以至。岛上终年桃花盛开，碧波清风，有仙人不死不灭，知天命，观星象，御剑而行宛若流星。
　　这样神秘的传说在海滨流传了世世代代。有些凡人曾见过海市蜃楼亦或神仙仙术对蓬莱的存在深信不疑……有些凡人亦曾想让自己的子女出海拜师将来也能位列仙班……然而兜兜转转这么多年仍然遍寻无获……于是传说变得更加飘渺。
　　修仙，也是需要仙缘的。

　　殿前的火凤清越的长鸣一声，弟子们从门外有说有笑的走进来，在各自的矮桌前坐好。半晌，一个手执拂尘的白胡子长眉老头踱进来，他着一身玄色道袍，看起来年岁相当的高，然而仙风道骨十分精神抖擞，便是太乙真人。
　　“师父。”弟子们恭恭敬敬的低头问礼。
　　真人捊捊胡子慈眉善目的点点头，略一抬手招呼着门外，走进来一个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身后跟着一位戴斗篷的随从。少年一袭黑衣身姿修长，墨发高高绾起，面容温润如玉，眉毛斜飞入鬓，一双眼灿若星辰，让人极难忘。几个女弟子红着脸彼此低头窃窃私语了一番。而他微微含笑，礼貌客套的环视座下每个人，每个人也都对他报以友善的笑意。
　　——直到看到她时——深潭般幽黑的眼眸，她一袭白衣远远的坐在角落里恍若出世，淡然沉寂的回望他。
　　他恍然一怔，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的奇妙，唇角弯了弯，眼底漫上一丝真正顽劣的笑意。
　　“这孩子叫龙煜，以后也是咱们蓬莱的人了，大家要好好相处啊。”真人慈祥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这目光无声的交错。龙煜转身对真人鞠躬作揖，跪地长拜。真人笑扶起龙煜，转身对戴斗笠的随从道：“你放心。”那位随从虽看不清面容，然而气质出众，乍看便知武艺高强，且说能随意进出蓬莱，此二人定非等闲之辈。
　　“如此，有劳真人了。”随从俯身抱拳，再向龙煜作揖，转身便走。龙煜凝视背影沉声道：“保重。”随从身形略一停顿倏忽间便如一道星芒般浮光掠影的消失在远方。殿上弟子皆现惊异之色，如此了得的轻功简直叫人难以相信，真人笑着捊捊胡子：“龙家朱雀，果然了得。”龙煜微微垂首：“真人过誉。”

　　蓬莱所学多为五行术数、布阵破阵、观星占卜、御剑而行以及诸多仙法；修为极高且极有天赋者能改运造势，扭转命格，然而逆天而行必将有因果之报回诛己身。最重要的是，一入修仙之界便算遁出凡尘，不可随意为人命途占卜泄露天机，更不可左右天下苍生王道运势，否则必将落入万劫不复之地，永世为苦。
　　龙煜初到蓬莱，天资聪颖，对于诸多仙法的学习很快便能掌握，五行术数尤为精妙。他虽眉目桀骜，自成气场，然而处世却十分随和洒脱，深受大家欢迎，惹得男弟子们都争着与他做兄弟，女弟子们都偷偷给他暗送秋波……然而有一个人，始终都没有交谈过。哪怕是在山壁上的长廊擦肩而过，她的目光都不曾斜视，她的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
　　鹿冥。龙煜细细品茗这个名字。

　　不知何时起，大家逐渐注意到无论是上什么课，只要鹿冥回答老师的问题或是讲解自己的术数，龙煜必定在下一秒反其道而解之。且二人虽观点立场完全不同，但构思见解却都极其精妙锋利，宛如夜空中的两颗南北极星，各自绽放着动人的异彩争相碰撞，听得大家如痴如醉。
　　龙煜又一次完美的反述了鹿冥解答的星象，眯着眼睛懒懒的坐下，隐隐感到身后目光的注视，龙煜利落的转过头，定定的直视那双宛若深潭的眼眸——顽劣的笑起来。鹿冥微微一怔，转开了目光，却意外的对上了另一双眼，璎苧紧抿着嘴角冷冷的看过来，一甩头，乌发上粉色的璎珞摇摇坠坠，十分精致的女子。

