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絮行云疏影踪》灰婪

14、梦里青桥冷于秋

　　午后，乌压压的云层越来越密集，空气闷热的让人喘不上来气儿，皇帝在批奏章的间隙问随身太监常喜：“安珉侯呢？”常喜回道：“回陛下，大夫人不见了侯爷甚是焦急，连午善都不曾用，现还在御花园里找人呢。”皇帝微一沉吟，道：“摆驾御花园。”常喜急忙道：“陛下不可，这天怕是憋了场大雨，万一淋到陛下……再说这御花园已被翻了个遍，大夫人的影都没见到，陛下。”皇帝不理会他，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常喜只得带上小太监紧随其后。

　　刚进御花园，皇帝突然停了下来，吩咐道：“你们往松鹤亭去吧。”常喜一听这意思不对，慌忙就跪下了：“陛下，这天怕随时要下大雨，您……您这是……这是……”皇帝道：“这是圣旨。”说着往北去了，常喜跪着眼见皇帝转过假山，一咬牙，让其他人往松鹤亭去，自己带了两人，拿了伞，悄悄往皇帝的方向跟去。

　　皇帝摆脱随行，脚不停步，径直往御花园北门走去，那边，住着这世上最为传奇的人物，段元巽的母妃，曾经的轩辕皇贵妃，现在的静元师太。一个手握兵符的师太！

　　云层越来越低，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外时有隆隆雷响，到了地上只省下震动的残音，倒似大地的怒吼。

　　皇帝步行到北门距离不长，中间要经过一个七八米的小池，由一条狭小的河道传送小夜池的水，到这已是最尾端，河道上有一青石铺就的小桥，因历时已久，有些发白，这也是御花园的最北端，树景苍茫，原不受后宫喜爱，加之这一带宫屿甚少，所以除了巡逻守卫，少有宫人到此。皇帝三五日就会从这条道上经过一次，从未见到任何宫人，今日突然出现一人，左脚弯曲垫在右腿下，右腿往下挂时不时晃两晃，身量纤细，长发披洒如黑缎，蓝色长杉混在黑色长发里随着偶有的狂风如水中化开的墨，印忖着昏暗的天、她身下坐着的青白石桥，连同久有新水进入的小池与荒凉的树丛，都一并活了起来，这当真是风雨欲来前的一副画，而那女子，便是此画的魂！

　　皇帝带着惊疑不由自主的走到那女子的身后，见她目不转睛地似盯着小池中间的一块大石，犹豫半晌，开口道：“你……你……是何人？”语气小心，他自己也不曾注意，这一开口，极怕惊扰了她。那女子果然不曾惊到，听背后有人声，头也不回，道：“喏，那大石瞧见没？上头那只龟，我都与它聊了好一会了，我这就要回去啦，有点舍不得，跟它告个别。”皇帝越发拿不定主意，试探性问道：“你与它？如何交谈？”那女子道：“啊？是了，你就当我有病，你忙你的吧。”皇帝怔住，恬着声问道：“那……你们都谈了什么？”那女子稍稍侧了下脸，露出小巧的下巴，叹了口气，道：“它说：‘我分明是只山龟，那群王八羔子非要把我养在这水中，这他妈的不是要了老子的命么！’”皇帝越发惊疑，别说成为帝皇后，即便是在当皇子时，也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说半个脏字，偶有背后听到下人们不慎说遛嘴，一经发现既是重责，可眼前这女子，这一开口竟是如此顺溜，丝毫不显突兀，且说的他哪个地方似被人搔了下，甚是怪异。皇帝接口道：“那你何不下去救它？这不过是个水坑，浅的很，”话音里带着笑意，还有丝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挑逗。那女子侧脸问道：“果真？”说着还未等他回答竟自脱了鞋袜，将裙绑上腰，裤子卷至膝盖，连蹦带跳跑到池边更靠近大石的地方，冲了下去！皇帝目瞪口呆。

　　要知道，女子即便在闺阁中，也鲜少露出双足，更别说小腿膝盖，可她的这些行为倒似天然，着实可爱，还未等他回神，她已将那只龟抱了出来，放在一旁的草堆里，神神叨叨撇自自说自话。一个响彻耳鼓的闷雷后，豆大的雨点一鼓作气劈啪直下，连找避雨之处都已不及，那女子赤着粘满污泥的双足，两手摊开遮在自己头上，风一样地跑回到青石桥上，蹲地，捞起鞋袜，已忘了先前与她搭话的人，转身就跑！皇帝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抓住她，隐约听到常喜的呼喊声，也是不及考虑，拉着她的手一起跳下青石桥，一缩身，躲在桥下。

　　暴雨雷鸣，岸上常喜的声音时隐时现，听的出是在竭力嘶吼，边叫着‘陛下’边吩咐人纠集禁军，一边又让人封锁宫门，才远远瞧见陛下与一蓝衣女子交谈，一时间两人都失了踪迹，那女子逃脱不了干系！

　　桥下两人面面虚视，那女子先开口：“兄台，你这避雨的地儿好啊！”皇帝不由扯着嘴角：“起码上面淋不到雨，”说着还眼神向上，示意她确实是个避雨之处，女子挑起眉毛，质问道：“你长这么大，没人教你打雷时不能站在树下、不能跑到水里？”皇帝当真不知，于是向她请教，她突然一掌拍向他的额头，一边咆哮：“容易被雷劈死你不知道！？”在她叫嚷时刚好一个落地雷炸响在地面上，吓的她接着上句‘啊’了一声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挂了上去。这不怪她，她不怕雷，怕水。

　　雨势惊人，小池地势低，四周所有的水都进到池里，两人跳下时水不过膝盖，由于前面有一个回笼，这条水道狭长，刚够两人站立而已，前面的水冲向里面的小池，小池水暴涨，一个倒灌，水直接冲到她的胸口，她瞬间跳起挂在皇帝脖子上，边骂边试图往上爬，想爬到他肩膀上再爬到桥上去。皇帝彻底晕菜，这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即便退了龙袍换上便装，还有人不识得这只有帝皇才能穿的明黄？他不确定的想，应该有吧？眼前这女子，一边揪着他的发戟一边一只脚已踩在他的腰上，口内还嚷嚷着：‘老子不被劈死也要被淹死拉！你给老子老实点待着，等老子先爬上去，若不听有的你好果子吃！’他想，这人……不知道……吧！

　　皇帝三岁被立为太子，过继给轩辕皇贵妃抚养，二十五岁登基为帝，到如今已有五年，在之前的三十年里，隐忍、悲痛、无助、残暴……所有的……都有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嘴角止不住的向上扬，胸口一团火热，簇拥着他暖和地不想思考，他真的不再思考，在水下撑起她乱踢的双足，小心地将她托起，她边快速往上爬，边回头对他说了两句：“算你小子识像，等我上去了拉你，你等着……”然后……他安静地等着，像一只小兔，怀着窃喜，怀着三岁后第一次相信……一直到水满上他的喉咙，常喜终于找到他，将他扶上岸，他问：“可有人见到一个身穿蓝衣的女子？”众人皆摇头，他说：“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