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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时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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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亦封在下首落座,声音饱含痛楚:“大旱持续了整整半年,以河南为主要灾区,北至辽宁、西至陕甘、南达苏皖,旱区之广袤,前所未有。不仅农产绝收,田园荒芜,而且饿殍载途,白骨盈野,乏食贫民,所在多有——仅开封一地,靠赈灾粥厂就食的灾民即达七万余人。尤其是黄河以北的彰德、怀庆、卫辉三府,旱情更为严峻。还引发了蝗灾,蝗虫遮天蔽日,把枯萎的残存庄稼吞□□光。为了活命,饥民纷纷渡江南下,布政司内遗留下来的官兵不足半百……若非前任布政使延误灾情……形势也不至如此严峻。”
他锐利的眸扫过堂下众人,最后停在一人身上,“凌亦封,你可愿担任左参政一职?”
凌亦封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句句掷地有声,“卑职愿为大人效劳,鞠躬尽瘁,在所不辞。”
“好,本官问你,衙门内可还有一粮一财?”
“回大人,库存已空,并无粮财。前任布政使畏罪潜逃时卷走了大半库存,余下的卑职自作主张,尽数赠予灾民。”
“我明白了,你们下去歇着吧。”
“卑职告退。”
苍漓遣退了他们,孤身留在前堂,收拾残局。
她不习惯早睡,回到住处,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时明时暗的烛火发呆,心境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前尘往事在她脑中一一掠过,最后皆归于平静。
前世今生,皆已远去,唯有此方,才是真实。
魂太重,命太轻,香消玉殒也许是陆晼晚最好的归宿。
她是孟初寒,不是陆晼晚。她无法承受陆晼晚命运的沉重枷锁,不愿为那一方庭院所困。纵然红尘滚滚,她自逍遥快活。
抬手看那珠链,仿佛有灵魂般闪烁着幽幽的光芒,说不得有多美,却让人难以忽视。
为何偏偏是他的命,与陆晼晚纠缠不清?
她闭上眼睛,眼底仍存留着模糊的火光,慢慢的,归于黑暗。
次日凌晨。
凌亦封来报,“昨天夜里,包括开封在内多处灾民开始大肆向南迁移,各地知府、知州已下令紧闭城门,形势愈演愈烈,已有不少灾民受伤。”
“总督大人。”恰在此时,一名士兵急急奔入前堂,“守城将士来报,四皇子已带兵入城。”
苍漓一直不曾舒展开的眉目有了些许变化,大步向外走去,“随我迎接四皇子。”
凌亦封微一踌躇,跪于苍漓身前,“如今形势严峻,卑职等该当如何,还请大人示下。”
话说完后,却半晌不见苍漓回应。凌亦封不敢抬头,心中忐忑不安。
“不想还能见着国师大人难以应付的局面,果真是来对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身着戎装的年轻男子迈步而入。
“殿下快别取笑微臣了,”苍漓无奈一笑,“殿下可有收到传书?”
“子黎的吩咐我怎敢怠慢。”
“如此一来,微臣的燃眉之急便有解了。”
“看来……”突然的停顿让众人微愣,“哈哈,子黎当真看得起我这个兄弟。”
众人随即恍然,原来国师与四皇子的交情这样深厚。
旁人一无所觉,陆晼晚却几乎笃定,刚才这人的目光分明在她身上,那样沉重,迫得她不敢抬头。
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是疯狂地搜寻着以往的记忆,生怕漏掉什么让他看出端倪。
可是,没有,对于这个人,她无比陌生。
“初寒姑娘,我与四皇子巡视期间,府里的事务,多有劳烦。”他向她微微行礼,客气而疏离。
她苦笑,这个人总是这样,待人一律如此,冷静自持地不像个身居高位的年轻男子。难免让她有些挫败,“是,公子。”
“这位是?”四皇子话里的疑惑再自然不过,仿佛刚才只是她的错觉,他并不认识陆晼晚。
“回殿下,这位姑娘名唤孟初寒,微臣见她孤苦无依,便留她在身边打点一二。”
“原来如此……”话音未落,人已出了门去,苍漓等人也随他离开了,只留了几个守门的士卒在此处。
陆晼晚也没闲着,带着衙门仅存的几个奴婢们开始打点起来。主事的人都走光了,凌亦封已是他们之中官职最高的,那些侍女更是能走就走,只有几个为了亲人留在此处的,他们早已不报期望,不过留下等死罢了,弄得这衙门也是死气沉沉,时不时还有不明种类的爬行动物不慌不忙地与她打个招呼。天知道她是最怕这些的,为了给他们打气,不得不硬着头皮大叫着冲上去,初时他们被她吓得只会愣在一旁,久了也就习惯了,甚至还会发出阵阵偷笑声,惹得陆晼晚怒目而视。不过他们也不怕就是了,谁看不出来,这孟姑娘就是只纸老虎罢了,叫声倒是够大,见到老鼠只会往他们身后躲。
所以有人倒下之时,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他们似乎忘了,死亡与他们离得那样近。陆晼晚第一个冲上去,小心地把住她的手腕,她的脸色也在一点点沉下去,一点也没有适才大喊大叫的样子,众人被她的脸色唬住了,一时间,衙门內寂静可闻。
“城里可有大量的空屋子?”
