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妖师戒律》妮多纳

3、第二章 长生殿，长

　　“对，我杀了那些人。”沉默的黎夜终于开口，语声淡而清冷，仿佛冷漠如斯，又仿佛是大悲大伤之后空冷，短短几个字犹如惊天之雷，在空中蜿蜒回荡。
　　一旁等候的方华陡然变色，惊慌的想要上前去阻止女子愚蠢的举动，却在迈开步子的下一瞬，女子如鬼魅般凭空从台上消失。
　　冷风吹过空荡荡的祭天台，吹醒了台上怔愣中的人。方华沉凝着脸，四处环顾，突然跑到祭台边缘，朝着下面张望，果见黎夜悠然出现，步态沉稳的往着丞相而去。
　　“两百年前之过，别说诸位不能释怀，我自己亦不能释怀，日日夜夜，抓肝挠肺，不得安寝，今日大人这般说出来，想必定是有完美的解决法子了。”话落，站定，一双黑而无神的眸子真挚的“望着”丞相那张沧桑的老脸。
　　肖毅早已被黎夜突然的出现镇住，再被那双诡异的眼睛这么望着，连呼吸都不怎么敢，听她这么问，下意识道：“你这样的人自然是不能再活在这世上！”
　　“你是说死吗？”女子小声呢喃，半响释然一笑，淡淡道：“自杀的人不但不能赎罪反而会加重自身罪孽，因此······”她抬起手，一把锋利的长剑凭空出现在手中，缓缓递到肖毅身前，“因此麻烦丞相了。”
　　肖毅望着那把剑，眼里利光一闪而过，抖着手接过那把凶器。
　　黎夜一动不动的站着，脸上甚至带着安静的笑意，两手垂着，宽大的衣袖里有着粘稠的液体一滴一滴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面上。
　　啪——啪——啪——啪——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中蔓延开来，带着芬芳的香味。肖毅双眼突然变得赤红，赤裸裸的闪着欲望，他高举着剑，忍不住兴奋道：“黎夜，不要怪我，我这是在替天行道！”
　　谁能料到前不久才盼来的一个祭师竟然会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妖女，谁又知道这个妖女竟然是个任人屠宰的弱女子？
　　人群紧张有忐忑的等待着，紫衫少年慌张欲救，角落里那人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以及通天柱下缓缓流淌而至的鲜血······
　　时间仿佛停在了那一瞬，下一瞬，耀眼的赤黄色光柱从祭台上发出，似一把利剑直插云霄，巨大的光晕带着雄浑的力量，从半空中震荡开去，席卷了四野八荒的每一个角落。
　　通天柱接天，上达天音，下承民意。
　　即是天定，如何替天行道？
　　肖毅脸上的错愕迅速被惊惶替代，转身想跑，手中的利剑却突然化作青藤，上上下下将他缠了一个结实，黎夜抬臂几个手势，那青藤不引自燃，火势如苍龙呼啸，不过转瞬间便燃遍了肖毅全身。
　　肖毅失声惨叫，在地上扑腾几下突然变作一条巨大的黑蛇，浑身黑气，面目狰狞，挣扎几下便朝着黎夜凶猛的扑了过来。只是还未近身，身子便顿在半空，火势大涨，化身一条发狂的火龙，愤怒的撕咬。然后那庞大的身子灰烬一般，被风一吹，散了。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些人，唯独空气中不合时宜的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近处几个无虚弟子互相对视一眼，跪地高呼，“祭师大人万安！”震惊中的百官犹如被梦中惊醒，慌张的跟着跪了下去，断断续续的跪安声此起彼伏传开了去。
　　黎夜依旧静静的站在那儿，仰面对着那莹莹的通天光柱，眼里不知是悲是喜。微风撩动着她的墨发白衣，单薄的身子似要乘风而去。
　　“祭师大人，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一把沉稳而讥讽的声音传到黎夜耳中，她这才清醒过来般，涣散的眸光颤了颤，小声道：“扶疏，你说······这真是天意吗？”
　　人群边缘那个衣着朴素的男子哼了哼，并未作答。
　　黎夜苦笑，不在纠结，转而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轻飘飘道：“不管昨日的黎夜如何，今日的黎夜只有一个使命——那就是佑我南朝万世长安······”
　　飘忽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倍，似乎真是天音，辗转蜿蜒从云层上方传下来，在皇城半空传开，久久不散。俯首的人群眼里渐渐有了热度，第一次真切感到了欢欣。
