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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往事如风 多少光阴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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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光阴流逝而过,她也依然记得,多年前的那个子夜,天地之间,四方各处,弥漫着同此刻母亲魂体上一样的气息,极冰,极寒,清冷沁骨。
那是夜色深沉的风陵渡,冰暴肆虐,寒雪封川,滔滔江水早在未近年关时便已冻固。这时节渡口已然成了摆设,数十条大小各异的木舟止泊岸边,偶尔一阵长风吹来,细碎的雪沫便随风卷舞而起,吹动舟头的旌帆,仿佛下一秒,这些船舶就会扬帆起航,破浪直行。
黄河位居天下大川之首,白天里长河映日,黄昏时斜阳晚照,可谓是水光接天,气势雄浑。百年前,鲜卑、匈奴等游牧民族纵马南下,铁蹄所及,庐舍为墟;强改关中、中原千里农田为牧场。如此这样退耕还牧后,黄河之水一度清澈无比.
然,数十年前,国势蒸蒸日上的周国与秉承华夏衣冠的宋国共灭由鲜卑帝族慕容氏所建的燕国,瓜分其领土。两国君主均深知农桑之利,一扫胡尘,重农抑牧,绵延曲折于北方的黄河虽是泥沙又下,民间却获益匪浅。
虽是黑夜沉沉,但魂体异化后目力极强,登临高地,极目望去,犹可见潼关、太华、崤函三道雄关天险。原迦瑶只看了一会儿,便兴致缺缺的飞身跃下,飘飘悠悠的落回地面。
此处汇集了南来北往的行客,虽然时近午夜,仍然偶有车马经停,河岸不远处,一家客栈大堂中央燃着巨大的火塘,来自天南海北的旅客聚集周围,大肆说笑着。
“——那没谁比得过原来的南朝皇后!”
原迦瑶本来只是倚门而立,眼神淡漠的投向外间飞旋升腾的碎雪,听到一旁有人似是提起了母亲,古井无波的双眸中终于出现了一点神采,她微微偏头,看向客栈内堂。
屋内的人大多席地而坐,大碗盛酒,大块食肉,想来是往来的行旅客商与绿林豪侠,原迦瑶环视一周,判定刚刚说话的人是一个手端酒碗的胖子,看他通身打扮,应该是个时常往来各地的客商。
一旁一个人大声喊了出来:“李老板,你可别瞎吹牛!说原氏帝族的皇后长的漂亮,你亲眼见过啊?”
“那可不!”被称作“李老板”的客商将酒碗往地上一掷,一双肥手往大腿上一拍:“早几年,我在南边往来做生意的时候,曾有一回,在建康城见到帝后出巡,操!”他说话间两眼放出光来:“那些酸腐文人,平日里念叨些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兄弟我只笑他们痴,那回是真的开了眼了!人家压根就不用动,光往那一站,他妈的,那可是,花都没她娇,玉都没她香!”
“那叫比花娇,比玉香!”一旁一个听众扯起嗓门来,纠正行商用词不当。
“哎哎哎,您说的对,您说的都对!”行商不耐烦的一挥手,又继续说道:“站在銮驾上,一动不动的,像个宝相庄严的菩萨,等到她脸上一带笑,眼神四处扫上一周,我的个乖乖,兄弟的三魂七魄都让人勾干净喽!和人一比,聚芳院的花魁就他妈一粗使丫鬟!”
周围众人一阵哄笑,原迦瑶眉头一蹙,眼中杀气渐渐累积:一国之后,如何能与那倚门卖笑的娼妇相提并论?这客商好生粗野无礼!
“不过,说起来也是稀奇,想当年,原家大公子本是南朝镇守北防的重将,虽说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他日后会篡位称帝,但好歹也是北地有名有望的人物,料想他若要娶妻,也应当是崔、卢、王、谢这几大门阀。”一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开口道:“谁料居然找上前燕重臣纪大将军的女儿。”
“这有啥奇怪?”一旁一个脸膛黝黑的大汉奇道:“大燕亡国,昔日的侯门千金自然为奴为婢,若是生的千娇百媚,见者皆怜,那便是受了新贵宠爱,也不稀奇啊。”
“话是不错,单是以色侍人,倒也确实不稀奇。”那文士慢慢啜饮了一口热酒,眼里流露出几分笑意:“但是,诸位可曾记得,那位南朝前皇后,不就是姓的纪氏?”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而后恍然大悟,发出阵阵渍渍的声音。
“不过,那又有什么用?”一旁一个一直沉默的人开了口,语气刻薄:“长的再漂亮,当年再受宠又怎么样?原家不早让朱家干倒了?”
