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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获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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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位姑娘至今未有醒来的迹象,只怕是时日无多了,是否需要告知……”
“将炉子上的药端来。”
清冽的声调,宛如静水深流,穿过缠绕着烟火味的黑夜,像水滴滴在她心上,轻轻浅浅,不着痕迹。
她沉寂已久的灵魂竟有了一丝贪念,她想见到这个人,她想知道,拥有这样如幽谷清泉般声音的,该是怎样的人儿。
似是对她的回应,下一刻,她的世界便多了一抹色彩。
他与一名小僮说着话,唇畔微勾,笑意却未及眼底,如深潭般沉寂漂亮的眼睛一片荒凉。苍白的面目宛如一拢朦胧月色,清雅卓绝,竟比夏日里开得最盛的莲花还要美上几分。
安歌的眼角瞟到她,便如受惊一般蹿到他身后,指着她道:“公子……她……她醒了……”
他转过脸来,诧异地微微笑,走至她身边坐下,见她嘴唇翕动,便抬手喂了她几杯水。
“是你……救了……我……”陆晼晚忍着嗓子烟熏火燎般的疼痛,艰难吐字。
他不甚在意她沙哑难听的嗓音,笑着点了点头,“姑娘若是在意,待你伤势好些,我自会向你一一道来,如今还是养伤要紧。”他眉头一皱,淡然中却带了一丝关切,“姑娘体质羸弱,又有心疾,虽然已经醒过来了,到底是不能大意,这几日还是好生休养为好,切忌四处走动,以免牵动伤口。”
她讷讷地垂眼默然,不是因为嗓子痛得说不出话来,而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受到别人的关心,这是第一次。
正好安歌端着剔红花卉纹盏托进来,他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汁置于她眼前,“该喝药了。”
她想要抬手,可就连这般简单的动作,都不能轻易做到。
眼波流转,有些羞涩,又忍不住继续盯着他,眼神中满满的暗示。
那人失笑,动作轻柔至极。她机械式地张嘴、吞咽,直到一碗粥见了底,还飘飘然如在梦中。
阳光中他低垂着头,几缕乌发滑过光洁的额头,五官分明如刀刻。
他放下碗,起身道:“安歌会留在这里,姑娘倘若有事,不妨吩咐他。”
陆晼晚点点头,余光瞥到闻言五官挤在一处的安歌,嘴角有一缕微不可察的笑意缓慢浮起。
和他呆在一处,想来是不会无趣了。
他甫离开,她便让安歌取来一本书,随后一本正经地研读起来。
这原是一本游记,却将原本乏味的地理特征与当地民俗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且因作者老练的文笔而丝毫不显别扭,算的上佳作了。
不过,最为奇怪的是,这本书竟未注明出处。
困惑之下,她瞥向一旁的安歌,忍不住好笑。
安歌见她许久不理会自己,脚下虽不动,脑袋却忍不住四处张望起来,恨不得长双翅膀飞出去才好。
“这本书……是出自……你家公子的……手笔……”语气微弱而笃定。
安歌张望的脑袋霎时固定住,愕然道,“姑娘是从何得知?公子的书从无外流。”
她一字一顿地道:“那你一定也……去过……这些地方……”
安歌一扫之前的郁闷,满脸骄傲,栗色的瞳孔微张,像是晶莹的玻璃珠子,“那是自然,公子无论去往何处,都会带上我。”
“你为……我讲讲……可好”
安歌喂她喝了一杯水后,这才坐在榻上,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学着那些说书人端起架势。
他倒真有几分天赋,讲得绘声绘色的,见陆晼晚听得认真,更是眉飞色舞。
如他所说,他是十年前公子游历幽州时救下的孤儿,当年幽州爆发瘟疫,百姓流离失所,安歌的父母皆死于非命。从那时起,他便随公子四处游历,直到半年前,他们才回到法华寺。
安歌见她阖目,以为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殊不知她只是想起了一个人,当朝国师,苍漓。
本朝国师可谓备受尊崇。
苍漓本不姓苍,却因他威望甚高,深受百姓爱戴,皇帝特赐国姓,以示皇恩浩荡。
法华寺乃是国寺,历来只接待皇亲国戚,地位超然。可他不仅在此常住,甚至能留下她这个来路不明的人,除却苍漓,她再想不到别人。
可令她百思不解的是,大名鼎鼎的卫国国师,救她难道只是因为一时心软么?
