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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蒋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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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在后二十年的人生里,蒋琬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与时代错位之人。
不单他一人这样觉得。一千八百年后,在离西蜀万里遥的美国加州,给本科孩子们的古汉语选修课上,一个迷恋三国的男孩子问,为何在《前出师表》里,诸葛亮点名赞扬自己的第二和第三代接班人“此皆良实,智虑忠纯”,却把第一代接班人在数人之后用官职“参军”一笔带过。
其实理科生楼主觉得是因为诸葛亮怎么也不会把比自己年长十三岁的接班人写在推新人名单里。
什么?你一直以为蒋接班人是个正太?
而在之前的人生里,蒋琬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诸葛亮喜欢的人。纵然他对己有救命之恩,纵然那天他看起来很有远见的说蒋公琰是蜀之栋梁,主公勿杀。
真正的蜀之栋梁是他诸葛亮,是关张赵,哪轮得到一个年近半百整天睡了喝喝了睡的小小县令。
再再往前的人生里,蒋琬也有过豪迈的梦想。
他的父母曾告诉他,他的名字来历是行将出生时他的母亲做的一个怀抱美玉的梦。琬,即是美玉之意,是的,他是和东吴周郎一样的美玉。
在东吴那位比自己年少几岁之人指点天下谈笑风生时,他以佐吏身份随刘备入了川;那位在赤壁烧出人生最华丽的一段乐曲时,他做了县令;那位以注定流芳百世的姿态死于正当顶峰的壮年时,他也快要连命都丢了。
所以怨不得蒋琬对诸葛亮的腹诽,也怨不得他曾有一段时光逐渐从一个怀着梦想的2B青年难以自拔的变成洗衣做饭攒私房钱的苦闷中年。
实在是这季汉后来的事,陈寿罗贯中加司马光一起也没说清。
临死之时蒋琬慨然回首觉得此生很值。
一
被刘备撞上那天蒋琬也不知道到底应该算自己运气不好还是太好。
本来早上睡醒出门见今儿天气正好,然后县令府旁边的旁边那条街的张府又差人送来请帖说初七嫁女,请县令去赏个脸做个主婚人,蒋琬那心情叫个愉悦啊,便一如既往的喝了两盅就又去衙门后院里睡大觉了,谁知道刘备不知听哪个挨千刀的说广都牡丹花著名,屁颠儿屁颠儿就带着一众亲信来观光赏花了,蒋县令呼呼大睡的时候刘备正在路上。
所以蒋县令被小吏唤醒的时候内心是充满了不满情绪的,这种不满情绪在听说来者是谁之后顷刻间变成了遗憾与痛苦交织——他蒋琬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旁边还有个逼他交出私房钱的老婆,而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写封遗书告诉老婆私房钱在哪儿千万要藏好别让刘备的人给搜出来充公了以后孩子都没钱讨老婆。
本来是万里晴空在蒋琬眼里此时已经变成了乌云一片,作为在湖南人在蜀的杰出代表,不能死在故土,实在是让他很伤感。
也是他命不该绝。那天和刘备一起来赏花的偏偏有个诸葛亮,而且是在当前时刻心情很好恨不得把爱献给全社会的诸葛亮,于是——这个故事就慢热的进入姜太公遇上周文王,邓艾碰上了司马懿,康熙看上施琅的模式。
不过这一慢就慢了二三十年,让蒋琬在期间一边喝着小酒腹诽一边仰视诸葛亮一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坐上火箭直奔最高领导人位置那天。
回到当时的现场,不知道诸葛亮是否在尚未酒醒的蒋县令脸上瞥见了只可意会的未来的接班人的风采,遂对这个其实他也不算很熟,但是名字让他联想起了东吴的某两位而好感度爆棚的同志大唱赞歌,诸如蒋县令是个人才啊,广都的基地皮这几年在益州可都是名列前茅,房地产开发搞得如火如柴啊,说得天花乱坠,众人纷纷为蒋县令落泪。
刘备听到基地皮心花怒放,本来就是个爱乱发好人卡的人,更何况还是在众围观群众面前,于是大手一挥,死罪免了,让蒋县令去某个著名贫困县帮助困难群众脱贫致富。
大家都说,主公英明,主公仁德。
蒋琬是个感恩的人。虽然在当县令的岁月中他时常有怀才不遇之感,虽然当同龄人甚至比自己小上几岁十几岁的周瑜诸葛亮们在历史的舞台上载歌载舞之时,还算风华正茂的蒋琬正在什邡搞经济开发,虽然他也不止一次苦闷的以为诸葛亮对自己有偏见。
但是诸葛亮说去做的,蒋琬一定会去做,即使是二十年后若非他提醒诸葛亮都已想不起那番救命之情时。
诸葛亮要北伐,他为诸葛亮屯粮批公文,一把岁数了还忙着给自个儿充电。
诸葛亮说自己快不行了这蜀国产业该交给谁呢,他说我虽然也不太行,但是当个过渡时期的领导人自认为还是合格的,于是在奉行出名需趁早的三国这出家族大戏里,不太符合世人理念的姗姗来迟独自登场。