“说的也是啊……”一个年老的听众啃了口肉,口齿不清的说道:“女人出嫁就像萝丝倚乔木,这树都倒了,藤能好到哪去啊?”
周围赞同的声音响了起来,离她很近,听在耳里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原迦瑶静静的看着他们,眼神不喜不悲,仿佛空明无物。
当世的人也好,后世的人也罢,他们认为自己了解一段故事时,多半只是知晓一个结局。然,一个故事的真谛,往往需要从最源头开始体会。
那么,最源头是在哪里呢?
是在这个倚门听风雪的夜晚,游子行客的无知谈笑无端落入耳中,惹人心烦的客店?
是在结束了一场无望恋情,为了自己与家族的生存,被迫面临身披血红嫁衣,成为新君的皇后命运的那一刻?
是在父亲入主建康那年,陌上花开时节的惊鸿一眼?
不,不,不,都不是的。
我们曾经把时间的坐标前移了千年,但现在我们仍需要再前移一次:回到距这个北地风雪夜前二十年的某个黄昏,在那华美瑰丽的夕阳下,一个男人生平第一次觉得,纵使将整个天下收入囊中,他所获得的快乐,也比不上彻底征服眼前这个女子。
当纪蕴蓉将最后一盆花搬回屋中,一层层的撩开深掩着的帷幔,缓缓走出大门。
窗外是一片绿茵茵的花草树木,此时已是黄昏,却仍感到郁热逼人,想来晚间是要落暴雨的。
纪蕴蓉穿着一件旧的白麻衣服,不时的轻轻对着绯红的面颊扇着手掌,刚刚做完了事,出了满脸的汗,在这样闷热的气候里,那一点细小的风哪里够?她索性打了盆水,撩起来仔仔细细的洗净自己的面孔。
白皙的面孔就像清露一般晶莹动人,一滴滴凉水缓缓滴落回盆中,她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缓缓起身,拍了拍外衣下摆,缓缓向外走去。
在燕国覆灭之前,她的家族曾经显赫一时,但随着兴亡流转,权势功名亦转眼成空,帝族慕容氏满门被灭,覆巢之下从无完卵,身为一朝之臣的他们也失去了曾有的财富,权力与地位,从高高的庙堂之上跌落进尘土泥淖当中。
现在他们属于一个新的家族所有——事实上不光他们,北地大片坚实厚重的土地都成为了他们的所有物。这个来自南朝的原氏家族篡夺了他们的一切,她曾是侯门金锁玉笼中的百灵鸟,如今却被贬为女奴,昔日锦衣玉食的千金,现在也不过是个被人呼来喝去的下人罢了。
在此时的她看来,原家的长子原重仪,是一个暴虐成性的魔鬼,是她父亲的敌人,也是她的敌人;而燕国皇室慕容一族则是一群可笑又无能的败类,只顾享乐,不理朝政,不知道有人觊觎他们的国土,目光短浅,无德无才,结果闹的国破家亡,一班重臣死的死囚的囚,自己若不是因为姿色出众被选入府中伺候,只怕也要沦入营中为披甲人奴。
在这个群雄并起,彼此攻伐的乱世中,如果一定要谈忠诚,那么首先应该把忠诚献给自己和亲人,再然后是需要帮助的弱小者,但无论如何,绝不会是某个莫名其妙的主子——她的确是这么想的。
或许便是因为如此,在府中为奴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法子,她不感到羞耻,也不感到荣幸——或许隐约有一点庆幸,因为她不必如同很多女子一样,在军中充当营妓,被人无休止的糟蹋。
这种云淡风轻,不以为意的态度让她并不细心打扮自己,往往只是穿一件朴素的裙衣,面上也不施粉黛,在姹紫嫣红,莺燕云集的王府中可算得上一个异类了,不知多少女子盼着凭借姿容获得主子的宠爱,好飞上枝头变凤凰,但对于曾体验过云泥之变的她而言,知道兴亡过手如滑沙,只觉得能平安度日,便是幸福了。
今日晚上正好是她轮休,不必留在府中伺候,那自然是要早些回家去陪伴亲人的,迎着夕阳晚照缓缓穿过回廊,将要行到门前,却听一阵马蹄声踏破了蝉鸣阵阵的宁静安稳。
只见几个穿着士兵服饰的壮汉奔过来,将府门打开,口中高声喊道:“世子回来了!”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见又有数十名壮汉奔出府门,在外间分为两列,抱拳朗声道:“参见世子!”
