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叹》蔚蔚谭

1、一、蛛丝

　　　　苍蝇乱飞。秀嫦有一搭没一搭剁着蒜子，眼睛却直直看向案桌旁的苍蝇贴，脸色阴鸷。
　　这南方小城的雨来得猝不及防，东风夹杂着濛濛烟气斜飞入户，湿意绵延如同蛛丝，触角无处不在。厨房地面洒落的水泽裹着黑灰色的尘土，如同倾覆的泥沙，缓缓地挪移、蜿蜒。也不总是这样，天气晴好时将干爽得多，但肮脏一贯是不分季节气候的。
　　　　秀嫦看到密密麻麻的苍蝇黏在贴纸上垂死挣扎，忽地一阵烦躁，一把合上它，并顺手丢到垃圾桶里。檐下有一株长势喜人的杏花树，轻红暖绿地揉在春雨中，朦朦胧胧的花团开得招摇灿烂，可她不喜欢！她怔怔望着虚空，又有苍蝇来招惹她；她恼了，撕开两张苍蝇贴，又粗鲁地甩上糖水。又有苍蝇撞了上去，有的幸而逃脱了，有的没有……
　　　　她发觉，自己的命运就是这苍蝇贴，忍受着各式各样讨嫌的人和事，却定了势，只能任苍蝇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不堪。
　　　　出来厨房，迎面又是一树盎然春意。待客前厅烫金三枚大字：杏花酒。借问客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在这座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城中，杏花酒不是酒家，而是一家专门提供本地特色菜肴的餐馆。
　　　　雨还未收，天也没有泼黑，旅人遵照古城人的习惯已经吃过晚饭。
　　打烊了。秀嫦端过自己的饭食，默然无语越过众人。在二楼的阁楼就是她的房间，从不允许旁人进入。她也不开灯，坐在梳妆台前，冷冷注视着那方硕大菱镜。
　　　　她一口一口吞着食物。她肠胃也没有问题，只是吞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子，很美。她的面容似哭似笑，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像上世纪香港片里的女鬼。
　　　　天明，雨已经停了。秀嫦一早就听到有人在说话。她是被吵醒的。但心情却还不错。收拾完琐碎，她转过古老的木质回廊，下来阁楼。是沈嬿在招新手。
　　杏花酒在三月杏花招展时开始厨师的招聘。这是惯例。杏花酒与古城里其它店子一样，规模不大，但对新来厨师的薪水待遇却很是丰厚。古意盈然的前庭院落，和娇俏的杏花树相映成趣，三个刚刚从厨师培训学校毕业的小伙子并排站在一起，噤若寒蝉。
　　　　三个非常年轻的男孩子看上去都不错，不过冥冥中，都会有一些遗憾。沈嬿喜欢这样，她总跟手下的人说，不碰壁难上进。为了避免被淘汰，伙计们欢笑时都带有莫名的危机感，除了秀嫦。
　　　　“你们来的时候就很清楚，我只要两个人，稍逊一筹的那位得先走一步。其实也没什么，一年之后另外两个也得另就高明，区别倒是不大。”沈嬿是此间的掌柜，言辞举止一派温婉大方，如春风徐徐。
　　　　三个人认真恭敬地听着，相互用余光瞥着另两位，忍不住挺胸昂头，尽量凸显自己的优势，哪怕仅仅是身高上的。秀嫦远远看着，看他们拉伸着脖子，似乎还隐隐抬高了脚跟，情不自禁扬起嘴角无声地笑。
　　　　风在徐徐吹着，显得院落清美缠绵。秀嫦松挽着的发髻斜露出簪头，银亮色的坠子一步一摇，撞在一起脆泠泠动听十分。她整个人站在杏花院落中，仿佛清雅女子自古诗词里玲珑出尘。三个男孩瞬间就被深深吸引住。沈嬿觉察到孩子们的心不在焉，匆匆介绍完秀嫦就离开。
　　　　试用期一个月。
　　　　开春的生意很红火，厨房很忙碌，除了秀嫦。沈嬿强调，试用的不只是厨艺，还有麻利的手脚。男孩儿洗净择切烹饪要一应齐包。这些杂碎的工作原本是由秀嫦负责的。
　　　　秀嫦呆愣愣地看着又淅沥不停的雨，看它们落在地上、水缸里、屋顶的每片青瓦上，忽然觉得怒不可言。她不喜欢这个南方城市，更不喜欢连绵不绝的小雨。这个城市永远顶着一张暧昧不清的脸，世界也仿佛安了无数张镜子，越是可嫌的嘴脸，越是无处不在。黏黏的，让她感觉窒息。
　　她的手指僵硬地蜷曲起来，她紧紧咬住下唇，想狂吼，愤怒却卡在咽喉处。
　　　　不能！
　　　　眼里是湿润的，她抱膝坐在矮凳上，用左手狠狠掰开自己右手的手指，接着左手又更快地握成一拳。周而复始。她什么都反抗不得，且觉得一切都于事无补。
　　她想要抓住什么？试用的小伙子里，有个叫靳宸的，不时插空看上她一眼。想劝阻，却没有勇气尝试与她说些什么。秀嫦似乎有很多事，但沈嬿不让议论，更别提当面说了。而且，问了，她会不会回答也是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有见到秀嫦与什么人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