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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拾叁
      不久后,秦军的铁骑踏碎了韩国边防。
      韩国覆灭的消息传来,张良失踪了一天,颜路找了他一天。
      第二天清晨,张良背着浑身是伤的颜路回到小圣贤庄。
      他体力透支,休息两日便即好转。而颜路却是请出了荀师叔诊治,才从阎王手里夺回一条命来。
      此时伏念方才知道,张良出身名门,祖上五代为相,是韩国世家公子,真正的贵族血脉。原来张父早已料中韩国难逃一劫,这才令张良进入小圣贤庄隐居,保存张家骨血。加冠那日张父留给他的,正是张家家主的信物。
      国破家亡的痛苦即便早有准备,对于张良来说,仍是太过刻骨铭心。
      他离开小圣贤庄,颜路去寻他,二人路上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张良未开口,已经挂上了一脸痛苦异常的狰狞表情,吓得伏念不敢多问,只叮嘱他不要多想。
      荀夫子意味深长地告知伏念,颜路那一身重伤,看起来,像是小圣贤庄的功夫所致。

      颜路在榻上昏迷了月余。张良清醒后,就在病榻前守了月余。
      一日伏念前来探视颜路时,正撞见张良不堪疲惫,伏在床榻前睡了过去。虽然昏睡,却好像做了什么噩梦,眉头深锁,口中呢喃着“师哥”,只有一只手,死死地抓着颜路的。
      伏念忽然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他站在门口怔怔看着,恍惚中回忆起少年时那个傍晚,颜路脸颊染了霞色似的,喃喃念道:“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寤寐思服,为之奈何?
      情爱本无错,奈何终须以礼束之。
      伏念心神巨震,如遭雷霆。
      错了,原来都错了。

      伏念又开始头疼了。
      没想到颜路这个从小循规蹈矩的乖巧师弟,一放荡不羁起来,就如此惊世骇俗。

      拾肆
      颜路这身伤休养了一个多月才悠悠转醒。他醒来后,见张良守在床边,便弯起唇角,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这一笑,真是冰雪消融、东风乍起、万物初发、萌芽始动。
      笑得张良久不能出声,怔怔地,就跪倒在床前。
      颜路含着笑意,蠕动干裂的嘴唇,几不可闻地道:“你,知道错了?”
      张良疲惫不堪,伸手包裹住颜路瘦骨嶙峋的指节,轻轻攥住,仿似怕弄疼了他。
      “知错,就好,师哥,不会,怪你……”
      “嗯……”
      “报仇,不急。要,仔细,谋划。”
      “嗯。”
      “说到,做到。往后,我不再,拦你。”
      “……嗯。”
      颜路像是得到了什么承诺,笑着,又缓缓合上了双眼。

      拾伍
      儒家弟子不仅饱读诗书,而且勤于修炼武艺,强健身体,幸得这规矩,颜路练得一身深厚功力,鬼门关走了一圈,也丝毫不沾染阴气,不过半年就又行动自如,留下一点病根,好像也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关于这一点,荀夫子也是啧啧称奇,直夸颜路真汉子。
      张良经历此事,如同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再不去玩耍胡闹,耐着性子,每日抱着几卷书,窝在颜路的屋里,倚着师哥的身子专注看书。遇到不通之处向颜路请教,也是礼数周全,用辞恭谦,完全变成了个翩翩君子。
      他与颜路形影不离,偶尔颜路经不住张良纠缠,还会答应他留宿,二人同床共枕,对卧而眠。外人只道他们是因为之前的事结成生死之交,唯有伏念忧心忡忡,又不得不装作毫不知情。
      伏念知道,尽管二人亲密无间,但依颜路的性子,他定然会恪守君子之仪,不过雷池半步。
      可越是这么想来,越是觉得心被莫名的力量揪了起来,揪得生疼。

      拾陆
      秦亡韩后第二年。
      这一年,秦军攻破赵都邯郸。
      也是这年冬天,张良辞别二位师兄,欲孤身上路,声称是为去赵国寻找因战祸连年而散失的乐谱歌集。儒家先贤强调礼乐教化,要求君子立身立言,因而伏念对于此举甚为赞同,没有多做为难就放了行。

