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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飘零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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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林三百四十二岁,云都四百六十七岁,采采十五岁。
脆弱的生命在无忧无虑的天真思想下维系着她在异国他乡的生活,就像自欺欺人的蒲公英任性地把遗弃当作自由的开始心花怒放地等待着落地生根。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贩夫走卒靠不停劳作维生,文人骚客靠附庸风雅活命。而流落异乡的采采,不哭不闹也不想家,只是用虔诚的目光看着天空凌乱的云彩,看着看着便沉沉睡去任由自己坠入光怪陆离的梦境里。
安婆婆怜惜地看着她,叹了口气为她盖上了一件外衣。
她的姐姐苏绾冷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不发一言,像朵遗世独立的红蔷薇,带着无人能及的高贵与孤傲消失在众人惊若天人的叹息中。
没有人追问她每天午后的不告而别只因为没有人及得上她的高度。无论你是谁,她看你的目光永远和看一株小草没有什么区别,她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世人见证了她的不食人间烟火,也让世人看到了她倾城气节背后的重重危机。
很多人相信她是上天遗落在北林的一曲孤歌,没有人可以真正地走近她,也没有人可以真正地懂她,她生来就是一只孤芳自赏的云雀,厌世弃俗,从来只为自己飞翔。
她冰冷的美丽只会熔化于她被射落的那一刻,只是经历了百年歌舞升平的北林,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弓箭手了。
百年之龄的绣坊伤痕累累地隐匿于皇宫的一角,年复一年,无数个被繁花似锦的绮丽王朝蹉跎的灵魂,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岁月年华镌刻于它的每一个角落。这种镌刻需要的不是绣花针,但它的完成却需要你付出一生的孤单与眼泪,在你形容枯槁才思枯竭的时候,在你容颜憔悴步履蹒跚的时候,在你殷切期待未知的来世将你的青春年华赎回的时候,你会看到,古老的房子已经为你书写了不朽的悲歌,在你离去的日子里它会在每一个月光悄然洒落的夜晚为你低低吟唱,凄婉而决绝。
那年北林三百三十九岁,云都四百六十四岁,采采十二岁,苏绾十七岁。
本是花间戏蝶无忧无虑的年龄,本是娇弱可爱音若银铃的孩童,只因为生在帝王之家,只因为一场没完没了的两国纠葛,踏上了漫漫的不归路来到了异国他乡,开始了寄人篱下的质子生活。
北林对他们并不好,没有金粉玉砌的华丽宫殿,没有嘘寒问暖的侍从宫女,甚至没有一顿像样的饭菜,她们和绣坊中的每一个绣娘一样,不停劳作,用色彩各异的丝线搭配出匪夷所思的绮丽画面。
采采和苏绾住在同一个房间,但她们之间几乎不说话,她们来自不同的母亲和同一个父亲,她们对对方的陌生就像不知道北林和云都为什么纠葛不断一样正常。采采是个吵吵闹闹不甘寂寞的小傻子,而苏绾则用她的冰冷告知世人什么叫做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采采不明白苏绾的孤芳自赏就像苏绾不明白采采的疯疯傻傻,但采采依然会担心外出未归的苏绾就像苏绾会担心被绣花针扎了手的采采一样,但即使如此她们之间还是很少说话。她们之间的墙因为她们的性格而存在,因为她们的血缘而淡漠。
夜深了,苏绾躺在采采的身边听着窗外的阵阵虫鸣浮想联翩。
在人们眼中她也许是一个孤单的独舞者但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在自己的梦境中与他人比翼齐飞,面容秀丽的男子,心机和城府,笑容明朗而霸气。
幻象一如波澜不惊的湖面,映照着真实而婉转的生活。
身边的采采“腾”的一下坐起,托着腮帮子正在苦思冥想。苏绾侧过头奇怪地看着她,见她不吵也不闹便又扭过头睡去了,梦中那个男子微笑着对她说话,他用很清丽的声音问她,他说:“苏绾,你愿意回家吗?”
你愿意回家吗?你愿意回家吗?苏绾终于在不屈的眼中流下了示弱的眼泪。
是的,我要回家。
云都的母妃,琉璃湖的波光潋滟,绮塔山的天光瞬息万变,而她,一个游离于童年快乐的孤单灵魂,只能用残存的回忆构架想念中的海市蜃楼。
是的,我要回家。即使,我对你是如此的不舍。但这不舍总有灰飞烟灭的时候,如果要我选择,我不会将它放在你凌厉离去的时刻。你是将要灿烂开屏的孔雀,你的美丽不能有丝毫的累赘。
采采又“嘭”地一声倒下了,床被震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般微微颤抖。
第二天,生活依然如同流水帐一般平淡而乏味。空洞而机械的生活和五彩斑斓的丝线交织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她们正在为赫帝绣朝服。赫帝,一个年轻而脾气极度怪异的君主,揣摩不透的心思,没有人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色彩和图案,一切都像盲人摸象一般,在黑暗中揣测不可预知的谜底。
“这朵花是谁绣的?”安婆婆拿起已经完工的朝服,指着上面的图案问道,因为上面急着要,只好用流水作业的方法赶制朝服,不想在最后检查的时刻却发现原定的图案被删改了。
“是我绣的,怎么了?”苏绾坐在墙角,因为不停地劳作大颗大颗的汗水顺着乌黑的青丝滴落在干燥的地板上。
“原先的图呢?”另一个声音急急地从一个干练的女人口中传出,那个人正在绾着松散的头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她叫栗娘,绣坊中的地位仅次于安婆婆。
苏绾毫不在意地捧起一碗水缓缓喝下,继而说道:“紫薇熠熠哪及得上丹兰芬芳,我不喜欢紫薇便把它换了。”
栗娘一惊正要起身叱责却见一个小宦官小步紧走而至,“安婆婆,皇上的朝服可已绣好?”
安婆婆焦急地和栗娘对视了一下,手里的冷汗都浸湿了衣衫。
“公公放心,绣坊再忙也误不了主子的大事,朝服正在安婆婆手中,公公拿去便是。”苏绾的声音冷冷地在一边响起。那小宦官急忙取下安婆婆手中的朝服,谢了两声便急急地走了。
安婆婆正要追出去苏绾却在后头说道:“公公要衣服要得这么急婆婆可忍心耽误了大事?”
“你这丫头到底想做什么?”栗娘大叫道:“婆婆平日对你好声好气,你可不要客气作福气肆意妄为砸了绣坊的牌子。”
苏绾满不在乎地整了一下裙摆:“若是出了事由我担着好了,安婆婆,过几天若是有人来拿人,你就把我交出去,我自然不会忘记你的好。”
没有人知道她在说什么,就连和苏绾有着点滴相连的采采也不明白,苏绾离去的时候脸上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明亮如同茫茫白雪中坠落的一片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