惠风徐徐,杨柳依依,最是适合离别的气氛了。
她缠了安歌几日,总算让他同意带她去见国师了。
觅云的安危尚且不得而知,她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离别是迟早的事。
不告而别不是她的作风,无论是救命之恩,还是收留之情,见他一面都是必须的。
安歌说忘月居从不让外人进入,这是公子第一次破例。
那她,便不算外人了。只是这话,她终究没有出口。
暖风轻拂,带着后背微凉的湿意。她看了一眼悬挂的“忘月居”三个字,沉稳的步子不由慢了下来。
数不尽的弯弯绕绕将她绕得晕乎乎的,走入长廊,只远远地瞧见一个背影,陆晼晚只觉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挺拔如松,清峻如竹。
不过一道背影,便隐隐透出与别人的不同来。
他似乎发现了她的接近,蓦然回首。
多日不见,他的身体好似差了些,毫无血色的面色越发衬得他眉目如画,看得她微微蹙眉。
他们就这样对立着,不远处瀑布飞溅,珠盘玉落。
“公子好兴致。”女子空灵清绝却带有微微调侃意味的声音似与飞流直下的银川相得益彰。
“姑娘请坐。”
顺着他指的方向坐在他的对面,看到眼前的一盘残局,讶异地挑了挑眉,“一个人下棋不觉无趣么?”
“得了其中趣味,又哪里会无趣?”说罢,像是顺不过气,接连咳了几声。
“公子身为医者,却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又要小女子如何相信公子的医术?”
“在下无碍。”他摆了摆手,脸上撑起温和的笑意。
见他伸手去取棋子,她心中一横,挥手将棋盘搅乱,还冲他挑了挑眉,挑衅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欲出口的话语皆化为接连不断的咳嗽声。
“公子,简公公前来传旨。”安歌前来禀报。
“快请。”他不稳地站起身,任由安歌扶住他的身躯,时不时从指缝中溢出一声低咳。
她不动声色地挪向他身后,略有所思。
简钰乃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入宫仅仅三年,便夺了上一位大总管的位置,深得皇帝信赖。国师休沐已久,此次能够惊动此人亲自前来宣旨,只怕是京中出了什么大事。
不久,一位身着红袍的年轻男子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来。
近看,一袭赤色锦袍衬得他面目清朗,气度非凡。果真如传闻中所言,少年得志。
他快步走至苍漓面前,“国师接旨。”
“臣在。”
“河南承宣布政使赈灾不力,特革职查办。着国师暂领河南总督,兼布政使司,前赴灾区,赈灾济民。皇四子苍梧加河南都指挥使衔,着统调兵马,同布政司全权处理灾疫事宜,钦此。”
“臣遵旨。”
“国师快快请起。”
简钰扶起跪倒在地的苍漓,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推说回宫复命,挟了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不料,当那一袭红衣彻底消失在视野中时,一抹鲜血自他口中涌出,身子再也强撑不住,堪堪坠入陆晼晚的怀中。
安歌大惊失色,欲带他离开此处,却被他紧紧箍住,听得他低声喃喃:“即刻启程前往开封府,安歌随行,不可耽搁……”
他耗尽最后一丝气力,陷入沉睡,而她的眼中却只有那双因用力过度而血色尽失的手。
安歌驮着他匆匆离去,半点不顾一旁僵立的陆晼晚。
她迟疑半晌,方才跟上去。她只是觉得,她不想他有事,他救过她,所以这次,她不能走。
安歌走得急,她只好自己摸索着来到他在的地方。即使来了,她也只能无措地站着。
“陆姐姐。”安歌开门后便看见了立在屋外的陆晼晚,惊讶之余还是带她进来了。
安歌甚少见她神色这般不安,便试探道:“你……听见了?”
陆晼晚这才看向他,想起了方才她在屋外听见的话。
“三日之期未过,加上急火攻心,只怕此次噬心之苦会更加难捱,能否度过这一劫,就全靠公子自己的意志了。”
“嗯。”
安歌扶额,神色晦暗不明,沉默半晌后只说要去端药便离开了,偌大的房间便只余他们两人。
她一步步向床榻走去,步伐格外轻缓,似是怕惊扰了那如玉般的男子。
“没想到你我再次见面,是换你躺在床上。”
她想笑,嘴角僵硬地扯出了一道夸张的弧度,于是这笑里便多了抹苦涩的意味。
感觉到手腕上传来的热度,她这才低头,看见白黎轩给她的还魂珠散发出妖异的紫光,柔和却令人移不开眼。
与此同时,苍漓的眉间也出现了一道紫光,是一株植物的模样。
她倒是觉得,这样的苍漓,越发勾人了。
“哐当!”瓷器破碎的清脆声音自门口发出,安歌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这幅超出他认知的画面,吞了吞口水,“陆姐姐……你是人……是妖?”
陆晼晚冲他翻了个白眼,一时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你觉得呢?”
说罢,还舔了舔嘴唇。
说倒就倒,也太没用了。就凭这种胆量,怎么保护你家公子?
陆晼晚看了一眼被她吓晕的安歌,心中很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