      没人知道颜路又在闹什么别扭,白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不言不语,不吃不喝,关在房里不愿见人。那晚张良端着饭菜在他房外冰天雪地里立了半宿,冻得脸色发青,颜路才开了房门,一张脸被深夜的雪色映得苍白吓人。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望着,终是颜路率先垂了眼,有些疲惫地道了句:“你啊……”
      张良挑起唇角,笑得狡黠。
      “师哥,饭菜都冰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算了,这个时辰还吃什么饭。”颜路终是怒意难消,冷着脸道,“进来,冻出病,岂不耽误你去赵国的大事。”
      “这么一说,感觉还真是不妙。”张良吸吸鼻子,揉着臂膀钻进房里,“师哥你已经睡了吗?正好被窝暖着,给我捂捂吧。”
      颜路冷着脸看张良轻车熟路地爬上了床,揭了被子就拱了进去。
      外头的雪又下大了,到处给白雪照的亮如白昼。屋里卧榻上,长手长脚的男人睡相安稳,似乎是被时光打磨得狠了,那人脸上的线条愈发硬朗,眼里闪烁的光芒也愈发深沉而悠长。
      颜路见他睡熟了,将桌上盖着雪的冰冷饭菜端起来,认真地咀嚼吞咽。
      ——君子者,修身,齐家,治国,而平天下。
      多年前少年曾有过的风流轻狂,从未更改。
      只可惜古往今来的人,若真称得上英雄豪杰、圣贤君子,谁能横刀纵马入红尘,纵横驰骋;谁又能闲处袖手王侯位,全身而退?
      颜路吃的浑身冰冷,眼前一片模糊。

      拾柒
      赵国都城被攻破,天下震慑,秦军声名大噪,一时风头无两。就在诸侯们战战兢兢地猜度着下一个倒霉之人是谁的时候,出人意料的,却发生了一件举世震动的大事。
      荆轲刺秦。
      从燕国,到大秦,孤身跋涉千里,成全一场阴谋。
      这天,是越来越暗,路是越来越难行了。
      张良离开小圣贤庄快两年,杳无音信,却在这时忽然带着一身风尘,趁着夜色赶回小圣贤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颜路房中。

      四更时分,颜路出了屋,掩上房门,去见了伏念。
      东方微明,伏念与颜路便离开了房舍,穿越大半个圣贤庄,往竹舍而去,行色匆匆。
      竹舍外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茂林修竹,幽幽耸立。

      荀夫子似是料到他二人会来,早已穿戴整齐,手边一盏香茶,面前一方棋盘,执二色黑白子,正自顾打谱。
      待伏念说清来意,荀夫子冷笑道:“这事,我不答应。”
      颜路“唰”地白了一张脸,躬身长揖:“求师叔救子房一命。”
      “颜路,老夫听说你对易经颇有研究,你何不为他治伤。”
      “学生若是有办法,也不会来叨扰您了。”
      荀夫子挑剔地抬眉看看他,从鼻子中一个“哼”字:“当年考校学问,你就谦让于他,舍不得把你肚子里的那些道理吐出来教他。如今他惹出了祸事,你们包裹不住,还想让老夫来趟浑水?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救!”
      颜路攥紧双手,噗通一声跪伏在地。
      “学生对师弟管教无方,愿受惩罚。从今日起,学生愿为师叔抄书三年,只求师叔救子房一命。”
      荀夫子垂目瞥了这个失态的学生一眼,不再出声,只抬手轻捻白须。
      伏念阴沉着脸,看不清表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拾捌
      张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领袖剑客,有侠义君子,有一场永远也下不完的白雪,和一段永远也奏不完的乐音。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乐声孤绝,雪色弥漫,天寒地冻,万念俱息。
      他一时竟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为何他要在这尘世浮沉漂泊,只能任由自己慢慢地往一片黑暗坠落下去……

