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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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月城难得晴朗的一天，清晨冬日熹微的光将整个流月城包裹，高低错落的建筑顶上泛着冰冷白光，莫名的于温暖中透出一丝寒意。
流月城的人口不多，平日里路上大多看不到什么人，从大祭司殿到七杀祭司殿一路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经过此地之人皆远远避开这座祭司殿，只敢在远处投来暗含恐惧、厌恶不齿的隐秘目光。
不论其他人如何猜测，七杀祭司殿与其他殿并无不同，只是多了些寂静空荡了无人气。殿中终年只有几个傀儡和偃甲，而他们大多时候也只在外殿默默无声的做着自己的事。而内殿除非得到瞳的许可，不然任何人也不能进入，当然也不会有谁敢进入。
随着远远传来的车轮轱辘声，瞳坐着轮椅进入外殿，几个傀儡和偃甲闻声停下动作，转向门口方向躬身行礼，唤道:“主人！”瞳右手微动并不理睬，径直向内殿行去。而那几个傀儡和偃甲复又安静顺从的各自做事。
打开内殿门，一室昏暗，窗子被厚重的帘子挡住，借着门口投入的光依稀可见内室床上躺着一个绿衣男子，模糊看不清面容，只是脸上金色的面具映着投入的光线光反射出微微光亮来。瞳驱使轮椅行至床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床上的人，左手敲了敲轮椅扶手。那青年茫然的坐起身来，愣了一下，立刻下床跪下，急切的解释:“瞳大人！我……”“今日是第七日”瞳面无表情的打断他，“起来，到左边椅子上坐着。”说着便从轮椅上起身，还在地上跪着的青年连忙站起来想要扶住他；瞳看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将右手抬起递至他面前，青年顿了顿笑了又急忙低下头憋住，抬起双手扶住了面前的手臂，有些高兴的握紧了一下又连忙松了。瞳像是没发现一般无动于衷的微微动了动右手，转身向左边走去，青年跟上慢慢将瞳扶到桌边，正想扶着瞳坐下，瞳却将手臂抽了出来。
青年疑惑的偏头，瞳不出声，只压着青年肩膀将他按在了椅子上，又挥手将室内的偃甲灯点亮。青年无措的出声:“瞳大人？”“面具摘下。”瞳站在青年面前，眼底掠过一抹异光，快的无人知晓。短短四个字仍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却莫名让青年觉得有些许不同。“是……”青年应着，摘下面具握在手中，仿佛知道要发生什么，有些紧张的捏了捏面具。
摘下面具才发现青年眼睛上竟是缠着纱布，还有不知名的符文环绕其上闪烁着微弱的绿色光芒。瞳起先看着符文并无动作，片刻后才伸出右手并指成剑点向那人眼睛上的符文。微弱的绿光仿佛被什么驱赶一般散去，露出了白色布条。瞳手中动作不停，解开了纱布。一圈又一圈……直到完全露出了那双眼睛。瞳右手顿了顿托住青年下巴微微挑起，弯下身凑近那双眼，命令道:“睁眼。”青年闻言眼睫颤动，却迟迟不曾睁开眼。“瞳大人……”他声音带着些不安颤抖，像小松鼠抓住自己最喜欢的松果一样紧紧的抓住瞳的衣角。“恩……”瞳盯着他应了一声，对青年拽住自己衣角的僭越行为不做反应。
明明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却奇异的抚平了青年不安的心，让他迅速安定了下来。青年暗自定了定神，下定决心，缓缓的睁开了眼睛。那一瞬间仿佛从黑暗中射进了大团大团的光，朦朦胧胧的浮现一个发着光的人脸轮廓，青年眨眨眼让眼睛适应了光芒，而眼前人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像光一样的头发，很鲜明的五官，带着眼罩……
“瞳大人原来是这样的……很好看啊……”青年睁着眼睛愣愣的看着瞳的脸喃喃的说出声。其实对于眼盲的他而言，美丑并不明确。但这一刻，青年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好看的，像是全身都发着光，亮亮的，让他很安心。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等这一眼已等了很久。