应该是那个原家的大公子,原重仪吧……她低垂着头,静静的想到,而后侧身向一旁走去,退到一角,避开围猎方回,即将长驱直入的大队人马。
听得手下的呼声,原重仪只是从鼻孔中哼了一声,目不斜视,驾驭着□□的宝马毫不停歇,直冲入深宅大院当中。
纪蕴蓉只见马蹄踏起阵阵尘埃,腾然而起几欲迷乱双眼,还不待她反应过来,马鸣嘶声,已然冲到了她面前,铁蹄高起,仿佛下一秒,就会将夕阳的血红尽数染在她身上。
她心中大惊,慌忙向后退去,脚下却不知格楞到了什么东西,就那么直直的向后倒去,原重仪见眼前有人,浓眉一蹙,伸手将缰绳急速回拉,烈马大声嘶鸣,落蹄于一侧,又向前奔走两步,才算站稳。
纪蕴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素来不喜欢人多喧哗的环境,也不爱出风头,更害怕引起他人的注意,可是就在今天,一个看似如常的黄昏,就这样当众跌倒在地,毫无仪态,真是丢脸啊。
在可能丢脸的尴尬之后,她慌忙站起,很快又想到:这个原重仪和一般人到底是有些不同的,到底他是主子,此番虽说是他未曾约束坐骑,险些伤到人,但若是他要治自己一个冲撞主人,以下犯上的罪,只怕也是……
一念及此,她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又有什么好说的呢?她清晰的记得,在童年时候,她依稀记得父亲与来自南方的军队交战后的情形,昔日横刀立马威风凛凛的军人全身上下散发出颓丧的气息,周身的伤口渗出鲜血浸透了外衣,在此之后,宋国龙庭的楚氏家族把这一户分文不值的的人家捧上了北境之主的宝座,把她们的故土变成了他们这先居于此的人的地狱,诚然如今他们得到了宽恕,可既然是他人恩赐的待遇,那么他人自然也可以轻易的回收。
那么,这个意外,会成为灾祸降临的导火索么?
纪蕴蓉心中翻过万千思绪,原重仪却只是在心中暗骂了一声,数次拉动缰绳,烈性的马儿终于安分下来了,低着头发出哼哧哼哧的喘息声,身后的门外,马具的叮当声与金属摩擦的哗啦声交杂一处,他终于有闲心看向那个险些撞上他的好马的年轻女奴,她似乎仍是惊魂未定,禁不住往后退缩。
女奴抬起头,满眼惊恐的看了他一眼,他也回望向她,在看到那双亮如夜星,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他心中忽然一动。
身后几个士兵呵斥着走上来,想要揪住纪蕴蓉,他一挥手,喝止了他们,又命令随从们都不得喧哗,缓缓下了马,像她走去。
纪蕴蓉感到那个挺拔的身影向自己走来,她不由自主的又后退了两步,头垂的更低了,原重仪不动声色的开口道:“过来,抬起头。”
纪蕴蓉依言缓步走去,尽量维持着面上庄重的笑容,心中却不住的打鼓,看向这个曾改变自己一生,又有可能再次掀起波澜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冰石般冷峻的面孔,肤色倒还算白净,不太像常年沙场征战的人。此时周遭一片寂静,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娇丽的玉容精致到无可挑剔,修长双眉仿若远山,黑白分明的清澈双眸恰似秋水,红唇紧张的抿着,柔嫩的粉颊由于紧张泛着绯红。
不错,很标志嘛……原重仪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自己也是夜夜纵佳人入怀的,但这样的绝色,委实是世间少有。
“你为何会忽然出现在此地?”他慢慢开口问道,语气是少有的柔和,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纪蕴蓉深深一礼:“奴婢今晚正好轮休,故此想要离府归家,不想冲撞世子,万望恕罪。”她听原重仪的口气,似乎并没有生气或者责备之意,心里略略放宽。
原重仪只是点点头,随手掏出了些碎银子:“去医馆看看跌伤吧。”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大哥,你确定?”只见一个少年在门外跳下马儿,快步冲进院子,站在原重仪的身后,看看自己的兄长,再看看她。他看起来生活富足,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婴儿肥的圆脸上红扑扑的,像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阳光男孩。
