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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看现场吧(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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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林是直接开着警车到学校的,两人上车时引得不少学生围观。他在关上车门后迅速发动,在徐天开口责怪前已经连连保证绝不再犯。
“不要只是口上说说就好,”徐天微抿着唇斜了他一眼,接着转头看窗外,“行啦,专心开车吧。”
十月末,两人到利西路时才四点过半,远方天空却已经现出微红。铁林泊好车返回,远远便见到徐天正站在警戒线外打量四周,面上是若有所思的神色。
“天哥,你在这里先等一等,我进去同他们说一声。”
徐天只是点了点头,并未看他,铁林忍不住又张张口,最终却只是撇着嘴角转身进了门。
这次来看的现场在利西路的一幢花园洋房内。和这片区域不少洋房一样,这间房子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建的时候是富户独宅,之后国民党落败,主人跟着离沪去了台湾,洋房便在几经波折后收归国有,成了政府财产。通常这样的房子都是要由政府分配给好几户人家租用的,不过也许是因为这间洋房面积较小,只分了两户,几年前另一户人家又移民去了澳洲,上下两层就统统归了现在的房主。目前二层空置,正待出租。
这些信息是在路上听铁林大致讲过的,徐天绕着门前的小花圃踱了半圈,眨巴着眼睛呼气时内心感慨的是自家住同福里怎么就没有这样好的运气。
铁林一个人进了屋,一掩上门便立刻对迎面上前的小见习生做了个噤声手势。他转身趴在门缝边向外望了一会,确定徐天仍旧在打量洋房外观,没有注意屋内动静后才轻轻落锁。
“小心点儿,天哥眼尖着呢,”铁林冲见习生摆摆手示意向内走,两个人转个弯到了楼梯口,“准备得怎么样了?大头呢?”
“噢,大头哥和二条哥都在楼上走道呢,正忙着拆窗户。”
“拆窗户?拆窗户做什么?”
“是这样,二条哥想出了个密室杀人的主意,把窗户四边的螺丝卸掉,只用胶条封着,”见习生一边叙述一边跟着铁林爬楼梯,“这样子,窗户锁没开照样能出入——”
“大头!行了行了,赶紧给我下来!天哥都到楼下了!”铁林甫一到二层便几步上去将正在拧螺丝的大头扯到了一边,“还有你,二条!还密室杀人,密什么室,柯南看多了吧你,查一百个案子你能碰到半个密室吗?到时候卸了窗户怎么给人家房主交代?”
“我这不是想弄点儿有难度的嘛——”
“别难度了!不是都说了吗,现场越干净越好,布置得越多留下破绽的几率就越大。”
“那、那也不能太简单啊,我可是把一个月的轮休假都赌在这了!”二条嘴上抱怨,不过还是停下动作放下了手里的工具,他侧过身开始向窗外张望了,“哎,铁公子,你那天哥在哪儿呢?我这怎么看不见呀?”
“别看了,在前门那边呢,”铁林十分嫌弃地从二条身上转开视线,“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你小动作越多越容易败露,以不变应万变才是硬道理!还有,就你这个鬼祟样子,幸好天哥不在这边没看到,要是看到了说不定什么都该猜出来了。”
“吹,你就吹!我就不信能有那么神,你以为神探夏洛克呢?再说了,那夏洛克也是剧本写的,搁现实里头技能也没处显啊——大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头立刻清清嗓子和他们俩拉开距离:“我不发表意见啊,我纯粹就是来打下手兼围观的。”
“好了好了,反正该布置的都布置了就下楼吧,人还在外面等着呢。”铁林和大头对视了一眼,冲二条摆摆手不再接话,他转身招呼见习生过去,“小郭,你帮个忙,到水产市场给挑一条草鱼,至少三斤重的,再顺道买几样蔬菜带回来。到时候轮休假到手了,分你一天!”
“好嘞,铁公子!交给我包您满意!”
小郭一听有假可拿立马喜笑颜开,乐呵呵地下了楼,一边的二条则是黑着脸凉飕飕道:“可别太早打包票,到时候输了假期又来我这死乞白赖地求换班。”
铁林不接话,对着二条自信一笑后扬着下巴下了楼。大头抬步欲跟上,被二条拽住了袖子:“那什么,你们那个徐老师真就有他吹得那么厉害?”
