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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露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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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霪雨,月伶仃,星凄冷。
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窗柩,手里很小心地托着一枝八角莲纹烛台,舞动的烛光映出她淡淡的脸庞,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红木箱底似乎积攒了半生的尘土,一只爬虫在她眼前悠闲地“之”型徘徊,使得她不得不一次次收回伸出去的手臂。几乎扫清了所有积尘,墨玉才从最里面拽出一本几乎要散架的破书,似乎轻轻一抖就要化作灰飞。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掸去上面厚旧的尘土,“老黄历”三个字露了出来。她轻轻翻着纸页,细细辨别那泛黄的亚麻页上模糊的字迹。
戊寅年酉月二十四
寒露
这天是她的第十五个生辰。
墨玉记得在子瞻的诗集中有这样一句:
寒露烟冷蒹葭老,天外征鸿寥唳。
说的正是寒露。
奶奶墨秋也曾说道:“古语有言:寒露下,冷凝秋。”
这已连着十五年了。墨玉心里想着,躺到床上去,翻了几个身,朦胧中低声念叨:“又是一个不爽心的日子。”
烛台上的白腊燃尽了最后一滴。
窗外的麻雀叫醒了睡梦中的墨玉。
窗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露珠,渗进窗框里。推开窗,一缕晨风扑面而来。
墨玉探身出去,奶奶正在灶台旁忙碌着,水汽从蒸屉之间的缝隙中腾出,雾气氤氲。
墨玉随手抓起窗台上的一个杏核,朝着院里的梨树使劲扔去,瞬间惊得一树麻雀四散逃窜。她站在树下看着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梨核,愤愤说道:
“一群偷吃的主儿。”心里顿下却觉得那群小麻雀真真可爱极了。
“玉儿,准备吃饭。”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出。
“是。”墨玉很好的沿袭到了奶奶惜字如金的性格,祖孙俩几乎没有进行过任何不必要的对话。她们之间缺少亲人的那种粘腻,更像是一种师生间的疏离。
早饭是红薯稀饭,甜甜的红薯总让人心情大好。
收拾妥帖。墨玉换上了最喜欢的那件印花裙,淡淡的梨花瓣点缀在肩头、腰身,裙摆处绣着大朵的白莲花,只有逆着光才会发出淡淡的银辉。头发散开披于身后,发尾处缀着一个小铃铛,发出很轻的零丁声。
奶奶走在前面,墨玉一路上左瞅瞅右看看,走得很慢。毕竟像这样出来的机会并不多,大多数时间,她被奶奶“关”在房间里读书,写字。进城,对她来说更显得陌生了。
阳光微熹,空气在雨露的浸润下有些许凉意,墨玉感到裙衫已经不太适合这个季节了,显得过于单薄了。偶尔一股清风从林间泻出,倒是让她顿时清爽不少,深深地吸了口。树上的叶子看起来就要掉光了,一眼就能望到梢头新建的喜鹊窝。进城的这条小路也几乎被这枯叶掩没了,一踩上去,整只鞋就被完全埋在树叶间,然后听到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声音。不远处的烟溪水流很慢,载着过往的落叶流向远方。
季林城里最繁华的街道要数华安街了。
墨玉这还没进到市集,就已经听到从那热闹处传来的敲锣声,叫卖声,“冰糖葫芦,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小贩高亢的声音让她停下了脚步,一时竟有些挪不动。就在她沉溺于对冰糖葫芦的无限甜蜜想象中时,不远处,一辆马车正飞快的朝她冲来。驾车的马夫扬着皮鞭,激起层层灰尘,高声吆喝着:“让开,让开,前面的人快让开。”她瞬间慌了神,只觉两腿发软,手脚发麻,哪里还知道要避开。还好奶奶及时将她拽了回来。人群四散到两边店铺的台阶上,各各伸长了脖子看着这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的马车。
墨玉惊魂未定,不停地抚着胸口,大口呼着气。
“玉儿,你在这儿等我。”奶奶说完就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墨玉看着奶□□上的紫色抹额渐渐消失不见。