“三弟,莫再闹了。”原重仪看向自己的弟弟,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为他擦去额角的灰:“先回去歇歇吧,你打下的野雁已经送到厨房了,今晚炖上一盆,大家都有口服了。”
少年笑嘻嘻的点着头,十分雀跃的向内里走去,原重仪再把目光投向纪蕴蓉,双眼微眯,过了一会儿,才说:“你退下吧。”
“是。”纪蕴蓉又是敛身一礼,退到院角,看着大队人马呼啸着从院中穿过,待到复归安静时,才缓缓离去。
“您为何忽然说起这个。”位于苍戎山深处的地宫一角,原迦瑶依然依偎在母亲臂弯里,将思绪从风陵渡一夜当中抽了回来,犹豫半晌,还是问了出来。
同样只剩下魂体的纪蕴蓉温柔的搂着女儿:“只是忽然想起来了,随便跟你说说而已。那时候你父亲高傲强硬的很,但依然拗不过我……”她只是希望,对未来的希望与血脉相连的亲情,可以化去女儿心中盘旋多年的阴暗与仇恨。
在经历了无数阴谋诡计与大起大落后,她就这样毫无隐瞒的,讲述着自己交织着生死纠葛与爱恨情仇的一生……
再遇到原重仪,是在当天夜晚。
铜驼巷中无数房舍参差相依,无不都是茅檐低小,蓬窗柴扉,足见居于此地的人生活清寒。这里常年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异味,交杂在一起又形成了一种奇特的臭味,常年不散的凝在深巷中。自黄昏起,气候便是郁热无比,再加上此地臭气蒸腾,更令人难以忍受。
纪蕴蓉和父母弟妹一同居住在巷中一间屋内,房顶低低的压在头上,墙壁上贴着几张木质的年画,然而由于时隔久远,油彩大多脱落了,只剩下依稀的轮廓。
此时他们刚刚吃完晚饭,母亲将碗筷尽数收拾了,送到外间清洗,她拿起一根竹签,轻轻的挑动着烛火。
身后不时传来半咒骂似的自言自语——那是她的父亲,在多年前那场重大变故之后,他们虽然得到了宽恕,活了下来,但生活也被战争践踏的七零八落,其中变化最大的或许就是这位曾经横刀立马带兵打仗的父亲了,现如今,整日里满腹牢骚——兵书不读了,武艺不练了,只剩下坐在躺椅上骂街这么一个爱好了:食物不合心意,那怪原家抢走了手艺精湛的厨师和滋味鲜美的食材;居住条件令人不满,那怪原家夺走了原本利润丰厚的职位与营生——以上两条无论如何,多少还算沾边靠谱,但连气候炎热,令人不适这样的自然天候都要责怪到原家人身上,这也太扯淡了。
在他低沉但持续不断的骂声中,母亲神色如常的洗了碗,回到屋里,继续做她的针线活,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也自顾自的玩自己的,个人都在做个人的事,完全不受他影响,只有纪蕴蓉听到他一如既往的骂这骂那,终于又骂到了原重仪身上后,心中不可遏止的泛起一阵烦恶。
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想要张口反驳的冲动,她将蜡烛放回原处,幽幽如豆的昏黄烛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如同白日里一样清晰,就那样映在她的眼底——虽然,关于那个人,有那么多不堪入耳的传闻,魔鬼,侩子手,屠夫……可是,在自己面前的他,是温文而有礼的,语气柔和的向自己询问事情的始末,又主动给自己银钱让自己诊病——他实在,不像个坏人啊……
门外吹来一阵凉风,稍稍驱散暑气,也带走了她心中的郁结,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手指轻轻转动腕上佛珠,默诵佛经:无论如何,父母生了她养了她,虽说而今生活不易,也不该对他们心怀怨愤之情。
灶间木柴的火犹自红亮,一闪一闪,锅里的水已然烧开了,母亲不动声色的熄了火,用热水温了茶壶,茶杯,取出一只木罐,从中倒出茶叶,置于茶壶当中;而后又将开水冲入了茶壶,待到八分满时才停手。
茶叶与开水在壶中上下翻动,她只将茶壶放置在小方桌上,又拿出一只食盒,从中取出四只小蝶,里面分别盛放着玫瑰酥糖、桂花糕、银丝卷、绿豆糕——这些都是今日晚间,在听说了女儿归途中这番遭遇后,赶忙出门买回来的。纪蕴蓉不能理解母亲番举动是为何缘故,完全没有必要,且又引得父亲一阵聒臊,但她也不曾询问。