诸葛亮北伐失败身先死,他已年过花甲,瞅着机会攒着力气想着战术计划再次北伐。
他北伐不成,他任命姜维做凉州刺史,知道总会有人把这场七彩斑斓的理想也罢,风花雪月的情怀也罢,继续下去。
后来按当年的不成文惯例索性把自己儿子也托付进了这场大梦里。
有一次他跟费祎说,这蜀中都是念情而为事之人,包括你我,真不是什么好事。
费祎说,我倒觉得挺好的。
蒋琬喝了一口茶,像当年的蒋县令一样心里有点烦闷,好好,好个屁。
二
北伐军出征那天蒋琬屁颠屁颠儿去送行。
虽然已经是二月,似乎冬天仍未过去,带着沙土感的寒风刮在脸上,生疼。
远远的他便看到了诸葛亮坐在那儿,不知道是在想什么。看着在刚刚经历的季节里似乎又清瘦几分的身影,蒋琬心里有很大的不安在窜动,就像这原本当是春暖花开的季节里飘荡着的与季节不符的寒冷气流一样。
诸葛亮回头也看到了蒋琬,对他笑笑,招手叫他过去。
“好多年前我便说过,公琰是我蜀的栋梁…”诸葛亮仍如往常般笑眯眯的说。
“琬有愧…”
诸葛亮的视线移去了似乎很远的地方,“文伟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拧了点,公琰以后多担待点…”
“嗯。”
“休昭就是太倔了,公琰以后也要劝着他点…”
“丞相…向宠将军在下也会好好看着他的”
“嗯?”
“去年季汉公务员系统默写《出师表》大赛琬得了第一名,皇帝还赏赐了腊肉十斤…”蒋琬说着若有所思的舔了舔嘴。
诸葛亮不知道是不是冻的,脸色有点白,“伯约也是个好孩子,有很多事情我不能教他了,也麻烦公琰了…”
蒋琬正色,然后又疑惑的问,“皇上下旨明年把《出师表》选入私塾教材了,丞相是想把姜将军的名字修订在何处?”
闻此言诸葛亮终于落泪了。
蒋琬见诸葛亮情绪有异,赶紧握住诸葛亮的手,“丞相,笑比哭好。”
两只如树皮般的手握在一起,便似完成了一个肃穆的仪式。
“公琰,这病猫一样的季汉就拜托你了。”
诸葛亮也曾这样被其他人握住过手,庞统,徐庶,法正,马良,那些手白白嫩嫩的人都早已经不在他身边了,这次终于轮到了他交付之时。
蒋琬点头,表示无压力,不就是一只病猫嘛。
而整十年以后蒋琬也要这样握住费祎的手,体会诸葛亮曾体会过多次的明明都是生离却不得不做死别打算的痛苦。
这蜀中之事,似乎永远会有活得那样清白傲岸却又执著到别扭的人来慷慨的允诺把它继续下去。
不知是否算得是,西蜀之幸。
三
那本来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在三国近百年时间里至少有两万多天与之相似。
蒋琬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有四十年没吃过湖南的辣椒了。
这事儿很难办。
但是在来登门拜访的董允面前蒋琬还是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思乡之情,尤其是思湖南辣子之情。
众所周知董允简直是《三国志》里边脾气最好最有求必应甚至无求也会替别人想着求的人,面对费祎时除外,此事暂且不表,这里只关注董尚书绝大多数时间里表现出的美德。
湖南在这时候属于东吴的地盘,而且两国不通商,东吴产品到四川来都属于走私——再说了四川又不缺辣子,谁脑子进水了会走私辣子到四川来?
于是董允陷入了苦恼之中。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董允问蒋琬,湖南辣子和四川辣子有什么分别。
蒋琬想了想,也陷入了苦恼之中,然后说四川辣子是泼辣的辣,湖南辣子是甜甜的辣。
董允一愣,蒋大人想的是妹子还是辣子?
咳咳,蒋琬有点胃疼,又想了一下说,湖南辣子皮薄馅儿多。
董允又愣了,蒋大人说的不是包子?
据一个董府下人在多年后热销的《蜀汉四相那些不得不说的事儿》中写道:
那天傍晚时分,董尚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寂寞的啃着一只番茄。
好像是有一道流星划过天际,然后董尚书不知道对着天嘟哝了几句啥,我离得太远,真的没听清。
但是我觉得他哭了。
然后早上去蒋府送番茄的人带回来了消息,说蒋大人已经去了。
董尚书嘱咐我备衣备马时我才清楚的看到他眼里真的有泪,还说了一句,这老棒槌他妈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最后一次从昏睡中醒来时,蒋琬好像真的回到了故乡,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辣椒,皮薄馅儿多的甜甜的——有童年的气息。
恍惚间母亲就立在那里一边准备晚饭一边冲着他笑。
江山,岁月,都微渺似尘,而他从未离开过那些无忧无虑的旧日时光。
蒋琬头一偏,嘴角一抹笑,死了。
他终于要去见到那东吴的美玉了,顺便也能见到诸葛亮了。
只是顺便而已。
死后的事儿,我们便以后再说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