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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波涛汹涌 载沉载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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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城在房门关闭的一瞬间睁开眼睛,眸子里全是清明,嘴角的笑,得意。
徐优倚着门滑坐到地上,抱膝缩成一团,她想不起来自己昨晚怎么离开酒吧回来的,也想不明白骆城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可是现在骆城在她的床上,发生了什么!她自命清高地指责别人衣冠禽兽,她自己却酒后乱性!生活成了一出闹剧,身为剧中人,她只剩自嘲自厌。
“昨晚的事,”徐优看着脚下木质地板上的纹路,没有抬头,涩涩地说, “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总该不会需要我负责,到此为止吧。”不是所有的故事都会因为一夜性而改写。
徐优等了很久对面仍不说话,抬头瞥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看着她的骆城,起身“你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骆城坐在那儿,微仰着头看她“不需要我负责?”
徐优看他一眼,“一夜情是什么我还是懂的。”
骆城站了起来,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拉近了几分,倾身隔着茶几在她唇角咬了一下,在她挣扎之前放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其实,你不懂。徐优,我真的不亏待女人,想清楚了,来找我。”
徐优面无表情地听着铁门自外面锁上,抬手擦了两下嘴唇,又颓然放下,窝回沙发里一动不动。中午白晓提着大包小包回来,满脸堆笑地问小优昨晚骆少送你回来的吧金戈说他顺便通知了你的那个朋友的。她看了白晓一会儿无可奈何,怪谁?怪自己明知道有人虎视眈眈还醉得人事不醒,怪自己不知好歹伤害了苏倾城也受了报应。
接到苏倾城离开的班机信息的短信之后,她就关了手机,如果说最开始看着苏倾城哀伤的眼她还于心不忍,现在那个她完全不记得的不堪夜晚就让她彻底死心了。在去机场的路上,经过市中时,她叫出租车师傅停下,翻墙进到校园里,时值暑假,校园里空空荡荡,她躺在红楼旁的足球场上,在那个时间对天空中飞过的飞机说保重。
她在那儿躺了很久,直到华灯初上时,她开机看时间,刚翻过学校的围墙,手机响了起来,里面周思低低地说了声老幺儿,之后很久没有声音,直到轰然巨响,刹车声刺耳,她浑身一震,意识到那是什么声音时,一遍一遍地叫周思,那边一直没动静,她拨120接通了却说不出车祸位置,最后只能再试图打着周思电话,十几次过后,电话终于被接起“我是人民医院的急救医生,现在伤者受伤极重已陷入深度昏迷,你若是伤者的家属,请来医院。”
“小优,你有一天一夜没合眼了,回去休息一下吧,”齐越看着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眼睛却一眨不眨的紧盯着重症病房里的徐优,叹了口气,抬手顺了顺她的长发“医生说了,老板送来医院及时,你给他输血也及时,现在抢救过后他各项生命体征已经稳定,醒过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不会有事儿了,真的。”
“回去了我也睡不着,”徐优的视线从病床上那张双眼紧闭没有生气的面孔上收回,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越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事情?你精神更不好。”齐越貌美,但更让人过目不忘的是她干练的气质,不过,现在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烦乱。
齐越叹了口气,无奈抱怨“媒体捕风捉影为求卖点,‘云天’总裁罹难车祸的谣言论吨装,我们与各大主流媒体交涉了一天,才让他们勘误道歉,但也不得不正式公布老板遭遇车祸这个消息,而又有人恶意透漏了老板的背景,谣传老板凭借家世非法经营,还向上边通了气,有关部门这时候也下来调查,这两件事在股市犹如多米诺骨牌,令股民人心惶惶急于抛售,股价跌了不少。”
徐优听着,张了张嘴,最后只尴尬地说“越姐,对不起,我什么都不懂,都帮不上忙,”齐越说的商业上的事情,她真的不懂,可是齐越的脸上的苦恼表情告诉她事情的严重性,“周思,怎么还不醒呢?”