大概奶奶是觉得她太没用了吧,墨玉又深深吸了几口气。处在这么多人之间,她有些不知所措,紧紧攥着衣裙的下摆。好在马车散去后,人流紧跟着也散了,最后,身边只剩下一两个人还在闲言碎语。刚才紧张的感觉也在渐渐消退,她顿时有了精神,开始打量四周。
街对面是一家异常华丽的酒楼,外墙镀有一层锡金,金光流彩的牌匾上行云流水般的书着“凤栖楼”三个大字。墨玉不由感叹一声:“真乃好字!颇有王右军之遗风。”周围几个闲谈的人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回过头来看她,有些惊讶,付之一笑,扭头继续他们的谈话。
墨玉赶紧低头,为自己的失言不由红了脸,再回头看时,从酒楼里已经走出来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顾盼巧笑的看着周围路过的男子。原来是烟花巷甬。正当她准备将目光投向别处时,恰巧一位白衫公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头戴镶玉紫金冠,乌漆的长发被高高束于其中,一只白玉簪再穿其而过,“烨然若神人”。眉若剑锋,目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若桃瓣,面若皎月,手中一纸折扇轻轻摇动,潋滟风情承于那扇下系着的一条五色花穗之上。白衣胜雪,腰间系着的琉璃带,焰焰生辉,蜂腰修形,举手投足之间,潇洒自然流泻。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收来。
墨玉也有些微微发愣了,原来世间真有这样似雪如玉,钟灵毓秀的男子。她记起书中对相貌极好的男子曾这样写道:
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
用在这公子身上真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但她不由摇头惋惜。可惜了。只怕是绣花枕头一个,当真可惜了这绝世身姿。
那公子朝着这边走来,墨玉这才注意到那公子身边竟然还有两人,同样华冠丽服,极尽尊贵,只可惜同行之人在他身边已无光芒可言。
墨玉退了几步,躲到旁边人的身后,只听到刚才的那两人笑说道:“这白公子也真是有够风流啊!家里藏着个美娇妻,后院还有几房妾室,听说也是各个绝色,竟然还是留恋这样的烟花风月之地。”
果然如此,墨玉暗暗对自己的推测能力感到满意,不由多看了那位白公子几眼。
这会儿子,奶奶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块肉,身上背着一个小布包。她的目光只在墨玉身上,是这一群人中唯一对这白公子漠视的人。
墨玉注意到了,她倒觉得奶奶必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样是再正常不过的。
“玉儿,走了。”奶奶在走近墨玉时将肉稍稍提高了一点,但又很快放下去了。
“来了。”墨玉感到好笑,却也很温馨。奶奶嘴上不说,但她再清楚不过了。奶奶绝对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了。她又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男子竟然也正看向她这边。
墨玉的第一反应是:他在看我。他好像认识我?可她自己却不记得何时见过这样一位见一面就难以忘怀的人。
她来不及细想,朝着奶奶跑去,她可不想接奶奶的白眼。走近了,她伸手要去拿过奶奶手上的肉和布包。
奶奶一缩手,瞪眼说道:“我还没老到提不动这点东西。”
墨玉翻翻白眼,悻悻的走在后面,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去,那男子还愣愣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方向。她真的有些糊涂了,他们应该从未见过啊!
站在白公子身旁的一位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的少年疑惑地顺着白公子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老一少的祖孙两人离去,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那女子看背影也就只有些许姿色,与哥身边的女子完全无可比之处。他想不明白,只好凑近问道:“哥,看什么了?这么专心”
白公子没回头,墨玉般的眼睛深邃辽远:“没什么。只是看到一位老朋友。回吧。”
“老朋友?我认识吗?是刚才的那俩祖孙?哥!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