茶点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引得弟弟妹妹都垂涎不已,母亲柔声哄着他们,不让他们享用,妹妹虽然就不再闹着要吃,只是眼巴巴的看着盘中色泽晶莹诱人的食物,小弟弟却不留情面了,直接伸手进小蝶里,想抓出来吃,被母亲狠狠敲了手背。
父亲终于停止了咒骂,窗外乘凉的人还在有一阵没一阵的聊着什么,虽然声音仍是不绝于耳,纪蕴蓉却觉得周遭环境静谧无比,雷电在云间翻滚着,风吹动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似是暴风雨将至。
“咚咚咚……”
纪蕴蓉轻轻挑起双眸,秀眉微蹙:是错觉么?仿佛听到敲门声响起,可是一般情况下,这时间街坊邻居不会来访啊……那么会是谁呢?
“咚咚咚……”敲门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了些,母亲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向外探视了一眼,转头向纪蕴蓉开口道:“蓉儿,莫要忘了,你是早就被许过人家的。”
什么意思?不等纪蕴蓉反应过来,她又缓缓向前走去,拉开大门,纪蕴蓉抬头,却在看到访客的容貌时不由一愣。
“一路连着过了好几条长街,总算是到了。”那人微微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光线昏暗,或许是因为他身后未曾跟着随行的军士,他看上去不像白天时那样雄姿勃勃,意气风发,隔着幽幽烛火望去,倒显出几分柔和倦怠。
“老身不知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母亲缓退几步,盈盈一拜,虽说在市井间辗转多年,但她的礼仪依然和高居王府侯门时一样无可挑剔。她转身从茶壶中倒出一杯色泽鲜亮的茶水,双手奉于其面前,眼睛似是不经意的瞟向了她。
纪蕴蓉眼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忽然升出一个奇怪的念头:难道说,母亲今日晚间的这一系列看似怪异的举动,烧水,煮茶,买点心……只是因为她一早就知道原重仪会来访?可是……这是为什么?
她脑中各种念头纷乱不定,母亲又瞥了她好几眼,轻轻咳嗽几声,原重仪也把面孔转向她,看了一会儿,淡淡开口道:“就是你吧。”
她这才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前几步,屈膝行礼:“奴婢蕴蓉,拜见世子。”
原重仪背挺的笔直,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开口道:“你过来。”
纪蕴蓉后背微微一僵,刚想迈开步子,却听母亲又一次开口道:“世子容禀,老身忽然想起一些事务尚需处理,需带拙夫与三位幼子同行,请世子恕我等失陪。”纪蕴蓉脸上又是一阵烧燎,说是有事务尚需处理,但什么事务需要带走父亲与弟妹,只把她一个人剩在家中?分明是想要将她单独留在原重仪面前,只是这托词说的也太不漂亮……
“呵,不必劳动诸位了,请她与我一道出来便是。”原重仪又是微微一笑,左手轻抬,里面握着一柄油纸伞:“清露湖旁的藕香亭,是听雨打芙蓉的好地方,可否有幸请纪姑娘与我一同前往?”
一个这样位高权重、有名有望的人中之龙,却如此语气轻柔,有礼有节的询问自己是否愿意与之同行,纪蕴蓉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近乎是不由自主的开口轻声回答:“好……”
看到女儿、姐姐跟着一个那个访客离开家门,三个孩子短暂的惊愕之后,也只是好奇,纪父见此场景却几乎跳了起来,张开口就想说些什么,纪母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硬是把他按回了座位,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让他只能发出吚吚呜呜的音节,含混不清,毫无实际意义。
“娘,姐姐为什么要出门去啊。”待到纪蕴蓉与原重仪相偕离去,纪家小妹眨了一会儿乌亮的眼睛,终于还是偏着头,问出了萦绕在屋中每一个人心头的疑问。
纪母缓缓松开了制住纪父的手,慢慢开口道:“你姐姐生的如花似玉,千娇百媚,花甲老者见之犹怜,更何况世子那样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呢?”