      忽地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温润的指尖抵在他掌心,带着一些颤抖,紧紧地、牢牢地将他拽住,阻止他下坠的身体。
      那人在唤他的名字,语气柔软,嗓音清泠。
      雪还在悠悠地飘着,琴声也仍袅袅地响,只是这些光景终于渐渐地远去了,渐渐地,渐渐地成为了一个记忆。
      他动了动眼,舒一口气,这梦,终于做完了。
      真累啊。

      贰拾
      他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斜坐床边安静读书的颜路。
      当时正值晌午,绚烂的阳光扎得他双目肿痛,只能眯着,静静打量着那个专注的人。
      颜师哥好像又瘦了些,握着竹简的手指显得更长了,玉白的腕子更细,记忆里珠圆玉润的脸也变得瘦削,下巴尖尖的,满是青色的胡茬,脸色也不十分好看,在阳光里都显得有些灰败,双唇紧抿,唇角也不见了常有的笑意,唯有一对眼睛,满载了星辰清辉,微微一眨,就是一片水光潋滟。
      张良头晕目眩,忘记出声唤他,只知道怔怔看着。
      浑身不能动弹,思考也忘了,从一个梦走到另一个梦里去。
      时间都静止了似的。

      颜路被日光晒得有些懒,昏昏沉沉,想要休息片刻,便放下手上事物,最后一次查看张良。
      想不到一侧头,就对上了狭长晶亮的一对眼。
      魔怔了一样,动也不动地盯着自己的一对眼。
      颜路被吓着了。
      接着反应过来,竟不知该不该笑,原先平和的心情在这本该欣喜的时刻,突然翻涌起一波一波的苦涩,席卷着冲上来,急需找个出口,一齐决堤。
      可最终也没能找到那个出口。
      这些波澜壮阔的情绪,打了几个回旋,重又落回心里。像小圣贤庄背靠的沧海,翻云覆雨、惊涛骇浪,最后还是回归平静。

      “舍得醒了?”
      张良闻言,眨着眼,挑起一边唇角,笑得坦然,嘶哑着嗓子说道:“师哥,又麻烦啦。”
      “……你啊。”
      于是无话。

      贰壹
      夏天到了。
      张良伤势好转,也守己安份,没有俗事缠身,整日吃了睡睡了吃,闲着没事时找到的最大的乐趣就是缠着颜路,聊天、散步、喝茶、下棋。
      用伏念的话说,子房一日不见你,伤口就疼得发痒。
      这快乐的日子一天天的过,没有尽头似的,也终于有了尽头。
      张良伤愈,外面传来卫庄刺杀燕太子丹的消息。
      不出几日,就有人前来拜访小圣贤庄,说是受人所托,有一物要赠与张良子房先生。那是一个用黑色棉布包裹着的锦缎卷轴,展开来看,沟壑纵横、山石林立,竟是一张针线绣成的七国地图。

      秦人又活动了起来,秦将李信率二十万大军,挥师伐楚,厮杀数月,却铩羽而归。
      楚军大败秦军,一时传为佳话,人心大振。
      颜路听闻也只是笑笑,伏念近年来越发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不知他是何心情,反倒是张良的反应很奇怪,摩挲着那张锦绣地图,眉宇深蹙,没有半分欢喜。
      那天张良像往常一样,与颜路并肩立于小圣贤庄听风楼的栏杆边,看海上日落。晚霞璀璨,漫天的云如同烧起来一样,将两个人也映成两团红艳。
      张良无心欣赏美景,只出神地看着波浪起伏的海面,细眉绞缠,不知道想着什么,一直没有出声,也没有发现身边的颜路一直侧着头,绵长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温和清淡。

      “很久没看过烧的这样浓烈的霞光了。”
      张良眨眨眼,回过神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嗯。”
      颜路道:“日薄西山,连云都不舍得,变着法子想要留下这点温暖,真是令人感慨。”
      张良微一沉吟,似乎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由转了脸过来:“师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颜路温文笑着,缓缓道:“日出日落乃是天道,如何可改?就算烧成一天烟霞,也不过徒劳无功。可夜晚最深的时候,东方闪耀着的启明星,虽然光芒微弱,却能重新唤起天地的光明。”
      “师哥的意思是……”
      “庄子里说,北冥的鲲鹏要迁徙之时,可以抟扶摇上九天。就是这样的神鸟,也要借助风力才能展翅翱翔。‘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啊。”
      “……”
      张良看着这个从来谦和恭敬、不愠不火的人,只觉得那双眼睛的光彩比霞光还耀眼几分,一直照进了自己的心里。

