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情·戏》黎风缘

49、第四十九章 今夕何须论情仇 这个夜

　　这个夜晚，杜笙吃过了饭，告诉妻子自己要出来溜达一下，就出了门。
　　习惯性地一路走到原来慕家的大门口，他叹着气，静静站了片刻。
　　转身离去的时候，一个人从街角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动作缓慢而艰难，却让他一瞥之下，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尽管走姿变了，往日的气场也消失了，但那就是他的少爷，他绝不会认错。

　　杜笙尽管已经做了心理准备，清楚地看到眼前的慕江封时，心里的震惊还是难以形容。
　　“跟我走，我有话要跟你说。”慕江封哑声道，甚至没正眼看他，就转身走了。
　　慕江封在前面慢慢腾挪脚步，杜笙简直想不到，他会这么坦然地展示他难看的走姿！或者，这都无所谓了。
　　慕江封活着，却彻底废了，意识到这点，杜笙心如刀绞。

　　坐在街头一口口喝着劣酒，慕江封剧烈地喘着，有时会被刺激得呲牙咧嘴，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杜笙注意到他背后的衣服鼓囊囊的，似乎缠着纱布之类的，但手法很粗糙，竟像是自己弄的。
　　看他这副落拓样子，杜笙一想发生了什么事，也是心下了然，只是心里的难受更是形容不出来。

　　“城郊倒塌工厂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慕江封淡淡道，“在那里，我被日本人算计，雪儿、柳宇和管家死掉了。”
　　仍在一派从容地喝着酒，他眼里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好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关的事。
　　“我……大概猜到了，可少爷，你为什么不找——”
　　“呵，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像这种牵扯各方的敏感事件，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当然，”他轻叹道，“也怪我无能。”
　　“是陆倾，是不是？！”杜笙定定看着那张胡子拉碴的瘦脸，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慕江封深渊般的眸子闪过一瞬间的颤栗，表情阴晴不定。
　　“果然是他？好一条毒蛇！”杜笙咬牙切齿道，“我就猜到是他在背后搞鬼！你为什么放纵他，他毁了慕家！”
　　“慕家势败主要是因为我的愚蠢！我不识时务，玩不过别人！就算我恨他，也不能把一切都推到他身上！这出悲剧怨我，与他关系不大！”
　　“你到这时候还偏袒他啊！”杜笙气得浑身发抖。
　　“正因为我对他已毫无感情，才清醒地意识到，我错得多离谱，这是我，我该偿还的罪孽！”慕江封语气悲怆，“就算我已注定是悲剧，不得好死，也绝不懦弱地怪罪别人！”
　　“你知道都是你自作自受，还不愿伤害他？！你还爱他，是不是？”杜笙失控地大嚷，“你被他蒙了心，你害死了柳宇，害死了你妹妹！你还一点不肯责怪他！你疯了！”
　　“你理解错了。而且，这时候争论这问题已经晚了，他们已经死了！”慕江封松手把酒瓶扔到一边，语气冷硬了起来。

　　杜笙看着那个坐在地上的人，像是认不出他了一般。
　　这么多年了，他对自己猜忌、生疏，似乎忘了自己是他儿时的玩伴，永远的家仆，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
　　他逐渐势败的时候，又开始找自己做事，像是又信任自己了，可自己清楚，破碎的东西，再修复，也不会完美无瑕。
　　那点儿时的友谊，早就耗光了，自己对他只有那点忠心可利用，可其实，他不稀罕。
　　他是少爷，始终是高高在上的，自己只能无可奈何地服从，就算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也阻止不了。
　　小半生的辛酸，不好熬，也得坚持将日子过下去，可他曾经那样轰烈过、光鲜过又如何，他始终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约是小姐他们的死彻底整垮了他，慕江封的语气里，已经没了平时的威严，但对待杜笙时，依然没有半分乞求讨好，只是那种可怕的漠然，让杜笙说不出的胆战心惊。
　　“少爷，你跟我回去吧。”杜笙缓了语气。
　　“去哪儿？”
　　“去我家。”杜笙顿了顿，“只要活着，日子就还要过下去。你，还是我的少爷。”
　　“你知道这不可能。”慕江封轻声道，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是觉得寄人篱下丢人了？宁可这样自暴自弃，冻死街头？”杜笙咬牙恶狠狠道，“你哪里来的骨气！”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全，不用你教训我。”
　　杜笙呆了很久，才冷笑道：“呵，你还是这德行！从小我伴你长大，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你就会伤那些为你牵肠挂肚的人的心，然后自以为是地离开他们，以为是为他们好！你就不能试着面对以后的生活么！你若真是成熟，伤痛留给自己就够了，为什么还要用离开去伤别人!”
　　慕江封没说话。
　　“你对不起太多人，可你真的忏悔过么！你知道你哪里错了么！你一事无成又如何，谁在乎？可你不该让他们难过的，他们都愿意为你去死！这世界上只有他们爱你，你却要抛弃他们！你只会在这里麻痹自己，你这人渣！！”
　　杜笙越说越气，冲着慕江封的脸一拳揍下去。
　　慕江封倒在地上，沉默地捂着鼻子，血液滴滴答答地透过指缝流下来，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血红。

