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2瞳十二》鹤不栖

3、花灯

　　仿若浓墨染成的天幕上星月散发着柔和的光，映照着地面万物的荣枯。寒风呼号着从树木干枯的枝桠中穿过冲进那座宏伟的长安城。长安城内似乎是与城外相隔离得另一方世界，冬季的寒冷并不能对这座城产生影响。

　　从踏进长安城门起一路上喧闹不减反而更胜白日。十二抬手扶了扶脸上的面具四下望了望，目光所见是街市上络绎不绝的人马车流、随处可见的异域商人，耳边此起彼伏的是拥挤着排列在街道两边的摊贩们声嘶力竭的吆喝声……他先是感叹长安的繁华至今未变又忽而疑惑，此时应当是宵禁期间，而这是？目光扫过街市两边建筑物上的各种花灯挂饰后微微调整了眼罩仔细观察了来往行人。这才了然，今日是正月十五上元节，上元节前后三日解除宵禁已是长安惯例，于此时到达也是难得的缘分。还来不及为这节日欣喜心头却先一步划过黯然，十二抬起头看向天空，明月高悬，群星璀璨，再不过一会儿官府就要开始燃放烟花，那时这天空必然更加绚烂美丽。一切都很好，只除了那月亮再透不出那一座城的影子。暗自算算时间，如今距流月城毁已经50年，这已是来到下界后的第五次踏进长安，也是他和瞳大人分别后的第50个上元节了......

　　“哎哎，你看那个戴面具的人。”街边的小摊贩抽下挂脖子上汗巾擦擦额头撞撞身旁同行的肩膀，用下巴指了指十二所站的方向。

　　“怎么了？”那小贩的同行转头看了看十二一脸不解。

　　“我刚才就注意到他了，这么站在路中间都半天了愣是一动不动的，哎你说，是不是个这里有问题啊！”小摊贩神秘兮兮的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满脸八卦欲旺盛。