　　蓬莱东山有一片竹林，竹林之中有一个巨大的八卦台，青玉所铸。站在台外看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八卦台，刻着乾、坤、坎、离、巽、震、艮、兑，然而步入台中霎时便风起云涌日月变幻，此八卦台中包含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八大阵法，阴阳依存，幻象叠生，此消彼长，生生不息。台中阵法总是不断变换的，蓬莱弟子们可以随时随地前来破阵，一旦现存的阵法被破解便会有新的阵法转瞬产生，而阵法的设置往往都是传授五行术数的玄机真人所布。
　　一日黄昏，落日半沉海面，晚霞绚烂，如最美艳的锦缎铺满天空，海面闪着粼粼的霞光，海鸟拖着喑哑悠长的调子远远近近的起落，晚修后的弟子三三两两闲适的步于岛上，隐隐约约的嬉闹声。蓬莱，在这样的时刻最是似真似幻。
　　而鹿冥那里却是飞沙走石，血光滔天，烈焰焚身，相似的画面……更加剧烈的恐惧……目光迷离中寻得生门凌空一跃跳出八卦台，双手结印一式“拜月”紫光劈向身后追袭而出的烈焰，方才脱了身。今日的离火之阵着实厉害，鹿冥单膝跪在地上紧闭双眼，乌黑的眼睫仿若两只栖息在苍白容颜上的墨蝶，全世界只剩下由胸腔内发出的空洞急促的喘息声，汗顺着脸庞滴落在土里，印出浅浅的痕迹又转瞬消失。傍晚的暖风轻轻拂过竹林，天空瑰丽多情，有蛙声起起伏伏，远处的笑闹声也渐渐传入耳畔，不过是一眨眼间，就仿若跨入两个世界。死与生，残酷与和谐。而命，就被分割在这细弱锋利的界限两岸。
　　鹿冥缓缓站起身睁开眼，一抹失魂落魄的脆弱，这个时候，她总是很想念云苍师兄。
　　恍惚往住处的小竹楼走时忽然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是烟尘，夏季湿热，身上也是汗津津的，鹿冥想起曾在后山无意发现一处有温泉的山洞，便提步寻去。蓬莱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山洞，此洞洞口杂草丛生鲜花烂漫，似乎没有被人发现。洞有些深，尽头还有拐角，拐角之后就再无出路，一潭天然的温泉水从拐角处延伸到洞口，袅袅的弥漫着安然的雾汽。鹿冥脱掉鞋走下水，水一下漫至胸前，乌黑的长发也飘散开来。慢慢往深处游，山洞里很安静，水很温暖，让人周身放松，鹿冥还是屏息小心的倾听了一下四周的动静，然后解开衣带脱下了外衣。靠在最深处拐角的石壁上，安逸的快要昏睡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忽然隐约传来一阵喧闹。
　　“嘿！真的有温泉啊！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是啊是啊，多亏前几天啊我和龙煜在山上捉兔子无意中发现的……”
　　“嘿这山洞好像还蛮长啊……”
　　“是啊不过前几天看过了，转过前面的拐角就没路了……”
　　“不如我们几个来比赛看谁先游到最里面……”
　　“赌点什么……”
　　“最后一个给大家洗一个月袜子……”
　　“好啊。”最后一句是含着笑意的声音，淡然清朗中透着十足的自信，有些熟悉。鹿冥心跳竟隐隐有些快。
　　一阵“扑通扑通”的水声，有涟漪一圈又一圈的荡来……“嘿你怎么游那么快！！”喧闹的声音快速逼近！鹿冥蓦然慌张起来！！
　　游出去、是不可能了，可是四处又没有其他可以躲藏的地方，鹿冥大脑一片空白，简直无法想象以她现在的样子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出现在一群大概同样没穿衣服胸口有毛白花花的雄性□□大概有的还没穿裤子的男同窗面前！！这场景光是想想简直就让人头皮发麻生不如死……
　　已经清晰的听到有水声涌过来了……鹿冥抱着身子死死的靠在石壁上……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完了完了连呼吸都快停止了……透过薄薄的水雾，一个人影游过拐角猛地从雾气中探出来，那容颜也一下子撞进鹿冥眼里，近在咫尺。湿漉漉的墨发，桀骜的眉目间此刻还盈满着欢喜的笑意，眼里闪着星星碎碎的光亮，咧着嘴笑得很开心。四目相撞的刹那，鹿冥抱着肩一脸羞愤而死的表情，而龙煜还洋着笑意的脸一呆，瞬间一副惊愕的已经吓傻的神情，整个人迅速僵住！！这什么情况刺激太大无法反应啊！！两厢死寂了几秒，身后传来一片哗啦啦的水声，有人高声笑嚷：“龙煜！你上辈子一定是条鱼！”龙煜一激灵猛然惊醒，移开目光迅速转过身飞快的往回游，他堪堪游过拐角截住身后的人群：“别过去！！”
　　“诶……为什么……”
　　“是啊是啊……怎么了……”
　　“你看到什么了啊为什么不能过去……”
　　“……”
　　一个小个子的男弟子惯性的往前一蹬腿游过龙煜，龙煜劈手揽过他脖子拖了回来。
　　“咳咳……咳……龙煜你干嘛……我说你到底怎么啦……”
　　“额……不能过去”龙煜望着眼前十几个光溜溜瞪着他的汉子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绝望的翻个白眼在心里怒吼着急中生智快急中生智！！“……我想起今天课上灵川师傅说要我们晚饭后去观星台观测星象，算算时候也差不多了不要迟到，不如今天就先回去吧……”
　　“嗨！！还有半个时辰呢不差这一会儿！”众人不以为然的准备继续欢乐的涌进去。
　　“诶诶诶！！”龙煜伸长手臂又用力向外推了推。
　　“又怎么啦！！……”
　　“……其实是真人在里面洗澡！！不能进去冒犯啊！！”龙煜一脸凝重认真“嗯！要相信我！！！”
　　“……靠！骗谁啊！”……
　　“……真的没有骗大家！我刚刚游进去的时候撞见真人在里面打坐，我们现在在这吵吵嚷嚷的已经是大不敬，快走吧……”
　　众人半信半疑。
　　“……就算我输了，我给大家洗一个月袜子……”龙煜最后含泪吐出一口怨气……
　　“嗨！那好吧……那我们还是走吧，万一真的打扰到真人……”大家压低嗓音既遗憾又满足的往洞口游去，龙煜微微侧身听了一下身后，也游走了。大家穿衣服上岸，那个小个子男弟子直接笑眯眯跑过来把湿袜子塞给了龙煜……
　　据说后来大家走到观星台时恰巧碰见太乙真人在和灵川师傅在讨论星象，于是众人一愣迅速转身寻找龙煜扑了过去……听说还有好事者赶着跑回温泉洞下水查看，结果水静无波一切如常洞里空荡荡，于是那天龙煜到底看见了什么就此成为不解之谜折磨着每个知情好事者的心……灵川师傅远望着台下打闹成一片的弟子们欣慰的笑了：“真人，你看，他们多融洽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