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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永丰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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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二百一十五年——夏。
南国空了两百年多年的祭师之位终于不再空缺,南国人民欢欣鼓舞,喜不自胜,早早便将门前冲刷得干干净净,挂了鞭炮,望着北方翘首以盼。
朝中大臣表面上不显,私下里却是行走带风,言语带笑。
两百年来妖族不断侵占人类领地,出没在人群之间,大有与人类混居之势,狼与羊群安能圈作一团?是以,除了皇上脸色不太好外,朝中其他大臣都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七月月末的这一日,天空乌云密布,雷声大作,大雨张狂而肆虐的侵袭了整个帝都,到了下午,方见阳光划破云层,在满地晶莹水珠的折射中,成就了光芒万丈的盛景。
全朝上上下下上百名官员抖着袖子从避雨的城门下走了出来,望着湿漉漉又金灿灿的地,俱露出一脸放松的神色。中书令常青拉着湿了半边的官袍担忧道:“晴天突降暴雨会不会是什么不好的征兆?”
太尉叶怀远睨了他一眼,迎着刺眼的阳光,幽幽道:“雨后阳光,这不挺好的吗?”
时间艰难的滑过。
阳光慢慢隐没在山峦之下,在街边翘首以盼的百姓哀叹一声,各自回家忙活晚饭,唯独平日那高高在上的官员们依旧笔挺的站着,目不转睛的望着城门前唯一一条宽大的道路。
终于,在第十五个人倒下之后,一辆平凡的青布马车从艳红的残阳尽头缓缓驶来,在明暗交织的斑驳光影下,依稀给人一种沧桑之感,仿若是由时光缝隙处崩裂出来的哒哒归客。
几个人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平静的移向它的后方,等待着另一辆车或者另一个人的出现,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的将视线投向昏黄的天空,漫不经心逡巡着。
那辆平凡的青布马车径直驶近,并在侍卫阻止之前在百官面前停了下来。
孱弱的老马后只坐了一人,穿着朴素的布衣,带着个遮阳的斗笠,斜斜的将脸遮了大半。
站在百官前面的丞相肖毅一个眼神示意,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严肃的盘问:“你是哪儿的?不知道今日北门被封了吗?”
马车边缘的那人闻言,抬手拿下头上的斗笠,看了这侍卫一眼,随即动作利落的跳下马车,懒散的站立在一边。
那侍卫被那一眼吓得呆怔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滚滚落下,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正要开口时,突见一只修长白嫩的手微微掀开了青布车帘,顿了一下,然后一个白衣紫衫的俊秀少年钻出马车,出现在众人眼前。
看这少年通身的气度,以及袖口那标志性的浮云图案,莫非这就是传说中新来的祭师大人?苦苦等候的百官眼前一亮,丞相理了理袖口,正要上前说话,就见那少年颇为严肃的打量了四周一遍,然后转身再次掀开车帘,恭敬的等候着。
难道······还有一人?
果然不过片刻便有一个身着白衣,面容清秀的女子弯腰出了马车,而且······怀中竟然还抱了一个沉沉酣睡的孩子?
少年小心翼翼扶着女子下了马车,欲顺手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只是那孩子受了惊动,睡梦中将女子的脖颈搂得更紧,并将小脸埋在女子的颈间不安的磨蹭。
少年的眉头微蹙。
女子空白的表情有了丝丝波动,面色柔和了些许,搂着孩子的手不着痕迹的紧了紧。
少年呼出一口气,重新端出盛气凌人的架子,回头见百官仍是愣愣的看着,脸色沉了下来,不悦道:“祭师大人到了,怎的还不迎接?”少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却不缺乏威严。
众人恍然大悟,面面相觑间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太傅叶怀远咳嗽一声,率先拜了下去,高呼:“见过祭师大人,大人福寿安康,万寿无疆!”