齐越苦笑一下,“你有什么对不起的,你还是个学生,这个不是你该懂的,我们没有违法行径,你知道这个就行,表哥和我多方活动一下,上面调查能应付得来,但是要挽回这两件事情的影响就真的需要时间了、需要老板清醒了,而且老板的父母明早就该到了。”
“周思的父母帮得上忙吗?”徐优看着齐越眼含期待,她知道他父母是外交高官,权利的作用不言自明。
齐越苦笑一声,实话实说“他们是让我更头疼的原因,老板经商本来就违背了他父母的意愿,他的家世被曝光,对他父母不能说一点儿影响都没有,若是他父母有心,不但能借此逼他回头,还能彰显他们的清廉,那样,我们连折腾都不能了。现在,老板的命运会怎么样,就全看老板父母怎样权衡他们的政治前途和老板的事业!”
“那就是说,‘云天’最好还是自己想办法?”徐优视线又回到病床上那个全身都插满医疗器械的人身上,他一动不动的状态真的陌生。
“是啊,只要老板醒来,稳桩云天’的局势,将对其父母的影响降至最低点,那时候再让他跟他父母好好谈谈就好了,”齐越也看着病床上的人,“‘云天’是他从大学开始六年心血一手创立的,拱手让人太可惜。而且,你也知道,他外表漫不经心,可是对事认真着呢,这次真的遗憾啊。”
“越姐,你能想到办法稳桩云天’局势吗?”徐优眉头皱得死紧。
“商场上不论什么事儿,最终拼的也不外是人,现在的状况,最需要的就是能帮扶的人,这样起码能给股民信心,震慑一下想捣乱的混蛋,不过即使这样,股市水深,还得看各方角力的结果,”齐越皱着眉烦躁地拨了一下长发,“但是现在这方法也就是说着容易的, ‘云天’这个形势,商场上所有人都在作壁上观想着分一杯羹,又有人捅了老板的背景,周家东方家齐家老人们也不能乱动,背后捅刀的孙子狠就狠在这儿!”
“周思的父母明天到?”听到‘能帮扶的人’几个字,徐优心里一跳。
“是啊,我明早去接机,”齐越撩了撩垂在鬓边的发丝,打了个哈哈“太上皇的旨意应该就能知道了。”
“越姐你回去早点儿休息吧,明天还得早起去接机,”徐优记下了齐越的话,朝齐越笑了笑,“我还是在这儿陪着吧。”
“那可不行,我刚才跟表哥通电话的时候,他还嘱咐我照顾你呢,”齐越凑近了看看徐优的脸,“老板出车祸,你心疼着急,我理解,又献血又陪护,我也理解,但是你这不吃不睡的,小脸儿都透明了,这可不行。”
徐优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思,“在学校熬夜上网打游戏,更长时间不睡觉的事儿都有呢,我真没事儿,在这儿陪床,困了自然就对付一会儿,等明早周思的父母来了,我就回去。”
“小优,苏倾哪儿去了?这两天怎么都不见他出现?”齐越蹙眉“你们平时好成一个人,在这紧急时刻,他怎么玩失踪呢?”
徐优的僵了一下,慢慢地说“他说有个设计图需要导师的意见,要去英国一趟,前天走的,不在国内。”
“既然你不亲眼看着就不放心,这样吧,我再安排个护工,你只要坐在他旁边就行,什么都不用干,累了就睡会儿,”齐越留意到徐优的表情,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八卦的时候,“我先回去了,太上皇的旨意我知道了就马上告诉你。”
徐优点点头,目送齐越上了电梯,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刺激混沌的大脑清醒,回到病房,看着护工轻手轻脚地给周思按摩,自己拿了温热的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他没有一点反应,平日秀美上扬的眉眼如今平平紧闭。惨烈的严重车祸,云集的C城名医,漫长的手术时间,周思的苏醒需要时间!她小心的避开注射针头,握着周思冰冷的手,喃喃地跟他说话。
周思,你醒醒啊,病床一向都应该是我躺着的,还记得那两年,你们送我去了多少次医院吗?
周思,你醒醒啊,我们九年没见,重逢才两个月的时间,你就要讨回以前对我的照顾了?
周思,你醒醒啊,东方上午打电话来,让我好好照顾你,他把团长都打了还是请不到假!
周思,你醒醒啊,苏倾城真伤心了,甩手走了,去英国了,那么远啊,在地球的另一端!
周思,你醒醒啊,我们明明说好做一辈子好朋友、好兄弟的,你们怎么就都变了呢?
周思,你醒醒啊,刘念说的对,我虚荣自私不肯长大,呆在可笑的愚人天堂里,还不肯放了你们,最终伤了那么美好的苏倾城!