      贰贰
      楚军与秦军交战,被秦军牵制,双方陷入胶着。
      众人都屏息静待秦楚胜负之时,却另有一批秦人,金甲长枪,直取魏国都城。
      不过数月,魏国覆灭。

      秦将王翦与蒙恬领军六十万攻楚,耗时三年,攻破楚军,楚将项燕战死。

      眨眼之间,燕国城破,齐君俯首称臣。
      六国灭亡,秦统一天下,称霸四方。

      这日伏念、颜路再次进了竹舍,一坐就是整天,傍晚出门之后,伏念神思恍惚,颜路面色冷淡。
      谁也不知道他们同荀夫子在里头谈了些什么,一时猜测纷纷。
      只有张良仿若事不关己,闷在屋里,自己跟自己下了一天的棋。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王朝的兴衰更替,历史的变换沧桑,这一切终究不会因为有人阻挡,就停下前进的脚步。天下大势,几百年的纷乱终要趋于一统,再多的英雄侠客、阴谋阳谋,也挡不住秦国的铁骑铮铮。

      那年冬天出奇的寒冷。
      在乱世中得以苟延残喘的士兵百姓们,也失却了家国,失却了骨肉至亲。
      天地间回荡着的,俱是悲恸的嚎哭。
      小圣贤庄大门紧闭,庄中的儒生们避世不出,却从不断传来的战报里,感染到了这个冬天来自于凡尘俗世的肃穆苍凉。

      贰叁
      张良最后一次离开小圣贤庄,没有去和两位师哥道别。
      临行前一晚,他登上三省屋舍的房顶,在寒风夜色里远眺沧海,只觉得人世苦痛积郁胸中,终究有几分愤懑难平。
      颜路好不容易找到了他,顺着一旁的栏杆,也爬上了屋顶,在他身边坐定。
      那时张良早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心高气傲的单纯少年,眼前的二师哥也早已褪去了年轻人的纯稚,可那张妖怪似的脸却怎么看都还是个少年模样。因为曾被荀夫子批评了一句太不沉稳,只得蓄起了下颔上黑簇簇的小胡子。

      二人在夜风里坐了许久,一时无话。好半晌,颜路才拎出一坛子杏花酒来,在他面前拍开了泥封。
      酒香四溢,熏得张良笑眯了眼,活像只狐狸。
      两人一个坛子,你一口我一口的喝着。
      终于还是颜路先出了声:“你如今的年纪,该有二十七了罢?”
      张良淡笑着,眼中精光精烁:“不错。怎么?”
      “三十而立。”颜路还是笑着,“还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
      “记得很多,哪一句?”
      “你啊,”颜路眼中含笑,唇角微勾,“如今心里就在想着,以为我看不出吗?”
      “哼,”张良笑笑,仰面躺倒,望着头上星空,“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不错,正是这句。”
      “师哥,当日你说风之积也不厚,如今呢?”张良袖中的手指忽然攥紧,“如今,足够了吗?”
      “你的鬼主意向来比我多,天下局势,看的比我透彻。又何必来问我?”
      张良不言,拉过酒坛,将剩下的一点美酒尽数倒进口里,吞咽下去,喃喃道:“也太少了。”意味深长。
      颜路轻轻“嗯”了一声,目色迷离,好像酒意泛上来,醺然醉了。
      “师兄,你是不是觉得很冷?”
      张良忽然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颜路怔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
      张良自顾笑了,也不等他回答,张了手臂拥上来,把对面那人纳入怀里:“反正我是冷了,靠在一起,正好暖暖。”
      颜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热体温烫的颤抖,想伸手把他推开,抬起胳膊,却终是落在那人腰间,比那人还要紧的收起:“嗯,免得你吹风病了,耽误事情。”
      这不算逾越吧?
      只是夜里风大,靠着取暖罢了。