身后众人反应过来,不顾心中的疑虑,依言下拜。
宽大的城门前,熙熙攘攘的跪了一地的人,太阳最后一抹阳光淹没在山峦,空留漫天暧昧不清的昏黄。夜风起,簌簌吹着城墙上翻飞的旗帜,偶尔还夹杂几声低低的,小心翼翼的窃窃私语。
黎夜侧着头听了两句,脸上看不清什么表情,沉默的在那儿站着。空气里的温度不知何时低了两度,满地的官员齐齐打了个冷颤,不知怎的,看着那包裹在白衣里的瘦弱女子,心头突然生出一种恐惧。仿若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黑暗中可能隐藏着一只凶恶的猛兽,冷冷的注视着你。
那断断续续的交谈声慢慢的低了下去,然后消失无踪,仅剩锦旗翻飞的声音孤单的响在城头。
“大家辛苦了。”低哑的声音一出,笼罩在大家心头的恐惧骤然消失,近处的几个官员悄悄吐出一口,爬起来的时候顺手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何时浸出的虚汗。
“今日跋涉,身体疲累,就不再相陪。”黎夜安静的开口,声音也较刚刚的低哑多了分轻灵,只是神色还是淡淡的,近乎于冷漠。
百官识相,默默的让开一条通畅的路。
黎夜抱着孩子漫步向前,那姿态,仿若林间散步,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百官纳罕,面面相觑不知所为。
女子回头,侧眸望向高高的城楼。众人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空空的城楼上除了随风摇曳的锦旗之外,仅有的只是那过于红艳巨大的落日。
一官员犹豫了一下,上前笑道:“不知祭师大人在看什么?”
女子回头,凉薄而毫无情绪的看着他。那人对上女子的视线,身子一怔,一股浸透心脾的凉意从后背升起。女子虽睁着一双眼睛,但瞳孔却是无神而漆黑一片,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欲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一般。
旁边另一官员扯了他一把,女子宽大的袖袍正好擦着他的身子经过。他捂着自己猛烈的心跳剧烈喘息,惊恐的看着祭师大人纤柔的背影。
那女子却似不知身后发生的事,淡定而漫不经心的往前走着,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空旷而幽寂的大殿内,缓慢而清晰的回响震颤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城中不知何时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几人的身影像被擦除了般,渐行渐远,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救世主一般的祭师大人就这么出现了,伴着一马一车一残阳。
昏黄渐渐被黑暗侵蚀,天空隐约冒出几颗明亮的星辰,孤零零的,悬在那一方暧昧的光影里。
世界仿佛变了,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城门口依旧懒散的站着那个衣着朴素的男子,看着眼前的诡异的情景,忍不住嘲讽的笑出声来。
另一边空荡荡的城楼上此时正站着一明黄的身影,目光沉沉的望着女子消失的城门口。
有人问:“皇上,需要派人做掉她吗?”
男子冷着脸,冷到极致忽而单纯可爱的一笑,他张了张口,语声低低,略带宠溺,风一吹便消失在了空气中。
“阿夜,你终于回来了。”
帝都渐渐起了谣言,一说现任祭师是个瞎子;一说现任祭师行为不检点,在外有了私生子;另一说祭师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黎夜听闻这些流言的时候正是即位大典前夕,方华一字不漏的转诉着这些话,听得在一旁整理着装的宫女胆战心惊。
黎夜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们说你,代表关注你,他们关注你代表在乎你,他们在乎你代表你的存在有意义。”一人从正门入,着金线镶边的黑色礼服,样貌端正,笑意吟吟。他走到黎夜身后,弯腰打量了一会儿镜子中的女子,郑重其事道:“不错,黄毛丫头终于长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了。”
黎夜的神情动了动,表面上很平静,开口时声音里却参杂了一点点不是很明显的涩意。
她道:“明芷?”
