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地天体》地黄饮子

4、1.3

　　眼看她们送来的面从汤到糊再到一坨白色，再眼看谷雨芒从坐着睡到躺着睡甚至于教室后方百无聊赖地扭腰，司敛终于自书中抬起了头。
　　司沿显然习以为常：“看完了？”
　　“马上。”
　　他说罢打开饭盒，把铝制盒盖轻轻地扣于桌面，并没有朝里面投去一瞥，而是抽出了一沓草稿纸，从容地换了一只手奋笔疾书，另一只则握住筷子扒拉面坨坨草草往嘴里送。
　　“咦？”她反骑马跨坐到他前方的椅子上，朝司沿大呼小叫：“你哥好厉害！两手开工！像那个叫什么……对！双枪老太婆！”
　　司沿虽然习以为常，但仍“噗”地喷笑出来。
　　“告诉你个有趣的。我哥天生是左撇子，之前家里人和老师都试图把他拗成右撇子，结果右撇子没拗成，反倒练出了左右手一起上的本事。”她遥指纸上的字，“不信你看他两只手写下的笔迹，一模一样吧？”
　　没有几个左撇子能逃过强扭的命运，也没有几个左撇子能像他这般，伪装得异常好，好得就如同，在玩一场双赢的游戏。

　　即使她只字看不懂，仍不妨碍她饶有趣味地盯着他刷刷落纸的笔尖。
　　饭后司沿催促了几番，她兴致依旧颇高，迟迟不肯离开他前方的这把椅子。好吧，司沿只得作罢，借了她哥的纸笔兀自下五子棋玩。
　　一个哈欠，接连又来一串。
　　当烈日渐渐西倾，谷雨芒的脑袋也渐渐伴随着太阳的角度下坠，同时还有司沿的。
　　清晰至模糊间，近在咫尺的那双手继续不知疲倦地运动着，翻书、写字、思考……
　　明明是双孩子的手呢，却不见丝毫的犹疑与停顿，仿佛他在追逐什么，确凿且不懈。她如是想着，头随即重重地跌进了自己的臂弯。
　　吵醒她的是某阵叽叽喳喳的鸟鸣。
　　她迷糊归迷糊，怒目归怒目，侧头竟发现狭窄的窗台竖了一本本书和本子，有序挨着，正在努力遮挡户外射入的强光。
　　“嗯？”不禁轻哼，这些书……刚才有吗？
　　司敛见状，轻声解释：“西晒。”
　　未听清，她木木然看向他。
　　“那么白，晒红了就不好看了。”他低下头，复喃喃。
　　某小朋友一脸茫然之际幸好司沿也醒了，伸过懒腰收拾过东西，二话不说死命把他们往家推。