“这么跟你说吧,”大头嘿嘿笑了两声,示意二条凑近,接着用气音在他耳朵边上阴森森道,“要是赌的是命,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瞎说什么呢你!”二条一把抡开他抄起了螺丝刀,惊得大头猛然一跳和他拉开距离。
“哎哎哎,说话就说话,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谁跟你动手!”
“那你拿螺丝刀做什么啊?”
“我——我把窗户安上!”
“对了,这个可得赶快,听动静徐老师该是到了楼下了。”
门扇在身后发出“啪——”的一声巨响,正思忖着什么的徐天被这动静惊得浑身一颤,回过身便见到铁林抿着唇瞪着眼,满面的无辜神情:“风大,手滑。”
徐天呼出口气,没做声,顺着走道一路向内时静静观察着两侧门扇和头顶天花。
“现场在二层,一层现在是房主住着的。”
“房主今天不在啊?”
“工作日,下午6:30下班,吃个晚饭再搭地铁,回来怎么也得7:30了。”两人说着已经到了楼梯口,铁林一边答话一边偷眼向楼上瞥。
徐天听到这停了步:“房主是男性?单身?”
“对。”
“年龄,在35到40岁之间吧?”
“37,”铁林歪了歪脑袋,用一副认真神态盯着徐天瞧,“天哥,我还该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吗?”
“不该!”徐天绕过他上了楼梯,话尾隐隐有笑音,“之前匆匆忙忙出门的是你们队里的见习生吧?”
“是,叫小郭,我让他帮你买菜去了。”
“你呀,还没正式入编制,就已经会用身份支使人了。”徐天头也不会地揶揄道。
铁林立马沉痛应声:“没错,天哥教训的是,那我赶快打电话让小郭回来!”
徐天被他这句话说得一顿,回过身向后一望,便见到铁林站在几步台阶下,正靠着楼梯扶手偏头偷笑。铁林掏出口袋里的手机对他晃了晃,徐天抿抿唇后重又转回了身,再抬步时在心里暗自叹气,只心道这小子是太知道怎么叫自己无可奈何。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层,大头和二条已经赶忙将窗户的螺丝重又栓上了。铁林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接着抓过徐天的手腕将人向小客厅引。
“房主打算在这个冬天把二层租出去,前阵子铺了地暖,还余下一部分地砖没铺上,”两人站在标示着死者轮廓的白线边上,“前天报的案,死者是男性,25岁,本地人,身份也确认过了,无业,是附近的小混混头子,有过盗窃前科的,仇家也是不少,根据作案动机暂时锁定了一名嫌疑人,带去局里问过话,又给保出去了。”
徐天打量着堆放在墙根下的装修材料和工具:“进度蛮快的啊,还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到锁定疑犯这一步就卡壳了,”徐天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墙角的粉末置于鼻下嗅了嗅,铁林等他重又站起才接着说话,“现在调查陷入了僵局,疑犯说他案发时间独自在家看电视,也就是说他没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但我们这边除了一个满足杀人动机,也没有其他证据指向他就是凶手。按相关规定,这种情况不满足公诉条件,这样下去这件案子就只能作为悬案归档了。”
徐天一边听一边点头,视线扫过一只翻倒的凳子和几只打翻在地的一次性饭盒,在看到地面上灰尘显出的几道摩擦痕迹时不动声色地皱眉,“现场数据不能分析出疑犯体貌特征吗?还有,法医那边呢?”
“大头,尸检报告!”铁林冲着大头的方向高声道。
“来喽,这儿呢!”大头很快递给徐天一只浅蓝色的文件夹,不过在后者打算翻开前按住了他的手,“慢点翻,徐老师,后几页有配图,画面略残暴血腥哈。”
铁林一把拍掉大头的手:“没事儿,隔着照片呢,而且出血面积也不大!”
徐天也淡笑着说了声“没什么的”,接着低头翻阅起尸检报告。
报告显示死者的致命伤在头部和胸腔两处。后脑遭重击,有中度颅内出血情况,可致休克;左胸膛穿刺伤,导致心脏破裂,大出血和心脏停跳是直接致死原因。
现场配图里死者胸腔上插着的水果刀未拔下,故出血多在身体内部,现场没有常见刀伤死亡案件里的那样惨烈,不过徐天还是在只扫一眼后便移开了视线匆忙翻页。后几页是停尸房内的细部照片,处理得相对比较干净,可以清楚看到穿刺伤口平整顺滑,应该是速度极快一刀到位。另外死者头发间提取到了衣物纤维,是常见的棉布混纺面料,从头部撞击痕迹大致可推测出为凶犯肘击所致。
“自备刀具,没有留下指纹,行凶过程——应该是干练迅速的,”徐天轻声自语,视线从报告上挪开后再次转向地面上的几道痕迹,“两处致命伤,是仇杀心理的特点,为防杀人不死遭到报复——你们的疑犯是什么职业?他和死者的联系是什么?”
