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引3 ...
-
我终究没等来阿爹的桂花酥。
九月,阿爹带着渡戎攻北沐,君上破例让我为阿爹送行。身为将军的女儿,我自小便被阿爹提着练习骑术,于是骑了十二岁生辰阿爹送予我的,据说在雪上走也平平稳稳的雪驹。一路上阿爹没有回头,我看见阳光反射着他的战甲,刺得人竟想落泪。渡戎一身白色战袍,回头望向我,淡然开口。“小姐还有什么要同将军说的么。”阿爹也转回头来,等着我开口,我对阿爹笑笑:“阿爹,可别忘了我的桂花酥啊。”阿爹勾勾唇似乎想笑,那笑却终是未能抵达眼角。
“那我便走了。”我正欲策马而回,忽听得渡戎开口。“我送你回去。”我看了看他,并未推辞,他便与我并驱。快至府上时,他递给我一封信,沉沉开口。“将军给小姐的,将军说让小姐先不要拆开。”看着我把信收好,他才道:“属下回去了。”我喊住他,递过两个吉祥穗。“听闻这个可保吉祥,闲来无事便做了,你和阿爹一人一个。虽是些不靠谱的东西,但终究是个心意。你和阿爹一定要平安回来。”他接过吉祥穗,眼里划过我看不分明的情绪,在我以为他不会接话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听得他轻轻开口:“属下必尽所能护将军安好。”
我对他扯出一个笑:“得了吧,你还没我爹厉害。”心里却是心安了几分。我看着他策马离开,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我是被吵醒的。
四周全是嘈杂的人声与奔逃声,我睁开眼,阳光刺入眼眶,我下意识抬起手遮住眼睛,便听得明若惊喜的声音:“小姐醒了!”
带我能看清周围的物事,才发现我在自己的房里,明若的眼睛早已肿成了核桃。“明若,我睡了几日了?”我开口问,却听得声音嘶哑。“给我取些水来罢。”明若忙取了水来,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道:“小姐这一昏睡便是三个月,可吓死明若了。”
我不觉讶然,我竟能睡上三个月。外厅嘈杂声更甚,我皱皱眉问明若:“外头怎么了?”明若看着我,眼里是挣扎,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一般开口:“是将军,将军出事了。原本好好儿的,一月前宫里却传来消息说,将军通敌,前几日将军战败归来便被收押了......府上除了咱们这些老人都走光了。大夫人和三小姐终日啼哭,让人心烦的紧,大少爷还未归来......不,还是不要归来的好。将军府如今在圣上的监视之下,大少爷那样的性子......”说起我大哥时,明若的眼眸总免不了柔和,我看着她的样子,心中明了,对于阿爹出事我早有预感,只是通敌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君上只将阿爹捉了去,大约是念了些旧情。
“扶我起来。”我身子仍然有些软,但还是能走动的,明若扶我起来,为我束发,又挑了件鹅黄夹袄为我穿上。“小姐,入冬了还是注意些罢。你的身子......”
“无妨。去前厅。”明若扶着我,我仍觉脚步有些虚浮,走上几步便要歇上一歇。到了前厅只见下人婢女抢夺着府上珍宝,我淡然抽出鞭子,开口。“你们再吵试试。”
一时间下人婢女的动作全都停住,他们抢夺的金罐子咕咚一声落在地上,滚得老远。
我冷下脸,淡淡扫过每个人,冷声开口:“这是欺我们将军府没人了?将军府还没倒呢,一个个就这般急了?”倒底阿爹还是有威严的,下人婢女纷纷跪下请罪,我悄声问身旁的明若:“府里如今还剩多少银子?”明若思索片刻,答:“若除去这些人的工钱,且不再有银子流入,将军府大约还能撑上个半月。”
“将他们的工钱付了,让他们走罢。”我抚抚额觉得有些无力,树倒猢狲散,大约也就是这样。
“小姐,渡戎公子回来了。”另一个丫头暗影急急跑过来。我便急匆匆穿过回廊到府门口,正巧渡戎跌跌撞撞自马上下来,走至我身前竟扑通一声跪下,他的白色战袍染了星星点点的血,胸口也绽开一片旁人看上去都触目惊心的血花,他开口声音低沉:“小姐,对不住。”我忙扶他起来,皱皱眉。“你伤得很厉害。”他并未答话,强撑着走了几步便向前扑去,偏巧他面前是我,于是他的全部重量便全压在我身上。我和明若连拖带扯将渡戎送回房,又命暗影去请了大夫。