      恍惚中想起了很多事情。
      譬如多年前的一个雪夜,他掀了自己一床被褥,野兽一样的拱在里头,口里说着:“被窝暖和,给我捂捂吧。”
      或者是那些单纯的夜晚,两人姿态端正的同卧一榻,抵足而眠。
      也许是那次关于“君子”的论辩,明显的谦让放水,明目张胆的暧昧目光。
      亦或者是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瞪圆了双眼,往自己跳脚。
      还有很多。数不清的往事。

      许多年,许多的日日夜夜,许多藏而不露的情愫。
      谦谦君子。

      颜路心中想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这已经繁复裹在身上、融入骨血的君子模样之下的心思,悄悄地放开一道闸口,让它们慢慢随着时间,汇入人世,消散在这最后一点温暖里头吧。
      爱到不能爱,聚到终须散。

      张良伸手在颜路脸上轻拭,有些失笑:“师哥,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你比我还大的年纪,也不觉得有辱斯文。”
      “子房,日后你要寻求你的君子之道,师哥不拦你。”
      “嗯。”
      “人生在世,的确谁也逃不脱争斗,以一颗无所争的心争天下事,谈何容易?若说平天下,你比我懂。可修身养性,心无所争,你做的不够。”
      “……师哥,你怎么还说这些?”张良听着这不着边际的教训,哭笑不得。
      颜路停了片刻,终于觉得千头万绪,已经来不及一点点讲明白,不由叹口气:“你我心性本来不同,硬要让你来想我的心思,也是为难你了。”
      “……嗯。”
      “子房,你最后记住师哥一句话,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张良手臂骤然收紧。
      夜风吹得他双目刺痛,喉头滚动几次,才哑着嗓子答了句:“好,我记住了。”

      记住便好。
      颜路有些困乏,酒劲上来,迷迷糊糊地合了眼。

      贰肆
      又一年开春,小圣贤庄里伏念坐镇,而颜路却因旧伤发作,病情反复,去了竹舍,与荀夫子闭关。张良离开小圣贤庄多年,再无一丝一毫的音讯。
      这个春天莫名的倒起了春寒,伏念裹着狐裘缩在藏书阁里看书,恍惚间往身边看去,两位师弟不在左右,莫名的空虚了起来。
      大秦开国至今,十年光景,却一年不如一年。苛政之下,民不聊生,六国遗党,蠢蠢欲动。最近因为对郡县制的实行闹的十分激烈,朝廷里屏气息声,一派平静,但伏念那灵敏的嗅觉,仍旧闻出了一点风雨欲来的味道。
      小圣贤庄这平和光景,终是要到头了。
      他这么想着,忽听窗外一阵呢喃声音。
      抬头去看,原来是不知何处的一对鹊儿在檐角筑起了巢穴,腻在一处。
      本是好兆。
      伏念放松了点心情,忍不住笑得有些自嘲。
      是福是祸,泰然处之便罢。

      岂知十年前那日向荀夫子问命,夫子笑笑道:卷而怀才,两年必亡;出而入仕,可保数年平安光景。横竖逃不过天命,让众弟子去求功名吧。
      离开竹舍,伏念为自己不能给儒家弟子谋出一条生路,心痛难平。颜路却一直不知在想些什么,行至门口,已然面容坚定,定是有了答案。
      伏念不禁叹息。
      这人守了一辈子的君子之风,终究有什么用处?

      后来伏念想明白了。
      颜路算什么君子?他道是:君子无所争。最后还不是凭着一点私心,不着痕迹地为那个人指了一个方向,争了一条生路。

      张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成身退,成了千古芳名,封侯拜相。
      而小圣贤庄,早在焚书坑儒的传闻中,化成一抔黄土。

      千年之后,历史尘封。
      许多传说早已被后人丢弃在来时的路上。
      唯有故事里的人还心心念念着,那失去了原本模样的一段时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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