“疑犯是跆拳道教练,大约一年半前,因为帮路人抓小偷和这个混混——这个死者结了仇,死者进监狱呆了几个月,出狱后召集同伙去跆拳道馆闹场,闹得挺大的。之后一年里两个人前后有过好几次正面冲突,死者在不少人面前扬言过要弄死这个教练。”
“结果最后反倒是他自己被人家给提前弄死了。”二条在铁林话尾凉飕飕补了一句,徐天偏过视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我再到别处看看吧。”
徐天跨过地面上的狼藉重又回到了走道,他在窗户边徘徊半晌时另外三个人都提了一口气,直到片刻后他转身去开卫生间的门后那口气才被吐出来。洋房本身不大,二层还要比一层少一个开间,除掉卫生间后,剩下的两间房里较小的一间布置着橱柜和洗碗池,是做厨房用;另一间大一些的则靠墙摆着只大衣柜,靠窗还有张床架,没有铺床垫。
几个房间里的地砖和客厅不同,看着也不像是新铺的,徐天的视线在卧室门框上的一道抓痕上顿了顿,片刻后进入房间四处打量。
“哎,我说,你们除了客厅没动别的地方了吧?”铁林没跟着进去,把二条和大头拉到走道后压低了声音问话。
“没有!不是你说的吗,改动越多破绽越大!”二条满脸怨气,“不过你那个老师还要看多久啊,房主回来前可是得复位妥当的!”
“我总觉得这趋势不对呀,徐老师是不是看出来了啊?”
大头拧着眉毛神色飘忽,正要说什么的时候铁林“啪——”得拍了一把他的后背,大头吃痛转身,便见到徐天已经出来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几颗樟脑丸。
“之前是不是说过,二层是空置的?”徐天抬头问话。
“没错,空了快两年了,这地段不好出租嘛,”二条忙不迭点头,在徐天递给他樟脑丸后眨巴了几下眼睛,“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啊,徐老师?”
徐天抿着唇搓了几下指尖:“樟脑丸,味道很冲,应该放了只有几个月。刚刚在卧室的衣柜里发现的。”
铁林在他话尾狭起了眼睛:“天哥你的意思是,二层原本是有人住的?”
“嗯,是房主告诉你们二层空置的?”徐天点头。
“徐老师的推断不会出错,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房主在说谎。”
“还用你说!?”二条在故作认真神色的大头脑袋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徐天被那两人逗得淡笑着摇了摇头,他低头撩起袖子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五点一刻,房主还没有下班,铁林,你去查一下他们公司的地址,可能的话最好直接带人回来。”
铁林和徐天对视了一会,眼中带着点不解,不过在后者合起眼对着他沉一沉下巴后立刻微蹙眉头端正了神情:“行,天哥,那我先去了。等我把人带回局里了再送你回家。”
“不用,直接带到这边来吧,告诉他家里有命案,要他协助调查,”徐天在铁林微张着口打算说什么前冲他扬了扬下巴,“先去吧,别的事情等回来再说。”
铁林点一下头后转身下了楼,他的皮靴磕在木楼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徐天等那声音消失后才回身看向剩下两人。大头抄着口袋看天花板,二条满面难色和他对视,憋出一声“徐老师”后却说不出下文。
徐天绕过他们俩走向客厅,从地上将翻倒的凳子扶好,在看到光滑干净的凳面后他失笑着摇了摇头。大头和二条面面相觑,瞪大眼睛看着徐天将凳子拖到走道靠窗的位置,然后坐下了。
“徐老师,你、你这是做什么呀?”二条对着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
“你们几个啊,虽然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不过的确是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了,”徐天架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对着二人歪了歪脑袋,“铁林的开车速度你们是晓得的,房主回来之前不好就这样乱糟糟的吧?”他扬扬下巴示意小客厅里的一片狼藉。
“徐老师……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完全被点破,大头也不再遮掩脸上的挫败神色了;二条是还想再装傻的,他狠狠搡了一把大头的肩膀,不过在抬眼对上徐天了然的目光后也跟着默默地蔫了。
徐天抬了抬眉毛:“不如你们先告诉我,为什么要伪装出这个现场骗我来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