　　最美的夕阳，徜徉在南方乡村夏日的山山水水中。
　　它把司沿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与司敛的一前一后形成了前行的两名小黑人，而谷雨芒俨然是只黑兔，在两束斜影间蹦跶，一刻不肯消停。
　　直到不远处传来的叫唤声暂停了他们的步伐。
　　“神童！一个人的学校好玩吗？”来自年龄稍长的男生，估计是他的同学。
　　“你都能背下一整本《现代汉语词典》，难道你的字典里偏没有‘暑假’这词？”
　　“衣服脱了赶紧下来游泳吧！”
　　“哎，你们忘了？我们的神童，可不会游泳！”
　　这个年代的清澈河流是天然的游泳池，依山傍路的况河永远是炎炎夏日里最热闹的地方，充斥着年轻的嬉笑打闹，抑或哄笑一片。
　　他全程静默，付之讪讪抿嘴后欲转身离开，甚至连同司沿亦毫无波澜地继续赶路，仿佛类似的嘲讽已是家常便饭。
　　可他们的身后突然愈发嘈杂起来。
　　“喂！你们笑什么笑！”
　　伴随着石块掉入河的声音，一个稚嫩的嗓音颇具霸气地嚷嚷道：“会游泳了不起啊？我都会游！稀奇个屁！有种换你们来做神童啊！”
　　他们回头，只见谷雨芒双手叉腰，袖珍的个头气势倒是咄咄逼人，手里还举着块砖，一副炸碉堡的架势。
　　“哪家的小丫头？还垫着尿布吧……”
　　话音未落，“通”的一下，她手里的砖应声落水。水花在河中央溅开，躲闪间骂咧升级。
　　“你才垫尿布呢！你全家垫尿布！”继而又从路边掂来一块砖，“再讲一遍试试！”
　　河里的那些男孩当然也不好惹：“小丫头！张嘴谁不会？你垫不垫尿布、会不会游泳，跳下来不就全知道了？”
　　“你们等着！”
　　谷雨芒立马扔了砖脱衣服，不料被司敛按下了双手。
　　他把她重新拉回了小路，说：“走吧。”
　　她不依：“他们在笑你呢！”
　　“回家吧。”他又说。
　　司沿也说：“回家吧。”
　　“唉！你们好奇怪！为什么不反击？”她对司家兄妹的无动于衷表示不满。
　　“异类总会被大部分人排斥，”司沿叹了口气，“习惯就好。”
　　他耸肩，未再多言，拍拍她们，返身上路。

　　谷雨芒自打娘胎开始就不是个安份的灵魂，她幼儿园老师形容她“活泼好动、口齿伶俐”，摊开来讲，即人特皮、话特多。外婆家暂住那几年，街坊邻居人人皆识她，都叫她“小百灵”——爱笑爱说话爱凑热闹，长得又水灵。
　　她不能理解司家兄妹之余，倒把况河印在了心里。
　　原来学校后头还有这样一块夏日好去处！翌日，她便拉着司沿直冲况河。
　　“小丫头，这河才清过淤泥，水深陡升，少说三四米，你想好再来啊。”昨天的男孩们大多都在。
　　“谷师傅孙女小心些，”偶有经过的路人也提醒她，“你们都小心些，这附近每年都会有溺水的小孩。”
　　她才不怕。
　　况岭镇上的护城河她都下去洗过澡，况山脚下窄窄的况河算什么。
　　“你不下来吗？”她问岸上的司沿。
　　司沿稍有犹豫：“我不太会游……”
　　“我教你呗。”
　　她钻进水中，又冒出水面，随手抹掉脸上的水，小鸭子般甩甩头发，顺便把司沿一并拉了下去。
　　玩闹的时候时间飞逝而过，转眼正午，和她们打成一片了的哥哥姐姐们在家长们此起彼伏的开饭声中纷纷各回各家，况河里唯剩下了她俩。
　　“我也得回家烧饭了，”司沿亦爬上岸，“中午喝粥吗？”
　　“好啊，昨晚正好剩下半碗咸菜炒毛豆，和粥里一定好吃。”她应和道。
　　见她磨磨蹭蹭，司沿踢了块小石子入水：“还不走？爷爷要饿了！”
　　“来啦来啦！”
　　谷雨芒正向岸边游去。刹那间，妖风大作，乌云密布，来不及等她反应，豆大的雨点已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身子顺势往下一沉，脚脖似乎被什么物体牢牢绊住，她惊慌失措，双脚奋力挣脱，双臂胡乱地拍打水面。
　　却困得越来越紧。
　　直至平日温柔的况河轻而易举将幼小的她吞没。
　　她听到了司沿的惨叫：“小芒！”
　　“小芒！”
　　“小芒……”

　　出生那会儿，外婆请瞎子给她算了一卦。瞎子说她幼年多劫难，但日后长寿且子孙满堂。
　　据说那位算命先生很准，故她结束梦境时蓦地想起了这些话。
　　她并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周围有许多人在哭泣。
　　其中，她听出了妈妈的声音。
　　妈妈在说：“从今天起，她就是司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