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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17章 死之诘问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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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皇国·斐格文·光明庄园】
克索斯这种性格糟糕的熊孩子居然也会有朋友。
就算帝琉斯对这件事表示万分的难以置信,也没办法阻止它成为事实。
茵·斯塔哈格·安,龙族的小公主,克索斯某次作死实验课上的搭档,在经历了帝琉斯突然插入的拯救之后,很快就和克索斯混熟了,两个小孩子建立起了相当不错的友谊。
——这友谊已经达到可以邀请对方到家里来玩的程度了。
帝琉斯斜倚在沙发上看书,隔着半敞的门瞟了一眼对面休息室里挤在一起的三个小家伙。
头顶金冠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坐在中间,怀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大书,她左边坐着金发的小太阳,正捏着游戏机盯着电视艰苦奋战,要知道平常帝琉斯都是不准他玩游戏的,茵儿来了居然就放行了,脑子只有单线程的小太阳把自大和骄傲都捏把捏吧扔垃圾桶里去了,全然忘记自己被龙威压得动弹不得时的羞愤,满脑子只有让茵儿多来几次,好让他痛痛快快地打游戏……
另一边坐着身材颀长的黑发少年,正挂着耳机听听力,嘴里小声念叨着,眼睛瞟着膝盖上字迹密密麻麻的龙文笔记和草稿纸,砖头一样厚重的词典就放在一旁。
帝琉斯有种微妙的欣慰感:茵儿居然能让克索斯和伊安塔同框出现,并且没有任何一方出现明显的反感情绪……emmm,这亲和力可真好。
对面房间的三个小家伙全然不知帝琉斯老母亲似的心态,正在快快乐乐的自己玩自己的。
正在研修龙语文言文的伊安塔对龙族古籍原本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兴趣,刚好茵儿这次带了龙语初版的圣典原本过来,两个人都既会说龙语又会说精灵语,一拍即合,干脆地凑到一块了。
【注:以下对话,以“”表示人类通用语,『』表示龙语,「」表示精灵语。】
『……弗斯特在晚霞中向神祈祷,神应允他的恳求。如此,降下永恒之光,夜与星辰皆为磐石,恶魔与罪孽无可隐藏。』
『星夜为石,恶孽无隐?』
『对,』茵儿小大人似的点点头,『文言文其实是很意识流的东西,多数情况下要靠你自己去脑补理解……理解过后你会发现废话其实特别多……这一句说的就是初代教皇祈神,引发漫长的极昼。后面那个夜与星辰皆为磐石……额,其实我也不是很懂这个意思到底是什么呀。』
小姑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嫩绿的双马尾在脑袋上一晃一晃,可爱极了。
『祭坛。』伊安塔回答,『据说位于中央圣所最高处的祭坛是由一块纯黑的石头制成,质感介乎玉石和石英之间,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没有办法让它表面显现出光芒照射的痕迹。有历史学者和神学家研讨后声称,那是当初被剥夺的夜和星辰,神把它们凝成了固态的模样,后来又被初代教皇制成了祭坛,一直供奉到如今——不过这也只是一个说法,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哦……』小姑娘懵懵懂懂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念圣典去了。
……
『弗斯特脱下暗红色的长袍,摘下沉重的八重冠,用红宝石和金丝编织的橄榄枝为赛科特加冕。现在他自由了,远离凡俗,远离纷扰,虔诚真挚地追寻神明的脚步,去往永恒无尽之地。那里流淌着奶与蜜,没有寿命的限制,没有嫉恨与疲劳,只有自由和欢愉。现在他自由了,奔波在永恒无尽的道路上。』
读到这里小姑娘不由得砸砸嘴,赞叹一下初代教皇这不羁的人生,说辞职就辞职,也是很有风格了。
然而听着的伊安塔却皱起了眉:『这不对劲。教皇是……』他卡了一下,发现这是个他记得不怎么牢的生僻词,于是迅速地改用精灵语说完了这句话:「教皇是终生制的,除非叛教或全体枢机卿弹劾,否则没有提前退位一说。而且历史书上明确记载,初代教皇是在夜中祈祷时,于神像前安眠的。此前他甚至没有选定继承人,二代教皇陛下是被数位枢机卿联名推选继位的。」
说完这几句话后他立刻就翻那本砖头大字典,去找龙语里“终生制”这个词了。
『……咦?』茵儿一脸迷茫,『那这难道是留白写法……?』胡扯的很有格调实际上就‘去世’两个字?
