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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三 我第一次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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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裴三的那个黄昏,天色是沉沉的橘红,早秋的天晚得不算亮,鸿胪寺外的金水河模样很是贴切,粼粼的晚阳一点没漏地洒在上面,鸿胪寺里楼阁的屋檐就着高墙还是微微攀出在外,檐牙高啄,稍稍一仰头就能看见那轮落日顺着上扬的翘瓦缓慢坠下,虽是精致繁杂的京城,但一瞬间还是感觉到仿佛那是在漠丘的黄沙下,孤雁衔走硕大的日头。
我从小就在荒北的漠丘长大,常年入暮时分,天就凉的彻骨,我娘就给我带好厚厚的毡帽,从脖子上系好绒毛的长袍,再在腰间配上一壶灼人的胡酒,便去夜市里摆摊挣钱了。我无人玩伴,只好早早就跑到不远的戈壁上,卸下长袍轻松地坐着,一口一口胡酒下肚,因着漠丘处北,天色晚的时候日头下得更加缓慢,我大都是看着这样的黄昏度过的,也有心情唏嘘的时候便掏出从古战场的遗骸堆里找到的陶埙随意吹上几口,直到那日头变成月白为止。
后来在漠丘出了点事,我娘带我来到京城,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这样好看的黄昏了,但我见到了裴三,我想,必是见到裴三的那天比从前要好看多了,否则,我也不会那样呆呆地看着他,连落进金水河也全然不知。
金水河绕城自西向东,河岸两旁尽是富庶之地,北岸多商铺,南岸多朝城。
说到坠河一事,确也怪我不好,你想,这么富足之地,岂是我一个刚从漠丘来的野丫头可以沾染的。那日我不过是嘴馋,拿着我娘给我的一点铜板想去买些糖葫芦,虽说我拿的钱不多,但我认为买根糖葫芦还是绰绰有余的。恩,是我低估了京城的物价。这样的低估导致的结果是我与那路边的小贩子争吵起来。
“你这人好不讲理,一串破山楂你卖十个铜板。这不是黑心嘛!”
“哪来的小叫花子,买不起一边去。”我承认我的穿的是有点和旁人不同,但我身上的补丁真的是漠丘人穿衣的习俗罢了,总得要几个破洞补丁才显得霸气嘛。
好吧,显然他们觉得我更像叫花子的打扮。
我本来还想再和人理论一番的,但我看见了河对岸的裴三。
早些年我还在漠丘的时候就喜欢去边疆一个混胡人开的茶馆蹭点故事听,那里的人鱼龙混杂,说起中原的事总是绘声绘色的很,他们说,这中原的姑娘都是矜持的,遇见那心仪的少年郎时,就都拿个帕子遮住自己的脸,面上都是绯红的,但温软细语一句也说不出了。
彼时我就打心底鄙视这样的姑娘,心想换成我,必定一个箭步上前将那翩翩的少年郎捆回家去好好疼爱一番。
也不知是否是在京城的缘故,反正那一刻,我就想找条帕子。
也就是我懂得羞耻的一瞬间,身后也不知谁将我推下了河,还拍着掌,笑嘻嘻的,“臭乞丐,不买还挡路。”
我平生第一次学会了羞耻为何物的同时,就饱受个中滋味。
前一刻我还在为对面的那个公子爷学着矜持貌美,后一秒我就在他面前被踹进河里,我想,这大概是这世间比较难堪的事了。
当然,最难堪的,还在后面。裴三后来回忆时总是不忘提一句,“你那时咧着一张缺牙的嘴喊的救命当真是洪亮。”
漠丘之所以叫漠丘,和它没有水还是有很大关系的,也正因为如此,我不会游泳应该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从前我并不为此感到羞耻,但裴三那样一说,好像我掉进河里就应该安静温柔地沉下去而不是没有形象地喊救命。
好在我当时不要脸地呼救了,才有了裴三英雄救美的一幕。恩,其实是西望下河捞的我,裴三只不过在河这边指挥了一下,后来北顾与我喝酒时问我为什么没有喜欢上直接救我的西望而是他家三哥,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我只能说,“从这个方面来看,我还是一个比较懂得看本质的人。”
当然,北顾喷了我一脸。
但事实上,我没有撒谎,我确实看得出,裴三真的想救我,而西望,从见我第一眼就讨厌我,不知为何,想是为了救我弄湿了他的衣服吧。
那天把我捞起来之后西望想也没想就把我扔在黄土地上,表情像是沾了屎,这样比喻自己确实不太好,但出乎意外得合适。
至于裴三,他的表情我看不懂,其实我从来都看不懂,但我总是相信他。我坐在地上咳嗽,他却在一旁给我扇风,一下一下,一双桃花眼里含着笑。很多年后我重回漠丘的时候,还是一样坐在戈壁上看日落,却总是能想起那天的裴三,以及他看向我的一眼一眉。
这世间的事总是那么莫可奈何,就像我从第一次见到裴三就希望能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好姑娘的形象,但他把我当成了男人,又比如说我此刻有多希望能不那么狼狈地带着铐子坐在他的牢房里,但事实上却是他亲手把我抓进来的。
其实我本来见到裴三总是很高兴的,好吧,我此刻也还是很高兴,虽然我的模样是有些不太干净,但我相信裴三不会嫌弃我的。
可是我想错了。
他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神色,裴三的眼睛从来都是充满情意的,无论是好的坏的,它必然存在一些我为之欣喜的东西,然而此刻他没有,哪怕他现在仍旧这样对着我说好听的话。
清冷的牢房里,他还是那样摇着扇,我总是害怕他受凉,但他从来不会,我爱的这个男人,总是很好地照顾自己,这让我很放心。
我咽了咽口里残留的胭脂酥,终于忍不住开口,“裴三,我是不是犯了很重的罪?”
裴三的眼神还是没有变化,他走近了,但还是与我隔着牢房,他把手伸进来的时候我下意识知道他要摸我的头,裴三很习惯摸我的头,我一直认为我近几年没有再长高与这个逃不出干系。北顾听完我的抱怨嗤之以鼻,“那你不要让他摸试试看。”于是我义正言辞地告诉他,“只要裴三愿意摸,我愿意为他矮。”好吧,北顾因为我太恶心追着揍了我一顿。
所以此刻我立刻马上地把脑袋抵到牢门上,眼巴巴看着裴三,有些紧张。
裴三顺溜地摸着我的脑袋,一字一句,“吴害,你确实犯了很重的罪。”他认真说完这句话,我有些难过,我想问问裴三,我不想被杀头,可不可以换种死法,但他却对我好看地笑了起来,他的声音那么低,带着暧昧的窃窃私语,就像和我说着枕边的悄悄话,他说,“不过,我会把你放出来的。”
他趴近我的脑袋,我一抬眼,就看见裴三在笑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