瞳并不理会青年的话，只仔细的观察着那双眼睛，确定其如预想般明亮，心中初步满意:“恩，瞳孔收缩正常，对光线的反应不错。”瞳托住青年下巴各角度的转动观察，“眼球转动灵活，灵气充足。感觉如何……看的清楚么？”“恩……看的很清楚，只是光有点刺眼，其他没有什么不适感。”青年仔细感觉了一下，带着些高兴和忐忑的回答道。瞳左手捏法诀施了探查术，心里已是满意了:“眼部四周血脉流动顺畅，目前并无异常。三个月之内不可直视阳光，平日面具不可轻易摘下。”话毕瞳收回手直起身，嘴角微勾，略微思索片刻，垂眸看着青年道：“从今日起，你是第十二号活傀儡，就叫十二。”“是，瞳大人……呃…主人……”获得命名的十二兴奋的站起来抚胸行礼，略有些迟疑的换了称呼。他心中想着，既然自己已经制作完成了，还得到瞳大人的命名，就应该和其他傀儡一样称呼主人，虽然自他心里更喜欢称呼瞳大人。瞳闻言眉头一动，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与他们不同。”十二抬头，这是让他继续称呼瞳大人的意思吗？他试探的唤道:“瞳大人？”“……这两日你可自行安排。”瞳并没有回应他，淡淡的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回到轮椅上，驱着轮椅离开内殿。十二明白这是同意的意思，心下还来不及开心，便急走几步跟在瞳的身后。行到外殿门口，瞳转头看十二。十二踌躇的低下头:“瞳大人……属下能不能跟着大人……”“......去实验区。”瞳放松身体背靠轮椅，无声的答应了。十二放下心来，疑惑的按了一下胸口。不知为什么，看着瞳大人离开的背影他心里莫名的不安，只想跟在瞳大人身后，这是因为能看见了么？十二收起疑惑情绪走到瞳身后伸手推着轮椅向外走去。
一路向着实验区行进，十二不停的四处张望。流月城的一切应该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却觉得好像已经看过很多遍一样熟悉，是梦中看过吗？随着逐渐进入实验区，十二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重。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植物，他仿佛知道所有的一切应该存在的位置。以前他也看到过吗？可瞳大人说他是天生双目失明。十二犹豫再犹豫，看着瞳观察那些改造植物的背影，最终忍不住开口:“瞳大人……”瞳并不看他，安然的身影仿佛万物不动:“何事。”“属下这一路走来总觉得目光所见事物都很熟悉……好像曾在梦中看过很多遍……然后属下想起昨夜曾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瞳听闻此言终于转过身面对他，问了几个一路并不曾路过的祭司殿的位置和景物特点，十二均一一道来，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详细。沉默良久后，瞳微阖了双目，思索片刻后睁眼，了然的微勾嘴角，带着不知名的古怪意味道:“梦中见过……说来听听。”
此时的太阳渐渐升到了神农像头顶最高处，发出强烈的光芒，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模糊的白光里，整个实验区一片安静。
“是，瞳大人……”十二有些艰难的回想，“具体的内容很模糊，说不清楚。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梦中属下在流月城生活了几个月……然后去了下界？属下一直在下界游历，遍览各处风光。瞳大人，下界的景色真的很美！长安繁华，楼宇大殿，金碧辉煌....江陵古意湛湛，有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朗德青山绿水，有别致的吊脚楼，绿油油的梯田，山涧潺潺的流水....还有西域大漠，茫茫无边的黄沙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金色的光芒，云鹤胡雁在一望无际的苍穹中翱翔，莽原旷野与天相接，关山夜凉……百草谷风景秀丽，各种奇花异草，对了！还有神农神上留下的冠月木！瞳大人你一定会很喜欢的！还有……”十二语速渐渐加快，仿佛被不知名的情绪逼迫着，心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急切的催促他，快些！再快些！就要没有时间了！像是在印证十二的急切一般，周围景物越加模糊看不清楚。“十二……”瞳突然开口打断他，“龙兵屿现状如何？”“大人……”十二心里发慌，感觉有什么极力不愿想起的东西就要从心底冒出来了。“苍穹之冕的灵力即将耗尽，呵......你知道这不过是你的梦境。”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安稳，却又锐利的破开迷雾将十二不愿面对的真实直白的呈现在他眼前。十二低下头，心中沉重的仿佛被石块压住。
他终于想起，这里的一切不过是苍穹之冕给他的一个梦，乐无异将苍穹之冕给他的时候就明明白白的说过，苍穹之冕本是破军大人制造的收集世间美景的眼罩，他花了一段时间研制改造，才使它成为能够使人见到最想见的人，最喜欢的景色的偃甲……确实，他最想见的人是瞳大人，心中最怀念的是跟瞳大人相处的时光，记忆中最深刻的是睁开眼睛看见瞳大人的那一刻，所以才有了这个梦境啊……但为何携带它这些时日都未曾......
