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也成玦》阿咅

8、春天来了，春天走了

　　春天来了之后，夏青打算出去旅旅游。她和陈峰本来应该结婚的，也是在春天。但是，几天前，他们分手了。
　　母亲自然是勃然大怒，但更多的是坐在一旁一边哭一边埋怨夏青的父亲。十几年前他就去世了。夏青听得烦躁，却也不能说什么。请帖已经发出去了，夏青一家一家的去拜访。那几天，夏青总是想笑，因为不明白：分手是自己的事，却要向别人道歉。没有人会安慰她，戏谑的眼神像针扎一样让她的母亲无地自容。夏青倒是泰然自若。
　　院子后面的樱花也开了。一株一株绽放的特别开。夏青很喜欢，那粉红粉红的樱花就像少女的梦一样，清香甜美。
　　母亲走进了她的房间。她正在收拾行李。母亲又开始抱怨了，坐在床上。夏青听见床板发出“吱吱”的声响。夏青将一把大伞折叠起来。母亲将她床上散开的衣服一件一件的叠好。一时间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会儿，夏青听见母亲哭了。她背对着母亲不敢转过身。母亲抽泣了很久，夏青一直僵硬着脊背。
　　很久了，母亲才说：“你出去走走吧。去走走也好。”
　　夏青到了红城。红城是一个很小的城镇，开车绕一圈只需要十分钟。她住在一家很小的旅店里。刚开始几天她很少出去。饭也很少吃。她将窗帘全部拉上，房间里面黑漆漆的，她蜷缩在黑暗里，每天都在睡觉。
　　旅店的老板见她久不出来，以为她出了什么事，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却见她蜷在床上，被子蒙住头，呼呼大睡。
　　过了几天，红城后山的油菜花全开了。旅店老板特意跟夏青提了提，夏青便抱着画板出去了。一直到晚上才回来。之后每天都会去那里。
　　红城的后山有成片的油菜花田，在油菜花田的尽头有铁轨，但是已经废弃了。她每天穿过那片油菜花，坐在铁轨上，摊开空白的画板，不停地画。
　　后来红城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延绵不绝，小城每天摇晃在青雾里，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夏青收拾好东西，要走了。
　　旅店老板送了束油菜花给她，还点缀着几朵映山红。夏青非常开心。从画板里抽出几幅画当做还礼。然后撑着大伞离开了。
　　接着坐大巴去看海。从前一直想去看，但是毕业以后，一直没有去过。她以为自己会在沙滩上坐一晚上等着朝阳升起。结果没有。她在那里好巧不巧遇见了老同学。
　　倒也没有很俗套，老同学和其他的人一起来度假。邀请夏青和他们一起看日出。夏青拒绝了。
　　那天晚上夏青坐在小店里吃着海鲜，听着吴侬软语，也没有觉得很遗憾。第二天她匆匆赶去海边，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铺上了一层厚厚的浓浓的金色，夏青远远望过去一大片的金黄色，觉得非常温暖。
　　她在海边慢慢的走着，赤着脚，将鞋带打了结挂在脖子上，时不时闭上眼睛歪歪扭扭的走着。突然她踩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她吓得大叫起来，睁开眼发现原来是一个海螺，白白的小小的。
　　她把海螺捡起来放到耳朵边，仔细地听着。海风将海浪推的老高，啪啪的落在礁石上。
　　最后还是回家了。母亲身体每况愈下。夏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母亲如今倒是很沉着。不再哭啼。夏青也不哭。她们总是相对无言的坐着，望着病房的窗户。护士时不时的来查房。到了吃饭时间，夏青下楼去要了些母亲爱吃的菜。菜好了，夏青坐在饭馆里，一动也不动。
　　春天来了，春天走了。
　　没等到夏天，母亲便走了。夏青在亲戚的帮助下办理了母亲的后事。陈峰也出现了。夏青面无表情的还礼。下葬的时候，母亲的妹妹哭了，夏青搀着她。她倒在她的怀里，夏青几乎站不住。
　　夜里，夏青躺在沙发上。似乎听见厨房有脚步声，高压锅发出滋滋的声音，夏青浅浅的笑了。“妈妈，鸡肉压好了。”
　　她用手捂住脸。声音消失了。什么也没有。她慢慢地站起来，洗漱后睡去了。
　　夏青一开始又想出去走走。她将伞叠好放在门口，似乎随时都可以出发一样。但到底没有走。她住的地方要拆迁了，她领了政府给的补贴金，搬到城区西头去了。那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小时候她也很少过去那边。似乎也没什么不习惯。
　　母亲的妹妹开始操心夏青的个人问题，经常带她去相亲。夏青不排斥也不表态。只是一直没有遇到有缘人。同事们中也有着急的。夏青总是一带而过。
　　所有人——知道过去的所有人，都以为夏青还喜欢着陈峰。
　　春天又来了。夏青恍然想到从前住的地方后院的樱花不知道开了没有。她想去看看。还是没去。心里恍然想着时光如梭，一抹谈谈的惆怅爬上心头。母亲的忌日到了。夏青买了些冥币一个人去了墓园。静静的烧光了。什么话也没说。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望母亲一眼。
　　夜里总是睡不安稳。夏青辗转反侧，风呼啦呼啦的刮着。依然是春雨绵绵，红城的油菜花一定开的很好。她连夜去了红城。小旅店的老板换了人，装修也焕然一新，夏青要了个僻静的房间。熬了夜总是没有精神。跌跌撞撞的去了房间。
　　醒来的时候，喉咙干痛。夏青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眼睛红肿，脸部皮肤浮肿不已。不知为何，泪如雨下。水龙头的水也哗啦啦的淌着。她起先捂着嘴，后来干脆靠着墙坐下来，最后哗啦啦流个不停的水就像伴奏一样，和着她的怆声。
　　她无故旷工，主任打电话臭骂了她一顿。夏青抽抽搭搭的也没回话。主任似乎听见她的哭声，没再骂，命令她赶快回去。夏青有气无力的应了声。
　　最后主任安慰着说：“夏青，人生就是这样。哭过闹过也没见好。忍着似乎也不是出路。新的一天来了，昨天的事就是过去了。你要好好的。等你回来上班。”还许给夏青几天假。
　　夏青在红城呆了几天。油菜花今年谢得特别早。有人笑着说因为去年冬天没有雪花。夏青坐在铁轨上，风吹过来，夹杂着山林草木和花草的清香还有春天独有的味道，觉得自己被治愈了。
　　她想起上大学时每天早上从食堂走向教学楼大自己，挟裹在巨大的人流中，也是漫无目的，也是快乐的，沉思的，快速的，背着细细的双肩包，一步一步的走着。那个时候，从来没觉得这一段路就像是人生一样，如今想来，那四年里走过的路，以后不断的重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