一番话说的直白又露骨,小女儿因为年幼,尚不理解其中含义,纪父的脸皮却立刻涨的通红,往地上啐了一口,狠狠瞪着纪母,从躺椅上一跃而起,就要冲出去,纪母皱眉,沉声道:“回来。”
“他妈的!”纪父转过头,冲着纪母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自己的女儿要被原家那群王八羔子糟蹋,你这做娘的不去拦,还不让我这当爹的去——你说!”他伸出手指,点向方桌上的茶水细点:“你到了晚上不安安分分的呆在家里,非要跑出去买这些东西回来,是不是要拿来喂那个畜生?!”
“是的。”纪母眼皮都不抬一下,大方承认。
“操!”纪父又骂了一声,转向门口,似是要冲出去。
“你若是想被发配到关外去,一年到头吹冷风;或者你若是乐意一辈子只能缩在这地方,再也没法过回原来那样的日子,你就去!”纪母喝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将茶杯往桌上一扣,厉声喝道:“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横竖你纪勇天天念叨什么巴不得当年死在战场上!我们母子几个也算是落个清静,不用天天听你聒臊!”
纪勇脸上青青红红,他怔怔的看着妻子,几次想要开口,却都什么都说不出来。
纪母又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已然平缓了许多:“咱们女儿在府里做事那么些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是委屈了她天生的俏模样了。今天见她回来,说起白日里的遭遇,我就知道,这事有门!”
“有什么门啊?”稍大一些的男孩睁大双眼,看向母亲。
“没有哪个男人,能够在我女儿面前心如铁石——像原重仪这样的人,若是见了明珠,自然会生出亲手使之蒙尘的念头。”烛火映着纪母的面庞,跳动在脸上的光圈使她显得神秘莫测:“而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手中的尘埃,变成金银玉屑,比如说,喏,我刚刚才教了蕴蓉了,别太顺着他,得先钓着胃口。”
“食得咸鱼抵得渴,想要过好日子,不费点心思,怎么可能呢?”纪母又拿起茶杯,徐徐饮了一口:“后宅争斗的手段,她现下不会,日后我可以慢慢教她,等到蕴蓉做了世子妃,咱们何必还要这么憋屈?”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听着母亲这番高谈阔论,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站在门口却没有走出去的纪勇更是瞠目结舌:这位出身大户偏房的妻子,嫁给他多年来,一直是沉静安稳的贤惠模样,今晚的她,却显示出来和往日不一样的,但理所当然存在于她性格深处的一面。
窗外雷声轰鸣,暴雨倾世,雨声仿佛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
几道惊雷过后,雨丝铺天盖地的洒落下来。淋淋漓漓淅淅沥沥,湿冷的空气将几刻前的郁热驱散的无影无踪,泥土中散发出一种清爽的鲜味,让人精神为之一清。
藕香亭中,白烛高烧,烛泪涟涟,翠绿的修竹与澄碧的湖水将小小亭轩衬托的无比清幽静雅,雨点滴落在湖面上,就像打在她的心口,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雨声隔绝了世间其他一切声响,早些时候在外乘凉的居民纷纷躲回家中。天地之间,六合以内,似是仅剩下一亭,一灯,一双人。
“今天下午我狩猎回来,一时心绪激动,便纵马直入大院,没想到竟然误伤了你,真是万分抱歉。”正当纪蕴蓉心神散乱,胡思乱想的时候,原重仪先开了口,声线很低,语带真诚。
纪蕴蓉心中一惊:“奴婢……奴婢不敢埋怨公子……”一句话越到后面声音越小,脸颊越红,她咬着红润的嘴唇,只觉得心里慌的厉害。
“不敢?”原重仪一直看着她,笑了一下:“那就是说还在埋怨?”