“有,城西的人几乎走光了,那里全是空屋子。”
也不知是谁应了她的话,她带了一个士卒将人驮到了城西,这里虽然渺无人烟,但基本用具还算齐全,也不用她费心准备。
“吩咐下去,若是再有相似症状的,立刻带过来,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明明是一介布衣,偏偏身上的气势唬得他说不出其他话来。
“你回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踏入这间屋子。”
“可是总督大人那边……”
“我说了,任何人。你便这样转告他,必不会有人责罚于你。”
他还想再劝劝陆晼晚,他甚至不明白为何她要这样做,那名女子究竟得了什么病,但他最终还是满腹疑惑地被撵出来了。
陆晼晚抬手探了探她发烫的额头。
“孟姑娘,我头好痛,这到底是什么病?孟姑娘,救救我……”
“不过是普通的风寒罢了,你不用担心,先好好歇息吧。”
待她陷入昏睡,陆晼晚才出门买药,不曾想,他来得这样快。
长身玉立,气质如华,与这荒凉的城郊格格不入。
“公子,我……”
“需要什么药?”语气从容得像是在问她晚膳想吃什么。
但陆晼晚却可以笃定,他知道了。她从未想过能瞒住他,能瞒一时是一时,只希望到时候他已不能阻止她的决定。
她眼眶一涩,不是不怕,不是不惧,死过一次的人才会更加惧怕死亡。她只是足够了解他,这里除了自己,唯一会医术的,只有他了。依他的性子,结果可想而知。当她确定女子的病症时,竟颇感庆幸,幸好发现的人是她,不是那个心怀天下之人。
心念至此,她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意,但她的目的,他亦如此了解。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何况他已不仅是知己。
望着她眼中的满足,苍漓低低的声音宛如跗骨之蛆,永生永世纠缠不清,“若你没得救了,在下为你陪葬便是。”
他总是有这种教她无奈的本事。陆晼晚残留着泪痕的脸上绽开一抹笑,就像是在尘埃中开出一朵花来,簪进岁月肌里,疼痛又甜蜜。
“你们守在门外,从今日起,孟姑娘之命与本官无二。”
“谨遵大人之命。”
自那日起,她再也不曾见过苍漓。
“孟大夫!不好了!攸宁又咬人了!”
“什么?”她猛地一惊,跟着士兵到了厨房。
“饿……饿……”她来到厨房,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攸宁蜷缩在灶台边上,好似感受不到柴火的灼热,灶上的食材一个不剩,唯余这遍地狼藉。受伤的厨娘被带出去包扎伤口,士兵们举着枪,充满敌意地对着他。
她一步一步来到攸宁身边,“攸宁,你饿了是吗?孟姐姐这里有很多食物,乖……”本来喃喃自语的攸宁倏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美食一般。可当她试探性地触碰到他的衣袖,他却一把将她推开,力气大得不似三岁小孩,“滚开!别吃我!”
陆晼晚见他神志不清,射出一枚银针,齐攸宁立刻晕倒在地。
“把他抬到屋里。”
齐攸宁是她清理街道时发现的,当时他炖了一锅肉,但他显然不懂什么是人心,于是一群人闻着味儿找来了,不仅抢了他的食物,差点把他一起炖了。
救他的时候,她从那群人口中得知,他炖的“肉”是他刚刚饿死的父亲。仔细审问才得知,这群人猜测他的父亲命不久矣,商量着待他死后吃了他的肉,没想到齐攸宁比他们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