『也许吧……』伊安塔也不是很确定,初代教皇的时代还没有什么教皇国,就只是号称教廷,很多文职人员都是吟游诗人充当,而吟游诗人最擅长的就是瞎扯……谁知道他们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伊安塔心情难得有些轻松和悠闲,深蓝色的眼瞳渐渐穿变为浅海般明亮的淡蓝色,他一贯独来独往、行于阴影之中,无人可以与之交流,今天却难得有人能一起聊上几句,即使只是个与克索斯同龄的小妹妹……也很好。
少年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黑色额发遮盖下的容颜秀丽俊美。
“小家伙们,玩得高兴吗?”清亮的声音传入耳际,伊安塔下意识地抬头,便看见引导者推门而入,她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松散地束成高马尾,白衬衫黑长裤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她一只手推开门,另一只手上端着红木的餐盘,盘中盛着白瓷的碟子与杯盏,金黄香脆的小饼干散发着阵阵香气,杯中红茶上升腾着热气。
“来吃点东西吧,福克西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帝琉斯轻轻放下托盘,示意他们过来品尝美食。
——然后伸手揪住了饿狼扑食一般冲来的克索斯的衣领。
提溜着张牙舞爪无比愤慨的小少爷,帝琉斯一脸冷漠,发出恶魔的声音:“你今天打游戏的时间太长了,甜点取消。还有——你作业写了吗?”
克索斯:“不不不不不——你这混球,你不能这么做!”
小少爷发出竹鼠般的尖叫声。
茵儿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伊安塔拿起一块小饼干放进嘴里,用咀嚼运动来掩盖自己脸上的笑意。
引导者和弟弟的相处模式是他的快乐源泉。
教训完克索斯,帝琉斯在一声高于一声的尖叫声中没收了小少爷的游戏机,又把熊孩子赶去写作业,然后坐到了克索斯原来的位置上,开始吃小饼干。
“在做什么,嗯?”
她俯下身,隔着小小的茵儿看见伊安塔膝盖上放着的大砖头词典,眼神敏锐地看见砖头词典下面压着的几张草稿纸,上面是刚刚开了个头的论文。
“……‘死是什么’?”
伊安塔把龙文书写的草稿纸从词典下面抽出来,在帝琉斯面前展示了一下:“哲学课作业,以死亡为中心写一篇论文,详细阐明论点及叙述过程,要求全龙文书写……以前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辩证讨论,我在尝试从圣典里寻找灵感。老师,您有什么建议吗?”
除却学术相关的话题,伊安塔也就只有在和帝琉斯交流时说的话才会多一点。
“‘死’啊……”帝琉斯沉吟着,想着自己怎么说也是个神,在这种哲学方面的话题上多多少少有点正统发言权……然后就卡住了。
死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有不同的答案。
生物学教授会说,死亡是一切新陈代谢的停止;医生会说,死亡是心跳停止且无自主性呼吸运动;法师会说,死亡是灵魂的消亡;神祇会说,死亡是……死亡是什么?
帝琉斯的思路中止了。
“神”没有死亡的概念。
他们可以没有新陈代谢,可以心跳停止且无自主性呼吸运动,可以灵魂消散一丝不剩,甚至连意识都可以不复存在……但他们不会死。
迄今为止,帝琉斯自己也好,其他的虚空神、宇宙神、星球神也好,都不曾亲身感受过“死亡”这一概念,更不曾见证或体会过同类的“死亡”。
对他们来说,躯体是灵魂的衣服,灵魂是意识的衣服,意识是本源的衣服,本源是虚空/宇宙/星球的衣服,而星球的衣服属于宇宙,宇宙的衣服属于虚空,虚空的衣服属于虚空……一切都归于虚空,而虚空永存,所以神祇永存。
躯体毁灭仍有灵魂,灵魂毁灭仍有意识,意识毁灭仍有本源,本源毁灭仍有虚空……虚空永恒,所以不死。
就像有些人会在夏天因为天热而脱衣服一样,神祇有时也会因为厌倦脱去衣服,一层两层三层……凡世生灵不可观测意识以上的存在,于是当脱的衣服达到一定数目时,人们便会觉得这个神祇“死”了,然而事实上,他们今在永在。
凡人常常觉得这种事情不可理解,然而这种不可理解对于神祇来说就像人类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简单,他们从不费心去考虑自然简单的事情——那是本能,有什么好考虑的吗?