　　“行了吧你就，成天瞎琢磨什么呢！有这时间管别人不如多做点元宵，还不够忙的你！”说完便不再理会那小贩，径直做起了手上的活计。

　　傀儡敏锐的五感使十二在这怔愣中也清晰感受到街市上行人们落在自己身上的异样目光，明白自己站在路上不动妨碍了行人往来便准备顺人潮前行。

　　“哎！小心呐！”女子的惊呼突然而起。

　　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在拥挤的街道上与另一辆车相撞，车上的部分货物被撞的飞向十二所在位置。刚才好心提醒的女子捂住嘴偏过头不敢看，只听得“嘭”的一声货物坠地，女子再次小心的看过去的时候，却不见有人受伤，惊讶的放眼寻找刚才的那人却发现他正站在自己身旁毫发无损的冲她笑。“你...你没事.....”女子有些惊讶的转过身再次上下打量的眼前人。十二顺着女子的目光看了自己一眼，这才微微弯腰朝她抚胸一礼，“方才多谢姑娘出言提醒。”女子虽然不懂这动作的含义却仍是摆摆手笑了，“不必如此，公子身手不凡这才幸免于难，小女子可不敢居功。”十二看这女子衣着朴素行动大方自然毫不做作便知这不是虚言，“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姑娘了。”女子安下心眼波流转：“公子若是真心要谢，不如买盏花灯吧。我看公子风尘仆仆又孤身一人应该是特地从外地赶来长安的吧。既然来了不妨就享受这难得的节日，而且我家的花灯绝对质量保证，样式也不错，价钱绝对合理。”说到后来言语之间已是带了几分骄傲。
　　十二当即便答应下来，随女子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向摊位认真挑选花灯。那女子在一旁也不着急，反而慢慢叙说花灯的来历和其中包含的美好祝愿：“我方才看你总觉得你应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这买一盏花灯可以将自己的愿望写上去，到时候放入河里，随着河水流向神明所在的地方，神明就会实现你的心愿啦！不为自己也可以为亲友祈福！就算不能实现也总是一份心意。”十二听着女子真诚的话语只苦涩的微微抿了抿嘴唇，他在这下界游历五十年，如今自然不是初次放花灯，对女子所说的那些也已听过无数次。他将所有花灯扫了一遍。许愿....这诸天神明他一个也不信，他唯一的信仰早已在北疆上空与那座腐朽的孤城一同消逝。十二伸手取下一盏莲花灯对女子示意：“就要这盏。”他不知道还能为瞳大人做些什么，而这盏花灯也只当做他的一点心意。女子点点头仔细看过这盏花灯，适时从旁递过一支笔：“那公子就在这里写下愿望吧。”十二接过笔在花灯的内侧花瓣上一笔一划极为珍重的写下“瞳”字，然后停下笔凝视那瞳字良久才又在另一片花瓣上写下流月城三字。只愿瞳大人和流月城死去的城民都能投入轮回，下一世平安喜乐，无论十二是否还能遇到瞳大人......
　　他小心地托起花灯吹干花瓣上的墨迹，耳边是女子带着疑惑的问话：“虽说不该问，但我确实好奇公子这写的是什么文字？我从未见过这般奇怪的字体。”十二默然，不知该怎样回答。流月城的存在除了中原修仙门派和朝廷势力便再无人知晓，为了以防万一他只能在花灯上写下流月城的文字，除了龙兵屿的族人又有谁能认得出来。气氛一时凝固下来，女子知道自己问错了话急忙说了另一句话补救：“这街上的花灯啊都是成对的，我刚才仔细看了你这盏灯，想起来与这盏成对的另一盏花灯刚被一个白发男子买走了。真是可惜了....”“白发男子！”十二手里的花灯抖了一下，干咽了咽嗓子稳稳情绪，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不可能是瞳大人...只不过是凑巧发色相同，不，这一世轮回后瞳大人也应该是黑发才是...却仍旧克制不住心底在听到这四个字时腾起的冲动和急切。“姑娘方才说的白发男子...是什么样子的？他向哪个方向走了？呃..他有可能是在下的故人...”女子被他眼中突然迸发的光芒吓了一跳，却还是尽力回想了那白发男子的模样复述了出来：“他...他穿着一身黑衣，看起来应当是20岁上下...长得十分好看！对了，他向那边走了！”十二顺着女子指出的方向看向右前方不远处的酒楼，回头便抚胸一礼，满心焦急的想要立刻去查证那人的身份：“多谢姑娘相告，这盏花灯多少钱？”女子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拖沓“三文钱。你不用急，我当时看他走路步伐并不快，你一定能找到他的...”十二迅速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摊上，“抱歉，在下告辞，姑娘保重。”话音刚落便转身提着花灯挤过人潮向酒楼方向而去。
　　一路急行，在人群中四出搜寻，可长安灯会何其繁盛，来往行人无数，即使站在高处举目望去也只见黑压压的一片，怎么也找不到那熟悉的一抹白色。十二不甘的握手成拳，终究连一点希望也看不到吗....天空中响起了“砰...砰...”烟火燃放的声音，他同周围的行人一样抬头看天，五色的烟火绽放出各种不同的形状，在单调的乌布上添加了绚烂夺目的光彩。而长安城的建筑也被镀上了层层叠叠的光，行人手中提着的花灯渐渐化成一条光河，随着纵横交错的街道向漫漫远方延伸而去。瞳大人曾说过世事无常，天意难测，事事又岂能尽如人意。十二渐渐放下心中的焦虑，安静的放松自己。瞳大人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还在流月城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能牢牢记下瞳大人说的每一句话，希望有一天能够借此明白瞳大人在想什么，想要更加靠近他一些。时光过去的这样快，五十年...对于普通人而言就是大半生了。可这样长的时间他却依然不曾明白瞳大人的想法，依然不懂...瞳大人为什么不能活下来...明明...
　　夹在人潮中向前移动，十二因回忆而涣散的目光终于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熟悉颜色。就在隔着几十人距离的前方，明灭的灯火与交错的人影间一个身穿黑色绸衣的白发男子手提一盏莲花灯脚步不疾不徐随着人潮缓缓而行。“瞳大人...”声音呐呐才出口便淹没在嘈杂的喧闹中。十二立刻回神加快步伐循着那背影追去，却在隔着两三人时缓下了脚步。他不敢追上去，他生怕这是一场空。他极认真的隔着面具用眼睛将那人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只将鬓发两边束起的披肩白色长发，相似的身形，相似的步伐。他多想上前拦住那人，真切的确认他是不是瞳大人，可...他最终只是保持着两人的距离跟随在那人身后，只是这样就仿佛能稍稍安下心。可是路再长也终有走到尽头的时候，十二执着的跟在那人身后却看着那人走向一个抱着孩子的陌生女子，他停下脚步怔怔的留在原地看着。