周思,你醒醒啊,林之蔚说的对,我人穷智短涎皮涎脸,自以为跟着凤凰真能变成俊鸟,到头来还不是笨鸟一只!
周思,你醒醒吧,当年林之蔚在医院,我偷偷去看过的,她满身管子一直睡着,求求你,醒醒吧,我害怕了!
周思,你醒醒吧…
周思,你醒醒吧…
……
最终泪如雨下。
两个护工看看她,对视了一眼,其中的中年妇人憨憨地开口“姑娘,这小伙子现在没有生命危险的,作为病人家属更应该保持乐观积极的心态,跟病人讲讲高兴的事情,才更有利于唤醒病人的。”
徐优拿袖子擦了把脸,鼻音浓重地说“对不起,阿姨,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你们也休息一下吧,我看着他就行,有事儿我再叫你们。”
两个护工看看她,年轻的小伙子去了外间的客厅,中年妇人去睡房里的另一张陪护床。
她用棉签沾了水,点到周思干裂的嘴唇上,又拿毛巾给他擦了擦脸,之后坐回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这张脸出神,高兴的事情,他们有很多!
比如,十四岁的周思和东方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聚精会神地下围棋,十四岁的苏倾城坐在靠窗的位置,聚精会神地画图,十一岁的徐优坐在教室的第一排,聚精会神地看清史。
比如,十四岁的周思和东方瑾架起摔倒在地的十一岁的徐优,说,小神童,老班派我们送你去医院,你的脑子要是烧熟了,他这学期的绩效奖金就没了,十四岁的苏倾城脱下校服外套包住她,说,不要废话了,她高烧得都烫手了。
比如,十四岁的周思和东方瑾坐在窗台上,百无聊赖地向楼下扔着纸飞机,十四岁的苏倾城坐在钢琴旁,十指翻飞地弹一曲卡农,十一岁的徐优坐在书桌边,左右开弓地写着他们的作业。
比如,十四岁的周思和东方瑾深思熟虑后说,小神童,我们决定吸收你做我们的第四个成员,中和一下我们市中三少偏于强硬的形象,从现在开始,你是老么儿了,咱们以后就叫市中四少了,十四岁的苏倾城笑展春风,十一岁的徐优一片愕然。
比如,十五岁的周思和东方瑾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十五岁的苏倾城在荷花塘边笔酣墨饱,十二岁的徐优在图书馆里一目十行。
比如,十五岁的周思和东方瑾拉着十二岁的徐优兴致勃勃地去打电玩街机,十五岁的苏倾城蹙着秀眉,无奈同去。
比如,十五岁的周思掐着十二岁的徐优的脸,说,神童啊神童啊,你脑子今天落家里了吗?这题不就是一个串联两个并联外加几个电阻灯泡电表嘛,你怎么就不会了呢?
比如,十五岁的周思搂着学校刚刚推选出炉的新任校花,眉眼弯弯地问十二岁的徐优漂不漂亮。
比如,二十四岁的周思盯着二十一岁的徐优,说,小神童退化到连哥哥都不认识了?二十四的东方瑾熊抱二十一岁的徐优,说,老么儿长成大姑娘了!二十四的苏倾城紧拥二十一岁的徐优,说,童童,好久不见!