　　“皇上，到您了。”
　　穿着金丝黄袍的男子凝神望着那莹莹的通天光柱，慢慢的，嘴角弯出一个别有意味的笑意，视线移向那抹墨白的时候，眼里多了些讽刺和玩味。
　　天意吗？
　　他在太监此起彼伏的传唱中出现在百官面前，百官齐喝“吾皇万岁！”
　　黎夜转身，与之遥遥相望。
　　皇上面不改色，近乎虔诚的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进程行动，撒血，祭天，礼拜，然后转身来到黎夜面前，当着帝都数万子民的面将象征着祭师权利的权杖交到黎夜手中，子民齐齐下拜，高呼万岁。就在大家以为这个典礼就这样完美结束的时候，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尊贵的皇帝陛下突然搂住了同样尊贵的祭师大人，无比深情的在祭师大人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说了句什么，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笑了。
　　近百年来帝都从未如此的热闹，街头巷尾皆在无比热情的谈论着当今陛下的感情史。而总所周知的是，当今陛下因为得了仙人的指点，得了不老不死之身，如今在位已有两百多年，而这这两百年的情史说起来那是格外的长。
　　而长生殿这边意外的没受什么影响，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冷清。来来往往的宫人小心谨慎的忙碌着，动作轻得不能在轻，连说话的声音都得压着嗓子。有新来的不知事，悄悄问了之后才知道原来新来的主子睡眠浅，一点点响动都会被打扰到，所以上头吩咐过，在主子睡觉的时候务必轻声细语。
　　事实上这些宫女在外面嘀咕的时候黎夜已经醒了。没办法，因为眼睛不能用了，所以耳朵格外的灵敏，但若是起得太早，这些宫女务必会被责怪，所以她耐着性子又躺了一会儿，等感觉时间差不多的时候才爬起来。
　　她掀开被子下床，触到冰凉地板时瑟缩一下，然后才试探着放下，踩着光洁的大理石面站了起来，摸索着往前。这儿是长生殿上的初静宫，她曾经住过的小偏殿，新来的大宫女额月多次要求她搬到主殿华芳殿去，都被她以不习惯的理由给打发了。这初静宫小归小，住着到底要安心一点。
　　她记得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案桌，桌上有茶水。结果······“砰！”黎夜挫败的感受着脚下的凉意，果然不能太相信自己的直觉。她将念力集中在眼睛上，看着地上黑黑白白的一片，一阵无语。
　　谁能告诉她那洋洋洒洒的颗粒状的东西是什么鬼？
　　外面的宫女闻声而来，看见穿着晨衣的黎夜站在一堆碎瓷前，形容狼狈，吓得魂都没了，胆战心惊的跪下求饶。
　　“起来吧，没关系。”黎夜无奈的笑，摸索着去捡地上的碎片，还未摸到就被一只软嫩的小手给阻止了，来人沉着脸将黎夜拉起来，不悦道：“怎么回事？”
　　黎夜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娇小的轮廓：“阿瑾？”
　　来人正是进城那日在黎夜怀里睡的肆无忌惮的叶瑾，只是当日将脸埋在黎夜的怀里，看不见全貌，今日活生生站着，方知是一个五六岁俏生生的小男孩。
　　男孩生得极为漂亮，白衣蓝袍，清雅软糯，像天上来的小仙童一样。能在祭师怀里睡觉，又能在大人的寝宫来去自如的人想必不是常人，莫非真如大家所说是祭师大人的私生子？
　　殿内的宫女悄悄抬头打量。
　　怎知那小仙童背后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她们刚刚抬眼就看见一双水润的眼睛带着清冷的光冷冷的瞧着他们，当下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去。
　　仙童道：“清理掉。”
　　语调淡淡，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特有的气势，让人莫名的就想去服从。几个宫女也不敢再耽搁，低着头匆匆忙了起来。
　　叶瑾拉着人走到床边坐下，拿过一旁早已准备好的手帕，默不作声的将黎夜被水浸湿的脚擦干净。黎夜动了动，立刻感觉到脚腕上了手劲大了些，擦拭的动作也大了些，隐隐有股赌气的意味。
　　黎夜不解，试探道：“阿瑾？”没人应，她又叫了声，身下的人才不情不愿的嗯了声。
　　黎夜纳罕，“你可是在生气？”想了想，又道：“你可是不喜欢这儿？若是不喜欢，我让方华送你回去·····”话未说完，就感觉脚腕上的里骤然加重，捏得生疼，她一下子把脚缩了回来，不解的看着对方。