　　男子加紧几步走过去，温柔的抬起手拂过女子的额头：“你抱着孩子这么久，累了吧？来，给我抱吧。”说着接过女子怀中的孩子，将提着的花灯放入孩子的手中，“这是爹爹给你买的花灯，喜不喜欢？”女子理了理衣袖，温婉的出言：“孩子身体弱，这出来半天了，已经有些乏了，方才在我怀里一直打瞌睡呢。”男子闻言有些担忧的垂头看着怀中一直安静的睡着一声不吭的孩子：“这上元节花灯祈福灵验虽是听旁人说的，但不管灵不灵验总是个希望。明日便要出发回西域了，估计近几年也不会回来了，今夜也算最后一次看长安花灯会，总要尽兴些。我们放了花灯便回客栈，一路也能叫孩子再看看这灯会。”女子点头：“好，听夫君的。只盼着孩子这身体能好些，能平平安安的长大。”男子点点头便准备偕同妻子离开，女子拦住他，指了指十二的方向：“夫君，那戴面具的人从方才便一直看着我们呢，是不是夫君认识的人？”

　　心好像是在冰火里浸过，钝钝的发闷，却仿佛一块不断在深渊里落下的石头终于停住了。十二静静地看着那男子因为女子的话想要转过身体看他，却因为怀中孩子顿了顿，孩子似乎是不舒服翻身将脸埋入男子怀中，男子小心调整双臂后才转过身疑惑的望向他。入眼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容，或许也不算完全陌生。十二看着那与瞳大人有两分相似的脸，缓缓的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是瞳大人....在各种气味混杂的街市中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依然清楚地分辨出那一丝属于染发药草的气味，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认错，只是那背影实在与瞳大人的那么相似，即便只是错认他也不由自主的想多看几眼。跟随着那背影他就仿佛回到了还在瞳大人身边的时光，那段无论何时，他只要回到殿中就可以看见那熟悉身影的时光。可虚幻的终究只是虚幻，回不去的也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回去。十二终于定下心朝男子走过去，歉意的行礼：“在下方才见阁下背影与故人相仿，便一路跟至此地，抱歉。”这一行礼却忽略了自己怀中那一闪而逝的光芒。男子朝十二微微笑了笑表示不在意：“阁下不过是认错人，不必如此。在下还有事便先行一步了。”十二点点头：“请。”男子便抱着孩子小心护着他夫人转身离开了。十二本想最后看看那相似的背影却突然感觉怀中一热，急忙垂头从怀中拿出一物，竟是苍穹之冕，有些紧张的仔细检查一番。这是记录他所见的下界美景用的，可不能有失。

　　“阿瞳？”刚走出不远男子察觉到孩子在怀中动了动便出声问道。那男子怀中的孩子翻身向外露出一张与男子相似的小脸来，看着也就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脸没什么表情看着倒是冷冰冰的可爱，孩子皱了皱眉伸出手却没说话。男子会意的将孩子调整姿势，让孩子伏在肩上抱住自己的脖子。“阿瞳醒了就跟爹爹娘亲一起去将花灯放了，然后咱们再回客栈休息，好不好？”男孩伏在自家爹爹的肩膀上越过重重人影看着兀自检查苍穹之冕的十二，淡淡嗯了一声表示同意，男子笑了伸手拍拍男孩带着虎头帽的小脑袋却一不小心将帽子拍歪了，女子在一旁看了好笑的动手将帽子取下重新戴好，而那一瞬间露出小脑袋上竟是一头与他父亲同样的白色短发，男子笑笑将女子顺手向身边带了带，一家三口便向着放灯处渐行渐远了。

　　等十二检查完苍穹之冕后再抬头时那一家三口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收起苍穹之冕，紧了紧手中那盏花灯，十二并没有再次寻找那男子的想法，他心中明白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人能代替瞳大人，即便背影再相似也不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再见一面的那个人。拍拍自己的脑袋收起多余的心绪，十二决定赶紧将这花灯放了便离开长安，接下来就去西域看看塞外美景。提灯顺着人潮向放灯处而去，而今夜的偶遇也全当做这上元节的一份意外之礼了。

　　长安的夜空依然缤纷绮丽，这盛放的烟火将会一时不停的持续整个元宵夜。繁华终会落幕，而所有人都将继续踏上属于自己的路。

　　他们终究会去往同一个地方，并且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