比如,二十四岁的周思驾车载着肩上有中校军衔的二十四岁的东方瑾、身上有新锐建筑设计师光环的二十四岁的苏倾城和依然龟缩在象牙塔里的二十一岁的徐优回周思闻名C市的‘云天’酒店。
比如,二十四岁的周思紧抱着二十一岁的徐优,说,老么儿,谁欺负你了,告诉我,别哭,别让我心疼!二十四岁的东方瑾教二十一岁的徐优学开车,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怎么这么笨啊,我不是告诉你踩住刹车,车子才能打火启动嘛!二十四岁的苏倾城给二十一岁的徐优买冰淇林,说,等我赶完了图纸,趁着你还在假期,我们出去好好玩玩。
比如…
比如…
……
徐优坐在那儿,絮絮叨叨说了一夜,天亮时,周思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
齐越推门进来,徐优起身相迎,身子晃了晃,齐越扶住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板的父母到了,情况很不容乐观,他们想见你,你去整理一下,见见他们吧。”
徐优点点头,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中的人苍白如鬼,她苦笑了一声,硬着头皮回周思的病房。
周母出身名门,姿态雍容到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依然妆容整洁,又多年身居要职,气质硬朗到即使独子出了车祸眉目间忧思难掩神态依然慑人。看过周思的情形后,回身看向站在门边的徐优“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周思初中时的那个小朋友,对吧?这两天谢谢你的照顾了,看你脸色也很不好,我叫人送你回去休息一下。”
“周伯母,不用客气的,朋友之间相互照顾是应该的。”徐优讷讷地答了一句。
“小越,你一会儿送徐小姐回去。”周父放下医生送来的病历资料,抬起头看着徐优,“徐小姐,你给周思输了血,又坚持照顾了他这么久,回去休息一下吧。”
徐优看着周父,愣了愣,周思跟他的父亲有着太相似的眉眼,只是周思的藏了太多的恣意鬼马,而周父经过岁月沉淀变成了入骨的内敛智慧,她笑了笑“周伯父,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周父周母一闪而过的惊讶之后,看向她,周父的笑容儒雅中庸“徐小姐,有话请说,如果在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尽量帮助你。”
“‘云天’是周思六年的心血,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你们的立场很艰难,”徐优忽略齐越掐在她腰间的手,直接看着周父周母“我求您们等周思醒了再决定周思的去留。”
“徐小姐,这是,”周母蹙眉脸上有明显的不悦,周父用眼神止住了妻子的话,接着说道,“徐小姐,谢谢你对周思的关心,但是你也知道,现在‘云天’的问题不简单,我认为让周思尽早退出是对谁都好的解决办法。”
“伯父,周思花了六年的时间才有了现在的‘云天’,他现在睡着就弄丢了,他肯定不会甘心的,”徐优又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周思,闭了闭眼,微微提高了音量“请您给我点时间,我会试着稳桩云天’的形势,这样您们可以等周思醒了再做决定吗?”徐优没接触过高官,但是通过各个认知渠道,还是知道官腔是什么的,她没有力气去绕弯,只能开门见山。
周父周母和齐越显然都愣了,周父最先恢复镇定,笑了“徐小姐,这个不是学校的经济理论课只提想法学案例就能过关的,不是我不给你时间,拖一天‘云天’的股票就跌一天,还不如早早易主,这样至少企业不会伤了元气。”
“伯父伯母,我送小优回去休息一下,她累坏了说胡话了。”齐越挽着徐优的胳膊就要往出走。
“越姐,我是认真的,”徐优轻轻挣了挣,定住身形,稳住声音“周伯父,请您给我一天时间好不好,如果解决不了,也算是我为朋友尽了力。”
周父和周母对视了一眼,周父看了她一会儿,微点了下头。
徐优松了口气,鞠躬说谢谢,起身时靠着齐越才站稳了。
齐越的车开得飞快,秀眉紧簇“小优,你傻了还是疯了,这事不是你该揽的,你揽下又怎么收场?不是我小看你,你还没出校门,根本不知道商场的复杂,表哥和我低声下气地求了多少人,哪个不是跟我们打太极,你要怎么办,你要去找谁,啊?”
“越姐,拖一天或许周思就醒了呢,”徐优缩在副驾驶座位上,情绪低落,“不把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我不安心。”
“好好好,”齐越单手拍了拍她的脸蛋,“你有这份心,老板就知足了、就可以不要云天了,他若是真醒了,问题就解决了,若是醒不了,就听天由命吧。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健健康康地去见他,若是看见你这幅摸样,他不得心疼死。”
目送齐越的车子离开,徐优从门边已经落了灰的书包中掏出了很久都没用过的电话,连上电源,翻出了那串号码,深吸了口气,按下呼叫键。
“徐优!”骆城转过座椅,透过落地窗,俯视晨光中的C市,那天也是这个时候,她面无表情地说到此为止。
她闭了闭眼“骆城,你能帮到现在的‘云天’吗?”
骆城嘴角的弧度很莫测,周思出事,她想起了他,“徐优,我为什么要帮到现在的‘云天’?”
她咬唇,“你说过你不会亏待我,我请你帮帮‘云天’。”
“呵,果然,最难消受美人恩,”骆城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到我这儿来,我们好好谈谈我该为你那一夜恩情付的价码。”
她脸色惨白,“地址。”
骆城听着忙音,眼睛深不见底,为了周思,她能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