　　叶瑾起身，将脏了的帕子仍在一边，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又换了另外一盆，端到黎夜面前，“洗脸。”
　　黎夜蹙着眉，不明白叶瑾怎么了，奈何她现在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依言就着水盆清洗。
　　那边叶瑾撑着额头看着黎夜，突然道：“额头没洗干净。”黎夜闻言，撩水擦了擦白净的额头，刚想起身又闻叶瑾道：“没干净。”她又洗了洗，叶瑾道：“还没干净。”
　　如此两三次之后黎夜也来了脾气，“你可是在我额头上画了乌龟？”
　　叶瑾跳下椅子，接过干手巾为黎夜擦拭脸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淡淡道：“粘了别人的口水不多洗两遍怎么洗得干净？”
　　黎夜一顿，好像明白了什么，当下失笑。
　　叶瑾蹙眉，“哪里好笑？”
　　黎夜捧着叶瑾的脸，在他额头上一触即逝，忍笑道：“啊，你也脏了，快去洗脸去吧！”
　　叶瑾愣在原地，白嫩的脸颊上迅速的爬上一抹红晕，嫩嫩的，白里透红，看起来十分讨喜，听见黎夜的调笑，那抹红晕迅速褪去，变作苍白。
　　黎夜揉着他的头发，笑道：“好了，不闹了，还没吃饭吧，一起？”
　　叶瑾看了黎夜一眼，没说话。
　　下人利落的摆上早膳，黎夜要起身，被叶瑾拦了下来。
　　“别用念力了，累。”
　　黎夜笑笑，依言放松神经，眼前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叶瑾拉着她坐到桌边，自己坐到旁边，坐上去之后发现桌子太高，他太矮了，他沉默了一下，利落跳了下来，将椅子放倒，然后踩着椅子理所当然的爬到黎夜的怀里，坐好。
　　嗯，这下可以看见了。
　　他一边小孩子似的坐在黎夜的怀里，一边小大人似的给黎夜夹这个夹那个，这诡异的场景看在一旁宫女的眼里分外好笑，当下不少人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黎夜没有管那么多，在某些方面她一直都放纵着叶瑾。吞下叶瑾递过来的东西，黎夜开口问：“最近除了嗜睡之外可还有什么不适？”
　　叶瑾正专心挑拣着吃食，听见黎夜的话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眨了眨，吐出两个字：“孤单。”
　　黎夜重复，“孤单？”
　　“这么大一个地方，阿夜你又不来陪我，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让一个孩子觉得孤单，这真是莫大的罪过了，黎夜皱着眉头，歉意道：“要不，我找几个和你同年的弟子和你作伴？”
　　“不要，”叶瑾下意识的就拒绝，拒绝完又觉得似乎太果断了，万一黎夜问怎么办？
　　果然黎夜追问：“为什么？”
　　叶瑾想到前两天不小心听到的对话，那女的问你为什么老是缠着我？那男的说除了你没人解得了我的饥渴，那女的听了后扭捏的说了句讨厌，男子高兴的抱着女子亲了一口。叶瑾望着黎夜，鼓着包子脸一本正经道：“除了阿夜你，谁也解不了我的孤单。”
　　黎夜：······
　　“大人，明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
　　“是。”
　　等宫女们退开，黎夜自主抛开刚刚那个话题，接着道：“待会儿让明芷给你看看吧，虽说没有什么严重的症状，但是总这么睡下去也不好。”
　　叶瑾观察了一会儿黎夜的神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当下有些失望，无可无不可的哦了一声，哦完之后又补充道：“给他看看也好，整天这么睡着，见阿夜的时间都少了。”
　　黎夜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阿瑾，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谈情说爱的话本子了？”
　　叶瑾仰着脸天真的问：“那是什么？”
　　看样子不是了，黎夜摇了摇头，“没什么，吃吧。”
　　叶瑾观察了一下黎夜的神色，补充了一句：“我会找来看的。”说完见黎夜像被什么噎住般，脸色微妙得紧，当下觉得连日来的坏心情舒畅了不少，嘴角不自觉挂了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