来人正是前任祭师付梓修的大弟子明芷,比黎夜大了五岁。他初初跟在付梓修的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怎奈黎夜更小。抚台元君是个散漫的性子,收了徒弟之后就把她扔给自己的其他弟子,诸多弟子中唯有一个付梓修还算靠谱,所以抚养教导黎夜的任务自然转到了付梓修的身上,付梓修又是个清高不识人间烟火的主,五六岁的孩子当作十七八岁的成年男子来养,所以更贴心细致的活还得半大的明芷来做。于是在黎夜的这段成长时间里,明芷相当于半个奶爹,只是这个奶爹平时还不得不憋屈的叫自己的孩子一声“师叔”。
继两百年前的那场天罚之后,明芷便隐居在浮山,闭门不出,这次出来大概也是因为知道自己看着长大的奶娃要来做官,怕她被人欺负,这才巴巴的跑来。
刚刚还平板陈述事实的方华转身,老老实实的叫了声师兄。
明芷看着他,想了想,“韵之师叔的弟子?”
左韵之,号称东陵仙君,现在无虚山管事的。
方华垂头,“是。”
明芷低低的笑出声,“想不到韵之师叔那样的性子竟然会养出你这样一个人?”
联想到师兄平日里的做派,黎夜也觉得方华能有这样的性子实在有些难得,以明芷后来的话说,就像她养出来似的。不过显然明芷现在没有这个心思,他看着方华,语气微微有些严厉,“韵之师叔没有教你灵活处事吗?”这是在责怪他之前太过死板,把话说得太重了。
方华依旧垂首,恭敬但不容退让道:“与其毫无防备的去迎接伤害不如有所准备的迎接,不是吗?”那些人说的在难听也不过如此了,作为一个祭师,她应该承受这些。
明芷看着方华久久不语,那压抑的气氛连看不见的黎夜都感觉得到,她正想说些什么,明芷忽而笑了起来,“不错,人虽小,心却挺细,你在阿夜身边我放心。”
这时门外有人轻声提醒时间到了,明芷拍拍黎夜的肩膀,“准备好了吗?”
黎夜点头,起身走向门外。
事实上方华说的不错,帝都的谣言不会因为黎夜听不见就不存在,相反的,因为黎夜的不回应而愈演愈烈,远远的都能听见下面的窃窃私语,但诸多言论都抵不过丞相肖毅那掷地有声的一句——杀人狂魔!
彼时黎夜已经走过红毯,迈上三千台阶,停在祭天台前,丞相的话成功终止了一切进程,将原本就不怎么热烈的气氛将至冰点。整个皇城鸦雀无声,沉寂寂的望着高台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台上的黎夜像是什么也没听见一样,两指并拢幻化为剑,虚虚在左手手腕轻轻划了一下,殷红的血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渗透而出,然后汇聚成股,顺着莹白的皮肤滴落到一只狰狞大张的龙嘴里。
肖毅站在台下人前,眉目阴沉的望了望台上那个无动于衷的人,再次沉沉道:“两百年前,此女魔性大发,一夜之间杀了皇城近卫将近两百人,此等妖女,如何做我南朝祭师,佑我南朝平安?”
台上的人仍不见动静,倒是中书令常青不满的哼哼道:“丞相大人平白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倒是说说祭师大人为何要杀那些近卫?”
“妖杀人,狗吃肉难道也需要理由?”
“你可有证据?”
肖毅冷哼一声,大声道:“两百年前那道天罚便是证据,你们可知上任祭师大人付梓修是怎么死的?就是替这妖女挡天雷而死的。”
众人皆知,除妖师不得杀人,否则得遭受天罚,两百年前那道天罚将祭师大人劈得魂飞魄散,尸骨无存,想来这话定是不假,一时间,众人看着黎夜的目光都变了,震撼中隐隐带着恐惧,却是没人敢说一句话。
台上伺候的小童因为太过震惊而呆怔在原地,自顾呆呆的望着眼前清冷的女子,全然忘了要将手里的纱布递上去。
黎夜不知,仍是麻木的举着左手,任由鲜红的血液往下流,盛满龙嘴,然后溢了出来。与此同时,龙嘴下方滚出一颗玉石珠子,带着鲜血慢慢往通天柱下蔓延。
“对,我杀了那些人。”沉默的黎夜终于开口,语声淡而清冷,仿佛冷漠如斯,又仿佛是大悲大伤之后空冷,短短几个字犹如惊天之雷,在空中蜿蜒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