人类生来是不带衣服的,那是他们最自然本真的、光裸裸的、最接近更上一级存在的时刻,但羞耻心令他们编织衣物遮蔽躯体,思想渐渐复杂化多样化,远离最初之荣光,而神祇也是如此。
一层又一层的“衣服”拉低了他们的思考层次,使神祇从云端坠落,跌入尘埃。
所以虚空中有无以计数的本源概念,可真正行走于世间的神祇寥寥无几。
如果你是一头能变成兔子的狮子,你会甘心一直跟一群兔子生活在一起吗?
所以……当你念起拉汶妮丝这个名字,当你想起她的消亡,你究竟为何而悲伤?
蜜糖般的金色眼眸在帝琉斯脑海里缓缓睁开,她记得那双眼睛,记得那个女人的死,每一次追忆都令她痛彻心扉。
所以……即使躯体被毁灭、灵魂被碾碎、意识被摧毁、本源消隐无踪……我仍在这里,为何你却迟迟不愿重新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为何……
为何……
多年前的景象再度在眼前浮现,她绝望地伸出手去,徒劳地想要抓住繁花般生长、盛开、凋零的金色星河,然而只有闪着微光的颗粒从她指缝间流出,她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下……混合着血和铁的锈气在风中激荡,她只能看着拉汶妮丝死,然后执剑转身,一切的愤怒、不甘与懊悔都化作撕裂大地的战车,将千疮百孔的世界毁灭殆尽。
此后的那么多年里她为自己的愚蠢和傲慢忏悔,做命运笔下最听话的那条狗,那双蜜糖般的金眼睛成为她心底挥之不去的梦魇与永不脱落的伤疤,让她沉默、稳重、坚忍、高效、冷酷……像个战士,也像个军人。
像个人类的军人。
她用人的视角去看、去听、去接近一切、去了解一切,她越来越习惯人类身躯的运动模式与人类的行为风格,她越来越像个人……以至于忘记了,她,他……祂们,从未有过死亡的概念。
帝琉斯抿紧嘴唇,抬起的手轻轻放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银色的眼眸转动,神祇的思维高速运作。
……不对。
这不对劲。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来到这个星球以后经历的一切。
她曾在往昔的岁月里无数次地回想起拉汶妮丝的死亡,每一次都令她痛彻心扉,但这种追忆的频率通常是上亿年乃至亿兆时光才有一次,之间的时光相隔本应遥远的宛如全无关联,然而来到这个星球以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她已经回忆了两次拉汶妮丝的死亡,为此甚至还在明知不可能的情况下特意回到虚空寻觅她的本源……对克索斯的态度则表现出了明显过于人性化的厌恶、烦躁和无奈,对伊安塔甚至表现出了过度的柔和,成天担心这担心那,明显增添了老妈子的属性……
帝琉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她的行为和性格越来越人性化了。
不久前的恐怖袭击事件她还能一脸无所谓的看戏,表现出高度的冷酷;而最近她频繁回忆拉汶妮丝的死亡,甚至还做出了拿着教皇给的地图在学校里莫名其妙地逛来逛去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情感多的有些不必要了。
要不是今天被“死是什么”这个问题给卡的思维发散,她还未必能意识到这一点。
帝琉斯身体有些发冷。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无意识下受到影响进而被动发生改变——的感觉。
帝琉斯沉默着。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往往意味着会有超出掌控的事态发生。
战争之神享受斗争的过程和胜利果实的甘美,但厌恶“意外因素”。
秋日的阳光与微风混杂在一起,窗外种植的果树上挂满沉甸甸的果实,几片云彩从天际飘过,形如舞蹈的少女,风中仿若传来娇俏的笑声。
令人毛骨悚然。
帝琉斯的沉默让惶恐在伊安塔心底渐渐蔓延开来,他捻着书页的手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有什么字眼卡在喉咙里,结果却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死”……有什么……问题吗?
他紧张地低垂眉眼,忽然看见帝琉斯有了动作。
她纤细苍白的手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按在胸膛中心偏左的位置上。
空气中仿佛传来缥缈的问询声:
——你是神祇。
——为何这躯体的胸腔里,跳动的却是人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