“呃……”纪蕴蓉心里更是慌张,她连忙抬眼看向原重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呵……莫当真,我只是说笑的。”原重仪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微弱的烛光下,原本便丽色倾城的女子,朦胧的仿佛隔云端的月光。
他经不住心中一漾,缓缓抬手,想要触碰女子的面容,但是手走到一半,还是放下了。
可以慢慢来。他心里想着,佳人群聚如云,夜夜纵体入怀,脂粉绸缎和秀发间横陈一具美人娇躯的场景,他见到过无数次。人们都说原家大公子重仪年轻,勇战,爱玩女人——是的,□□之欢对他而言毫不稀奇,他享受它,他需要它,但并不代表他会拒绝接触其他的乐趣。
“坐吧。”原重仪走到小石桌前,端坐在凳子上,伸手示意她坐到对面。等到纪蕴蓉也落座后,她发现小桌上竟然已经摆好了一套紫砂制的茶具,弧面上流转着微微的烛光,原重仪缓缓为她倒了一杯热茶,扑鼻的香气熏的她晕晕乎乎的,水面上昏黄的烛火碎了一杯,她就那么伸手接了过来,完全没有想到他亲自给自己倒茶,是极不符合身份的。
等到她反应过来之后,心里一震,还没来得及反应,却听原重仪轻轻笑了一声,开口道:“我进门那一刹那,看到你低着头,闷闷不乐的拨弄着烛火——和你父母在一起,你却不开心么?”
“不是的。我喜欢和父母住在一起,但……”她没有注意到,自己没有自称奴婢,也没有对原重仪使用敬语:“只是父亲今晚心情不好而已。”
“是啊,心情不好,一直在骂人。”原重仪缓缓晃动着手中的杯子,目光低垂,让人难以看透他的心思:“让我猜猜——是在骂我吧?”
纪蕴蓉悚然一惊,杯中的热茶泼出了些许,原重仪慢慢抬眼,深深凝视着她,眼中带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神采,笑意渐渐扩大:“不要紧,我幼年时不曾怕过建康的权势贵胄,少年时没有怕过燕国的虎狼之师,现如今,自然更不可能会害怕有谁说我两句坏话。”
纪蕴蓉身躯微颤,几度张了张口,但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太多的人在这场战争中受害,我的二弟昔年也曾经失去了一条手臂。”原重仪微微摇头,鼻尖叹出一口气:“如果我是大周或者大宋的皇帝,便会秣马厉兵,令本国的大军开出这如囚牢画地般的关河,让这天地间的广袤土地,北过大漠,南及蛮荒,东到大海,西涉流沙,尽为一国所有,届时,便不会再攻伐不休,天下不宁。”
纪蕴蓉微垂双眼,自周室衰微,礼坏乐崩以来,千年间天下或分或合,所立之国数已过百,试问哪国君主不欲显扬世间,令天下景从?然而事之难为,又岂是三言两语足以道尽的?
虽然心中是如此念头,但纪蕴蓉说的话却是截然相反的内涵:“公子言之有理,若能执掌神器,问鼎天下,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然群臣协和,黎庶安居;不再有连年战乱,徒增新坟。”
原重仪抿了一口茶,缓缓笑道:“观你仪态神情,说这话分明是有意吹捧——其实本来也是,天下不靖,有实力者自然割据称霸,若是贪心不足,妄想以一世之时,将六合四海囊括手中,纵使管仲重生商鞅再世,只怕也并无一策相济啊……”
纪蕴蓉想了想,只是轻声答了句:“是。”便不再说话了,幽幽烛辉映的女子面庞,低眉顺眼的神情更加动人,原重仪心里一痒,险些克制不住直接将人带回府里的冲动。
“时候委实不早了,你又有伤在身,我送你回去吧。”原重仪将头转向一边,尽量让嗓音保持正常,而后迈开步子,撑起伞向铜驼巷走去。
“蕴蓉,你回来了?你……”纪母打开门,关切的看向女儿,却听女儿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她抬眼望去,却见原重仪独立雨中。
见世子竟亲自将女儿送回,纪母心中先是微惊,而后大喜。
“令爱今日黄昏不慎跌伤,还请贤伉俪在家多多照顾,让她好好调养,重仪告退了。”原重仪微笑着开口,好像他们有着平等的身份,而不是云泥之别的地位。
关起门后,纪蕴蓉仍是低垂着头,半句话都不肯多说,纪母赶忙凑过来,看到女儿衣衫齐整,发丝未乱,心中又不由得有些疑惑,刚想开口,却听纪蕴蓉埋首于床单枕头间,闷闷的开口:“母亲,我很累了,让我睡吧。”
“……”纪母张了张口,只觉得太急也不好,便叹了口气,坐到一旁去了。
这个夜晚如此寂静,但却如此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