“圣旨到-----”一声尖锐划破将军府的平静,是宫里来的旨意,躲也躲不过,事到临头我反而冷静下来。“臣女接旨。”传旨的是君上身边的老人孙公公,平日同阿爹的交情还算不错。他望了望府上的陈设,又深深看我一眼,开口宣读圣旨。“君上口谕,大将军顾沉之,勾结外夷,叛国通敌,本诛九族,念顾家世代忠良,特赦其族,午时当街处斩。至于将军府,不再收回,顾家子女仍可居于此。”我木然接过圣旨,孙公公提醒道:“小姐还未谢恩。”“臣女,谢主隆恩。”孙公公望着我的样子,从袖里掏出一叠银票,递了过来。“咱家知道顾将军不会通敌,这些银票小姐收下吧,也算是咱家最后帮衬将军的。小姐大病初愈,仔细身子罢。”
我看了看孙公公,思索片刻收了银票。对于真诚的援助我没有不收的理由。“那便谢过公公。”
“小姐客气了,如此咱家便走了,小姐得空......去看看将军罢,就当是......”后面的话他终是未说出口,我苦笑,就当,是给阿爹饯别,可我没有那个勇气。
我只觉累,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如今却一夕之间全都不同。我走出府,并没让明若跟着。连着落了多日的雪,外面的积雪已经很厚,我踏着积雪一步步走得有些艰难,天上又开始落雪,我抬起头,有凉意轻柔的落在脸上,挂在睫羽。忽的一把油纸伞撑在头上,我回过头,不知何时渡戎已醒了,如今竟能顶着伤出来寻我。他面色仍是苍白,神色却坚定的看着我。
他说,你还有我,卿安。
这是自我们晓得礼数,真正长大之后他头一次开口唤我的名字。我转过脸看他,忽然眼眶酸涩:“我只有你和明若了,你可不要死了啊。”说完捂住眼睛,不让他看见我有眼泪落下。可他却将我的手拿下来,叹口气:“你还是哭一哭罢,哭出来就好了。”顿了顿,又认真开口:“我不会死的。为了你我也不会死的。你放心......将军行刑的时候,你就不要去了。”我扯出一丝笑:“做女儿的,若连送阿爹走都不能,良心上也不会安稳。”
午时。
听闻战功赫赫的顾将军通敌,对大齐百姓来讲是个巨大的打击。有人因此怨恨顾将军,也有人坚信顾将军不会通敌,当囚车缓缓驶过时,我的目光与阿爹的相对,他的神色里是愧疚与疲惫,口型在说,回去,不要看。我却没有听话,眼睁睁看着两个侍卫将阿爹架下囚车。却见一个青年,着了月白色衣袍,眉目俊朗锐利,带着一股终年征战沙场的戾气,他提的银白色长剑正没入阿爹的胸膛,面上带着惋惜。
我捂着嘴死死抓住身旁渡戎的手,渡戎轻叹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我的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渡戎的手颤了颤,却并未松开。
“渡戎,你松手。”我哭的更加汹涌,渡戎一时手足无措,松开手,在泪眼模糊里我看见阿爹倒地,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方向,嘴角似乎挂了丝释然的笑意。我望着四周布局,思索如何将阿爹的尸体偷出来,渡戎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摇了摇头:“通常通敌之人都是斩首,上面那位已经算开恩,给将军一个全尸,估摸着会扔在乱葬岗。而刑场戒备森严,纵然是我也摸不进去。”他说完忽然一个手刀劈过来,我猝不及防,眼前一黑便又昏迷过去。
醒来时已不见了渡戎,问起时明若只说渡戎将我送回府后便出去了。我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已是申时,我披衣下床,走至回廊时却看见一身是伤的渡戎带着阿爹的尸身归来。
渡戎看了看我,舒口气:“卿安,我把将军带回来了。你可欢喜?”我点点头,他将阿爹的尸身送入卧房。默默看着我为阿爹梳发,擦去阿爹身上的污垢。我从阿爹的衣柜里挑出一件藏青色便服,渡戎接了过去。“我来给将军换上罢。”我便与明若退了出去,待渡戎重新推开门,我仍恍惚觉得阿爹不过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