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峙月

1、长相思,在长安(一) 长相思，在

　　长相思，在长安。
　　长安月夜，静极了，偶尔有一只未栖的寒鸦从枝头掠过，哑哑而去。
　　离城颇远的一处地方，却有一处院落，传来阵阵的敲击声，咚咚……咚咚咚……
　　这是一处窑洞，门前用些枝杈圈起一块地方来当做院子，却也早已经破败不堪了，即便是做为居住的窑洞，也看起来是经年未曾修缮过的了，寒风过处，窑如刀裁。
　　这一阵紧一阵缓的捣衣声咚咚地间续传来，让这本已尽显荒芜的破窑前竟也有了几分人气。
　　月色正好。
　　许久，捶布的女子慢慢抬起了头，用手揉了揉脖子，月凉如水，照着这个女子。她的头发因为劳作的关系有些细碎的发丝散了下来，身上的衣着也颇为单薄，在这种季节里还只穿了单衣，她伸手轻抹了一下耳边的碎发，突地一怔，手慢慢的展开在眼前。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呢？十指像树枝一样突兀，皮肤粗燥，常年的劳作早已让它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茧子。曾经它也是指如削葱，手如春笋呐。可是那样的一双手是属于王相爷家的三小姐的，而此时，她只是一个贫寒交加的民妇。只不过才八年的光阴而已，前后变化竟是天上地下，世事果然是无常。
　　可她，无怨亦无悔。
　　“三小姐”一声隔着篱笆的呼唤惊醒了她。外面站着的是相府的老管家和自己以前的丫环绵儿。
　　“见过三小姐，老夫人令我给您送些东西来。”老管家毕恭毕敬。不待他说完，绵儿早已跑了过来，一把拉着她，眼里的泪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辟里趴啦掉了下来。
　　绵儿是自己从小的丫头，平日里也从没把她当丫头待过，教她读书写字，倒像是个妹妹。想起这些，她没由来的一阵心酸，眼泪也跟着滚珠儿一般。半晌，绵儿方抽抽答答地说：“小姐，今儿个老爷没在家，老夫人这才让我们送些东西过来，怕人知道，半夜才出的门。小姐……你……过的好吗？老夫人着实惦记着你呢。没人的时候常常哭。”
　　她轻轻松开了绵儿，一字一顿地说：“东西拿回去吧，我既然说了不用他们一针一线，就绝不食言。”又转过身去：“这王相府也早已没有什么三小姐了，二位请回吧。”
　　“三小姐，来的时候夫人说让您无论如何收下，老爷虽然不认您，可夫人还是认您是她的女儿……”“小姐……”管家和绵儿急道。
　　“你们走吧，走吧。”她咬牙道。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她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月色朦胧地映在眼眶中。
　　八年前，也是这样的夜啊，那天的月亮真美。不知又轻轻地哼起了那首歌：
　　长相思

　　花似伊
　　柳似伊
　　花柳青春人别离
　　低头双泪垂

　　长江东
　　长江西
　　两岸鸳鸯两处飞
　　相逢知几时

　　（八年前，长安元宵夜）
　　花灯如昼，各色彩灯随风翻舞，虽是连年战乱，可这却并不影响一年一度的花灯会，在所有人眼中，过年就像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在过去的一年中一切不如意的结束，在新的一年中，一切称心如意的开始。而这正月十五又是年的最后一天，怎能不让人心醉留连呢。
　　每到此时，对于那些在家中被关了一年的女子们来说，也是一年中难得的几次盛会之一，本来，唐初民风并不如是，女子虽不能像男子一般，但也可以参与一些社交活动，自则天女皇与韦后之后，士族之中便加大了对女子的约束力，久而久之，竟成了风，这时的女子，只有少数的日子才可出门。而元宵正是其中之一。到了这一天，这些人被允许携仆妇人等外出赏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一年到头不得出门槛子，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自是早早出门的。当朝宰相王允家亦是如此。
　　“小姐小姐，好了吗？宋嬷嬷她们都等着呢。”绵儿天刚一擦黑就跑了过来。
　　“好了好了，你急什么。”梳妆台前的女孩嗔道。铜镜中的她，面容姣美，二八妙龄的女子，梳的虽是寻常发式，却掩不住她的飞扬神彩。貌如望月之花，神似瑶池之态。眉目之间，顾盼生辉。
　　满长安城谁不知道，王相爷家的三位千金，个个如花似玉，长女金钏许配兵部侍郎苏龙为妻，次女银钏聘于九门提督魏虎。两位千金出阁后，各自的宝贵荣华自不毕说，尤为人们所称道的，是两位小姐的才情美貌，有见过三位小姐的人更是盛传，这两位姐姐加起来也及上这尚未出阁的三小姐一半。一时之间，满长安人皆知：娶妻当如王宝钏。
　　宝钏和几位丫头收拾妥当，便坐了一乘小轿从角门悄悄的出来了，虽然到了这天女孩子可以出门赏灯，但是王夫人却是从小教导女儿三从四德，素日要以贞静为主。饶是这样的日子，也是不赞成女子出门的，为此，宝钏特地跑去求了半天，这才被允许多带丫头仆妇乔装出门。
　　云归海岛，雾隐天涯，一轮皓月初圆。灯映月，倍增光辉。月映灯，多加灿烂。看不尽铁锁星桥，观不了金枝宝树。黎民百姓人家，点的银锭灯、花瓶灯、屏风灯、方胜灯、朝天灯；挂的梨花灯、雪花灯、梅花灯、莲花灯、菊花灯；排的狮灯、象灯、虎灯、豹灯、；悬的蛟灯、龙灯、鳌灯、蟒灯……
　　行人无数，各种场子铺满大街小巷，有踢球的、射箭的、或比试武艺，或提诗做赋，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盘的，也有斗龙灯的，跳跳叫叫，挨挨挤挤，攒攒簇簇，推推拥拥，来来往往，若老若幼，若贵若贱，若僧若道，若村若俊，多少人游玩？满街灯棚交织，说不尽琉璃世界，梦中乾坤。
　　獬豸灯，张牙舞爪；狮子灯，睁眼团毛。
　　白泽灯，光辉灿烂；青熊灯，形相蹊跷。
　　猛虎灯，虚张声势；锦豹灯，活像咆哮。
　　老鼠灯，偷瓜抱蔓；山猴灯，上树摘桃。
　　骆驼灯，不堪载辇；白象灯，俨似随朝。
　　麋鹿灯，衔花朵朵；狡兔灯，带草飘飘。
　　走马灯，跃刀驰聘；斗羊灯，随势低高。
　　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
　　黄鹂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
　　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
　　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
　　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
　　鹣鹣灯，缠绵债主；鸳鸯灯，欢喜冤家。

作者有话说

　　本章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