“所谓苍穹之冕不过是读取人的记忆，由气息构建幻境才能发动的偃甲。谢衣下界之前拿走我左臂偃甲一处机括，用在了这苍穹之冕中，所以它本身就携带着我的气息灵力。”瞳安然的看着十二，语气中连一丝遗憾都不曾有，反而带着些赞赏，“不过气息微弱，只能用这一次。”
十二疾步向前跪在瞳的脚边，抬起头望着瞳眼睛眨也不眨。他明白，这一次之后再没有机会相见了.....“龙兵屿的族人们很好…中原修仙门派在乐公子一行人的周旋之下，决定对龙兵屿网开一面不再计较，还和龙兵屿一起研究魔气，看能否找出方法去除魔气也让族人能够正常生活在下界，族人的生活已经渐渐步上正轨，一切都已向着好的趋势发展，瞳大人不必担心！”十二快速的回答。他不想让瞳带着疑问消失，他想瞳大人想知道的最终也是烈山部是否能延续，可烈山部却…想起龙兵屿发布的文书和那些人对瞳大人大祭司等人的诋毁，十二心里一阵强烈的难过。“是么……很好。”瞳嘴角勾起，眼里有着明显的轻松愉悦。四周的白光越发逼近，连瞳的身影也开始变得模糊虚幻。“瞳大人……”十二急切又不舍的抓住瞳的衣角，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瞳的眼睛，“属下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大人说……还有很多美景…没能描述给大人听……”瞳看着十二不语，却也并不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瞳大人在听！十二心里更加坚定：“其实…属下曾想过很多次如果当初能跟大人一同死去的话，也许能和大人一同去往那传说中的轮回之井进入下一世，可大人要属下去看下界的山河风光，说不要让您的心血白费……属下便只能听从……这些年属下一直听从大人的吩咐，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美丽的景色……属下一直在想……这些景色如果能让大人亲眼看一看该有多好……属下想一直留在大人的身边！是大人创造了我，大人是属下存在的唯一意义，属下思考了很久失去了主人的傀儡其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可是属下想不到…..”十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是不停说着，似乎这样就能让时间过得慢些，让瞳再多留一会儿。“……十二。”瞳终于出声，“你做的很好，我虽不曾亲眼看过，但也可由你的描述想象一二……早在造出你之时我便说过，你与其他傀儡不同。我造出你，给你一双世间最明亮的眼睛，将愿望交给你，不是让你成为一个只会听从命令行事的傀儡。你大可去做自己想做之事，看你想看的风景，一切由你自己决定。何况如今我早已逝去又如何管束你。”“瞳大人！”十二惊呼，眼前瞳的身影已经渐渐由下而上化作虚无。气息散尽，已是到了最后......瞳抬手轻抚十二的眼睛，眼中有些许笑意：“去吧……时光漫长，或许……呵…有缘再见。”
十二站起身，觉得心里奇异的一片安宁。他想，也许这场梦境就只是为了成全一次相见。十二恭敬郑重的对着瞳行了神农礼，道：“是，瞳大人。”看着眼前的人幻作虚无流光散去，轻声道：“再见，瞳大人。”十二在心中下定决心，他的时间还有很多，也许真的还能再见，瞳大人。
浮生一梦一相见，满眼繁华转瞬空。
平生一顾不能忘，由此经年长相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