　　夜风冷得刺骨，那点酒根本暖和不了身体，背上的伤口更是疼得要撕裂开来，整个人颤抖得如风中枯叶，不知在旁人看来有多凄凉可怜。
　　“你说的，我都明白。我已经在忏悔了。”慕江封侧过头，看不到他黑暗中的脸。
　　杜笙哼了一声，暗暗擦了下眼角：“那你就随我回吧。”
　　“我有自己的事。”慕江封依然固执道，“见你平安，就够了。杜笙，你以后携家眷回北方或是留在上海，都要再三衡量。乱世还要持续不知多少年，能保重全家生活，实属不易。”
　　“那你呢？”
　　“我不再是你的主人了，所以你也管不着！”慕江封终于暴躁道，“别咄咄逼人了！我只是不希望我连累的所有人，都成为悲剧！你活着，你是最后活下来的人，还不够么！别再歇斯底里了！我已经受够所有人对我的歇斯底里了！！”

　　多少年以后，杜笙回想起那夜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场景，心里还是说不清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已经意识到可能会再也不见，也知道他那些话都是为自己好，可还是忍不住厉语相加。
　　眼看着刺痛了那个佝偻的人的心，心里扎了多年的一根刺好像生生被拔出，痛却越发鲜明。
　　他说，他知道一切都是他这性子造成的，他曾爱陆倾爱得痴缠而盲目，想借此忘掉他慕家长子的责任，可却让陆倾陷入痛苦之中；对于柳宇，他从一开始也许就是觊觎的，可得到以后，又惧怕道德上的折磨，所以忍心置柳宇的绝望于不顾；至于疏远父亲，他根本就没有权利，父亲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可他醒悟得太晚了……还有雪儿……到现在一无所有，他才看清他有多懦弱愚钝，也许只有以死谢罪……
　　他终于看清了吗？印象中那个神气俊朗的慕家大少爷，曾经人人称赞他年轻有为，前途不可估量，他能在官场上游刃有余，也能在前线战地驰骋筹谋，他本应成为一个光辉时代的存在。
　　可现在他算什么境地，悲情人物？他又有过什么家国大恨，不过是深陷入与陆倾的情感漩涡，难以自拔，这点他一直是清楚的。
　　只可惜，走不出来，到最后，毁灭了一切。

　　那次以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慕江封。
　　那夜他揍了慕江封一拳，看着那人躺在那里挣扎喘息，却逐渐地沉默如磐石，任他哀求怒骂，也撼动不了什么。
　　那人弯着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他的视线，沉重的背影像是扛着沉重的枷锁，边缘变得模糊，终于溶解在浓稠的黑暗里。

　　“少爷，你永远不知道出事那天，我在哪里，发生了什么，所以，你其实也怀疑过我吧？
　　我似乎永远是个局外人，走不进你的世界，只能无奈地置身事外，这样也好，是吧？
　　你不愿牵连我，不愿让我也成为悲剧，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吧？”
　　有些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因为能回答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冻雨袭来，打在风中飘零的枯叶上，结成了冰霜，看在街头的不归人眼中，更是寒了心。
　　慕江封的状况越发不好了。
　　透过乱发看着外面世界的视线已经浑浊，身体也时冷时热，高烧让他逐渐地变得迷糊，他觉得自己快要进入濒死状态了。
　　不吃不眠，只是晕眩无力，他有时会陷入短暂的沉睡，只是不能睡下去。
　　他不想死，不能死，他还在执著地等待一个机会，为此他愿意熬到油尽灯枯。
　　他有预感，这一天就要来了。

　　这夜他拖着身体在街头挪动，路过那个摊子时好像又看到了陆倾，陆倾蜷在角落，神情委顿地盯着地面。
　　那人一脸菜色，衣衫褴褛，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也没有注意到他经过。
　　他默默地走开。
　　那一夜，他回到了陆倾曾住过的弄堂，走进了已经荒芜的小院子，用最后的钱买了瓶酒，然后在杂草中躺下来。
　　他无处可去。

　　喝醉了，疼痛和寒冷也消失了，一股暖洋洋的感觉窜向全身，刺激得自己仿佛飘飘然起来，如坠云端。
　　夜空那般深邃高远，让人膜拜，仿佛在以一种悲悯的态度默默拥抱着他，使他心安。
　　无月无星的虚空中，心底某个压抑的角落释放了束缚，故人的身影如雾般悄然重现，在天空弥漫开来。
　　　　那人，狐狸般尖尖的下巴，猫咪般妧媚的眼睛，笑的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子，说不出的乖巧灵动。
　　似乎真的像养在家里的宠物，当自己回家时，永远会在第一时间看见他跑出来，围着自己撒娇讨好，黏来黏去。
　　多少次，走进书房的时候，会站在他身后默默凝视他，看阳光倾洒在那一头浅色的发上，慢慢晕出柔和的光圈。
　　当初，就是那光下安静的人，让自己怦然心动，想疼惜，又不能。
　　还记得宴会那夜，送了花曼玲回家，却不想留在那里，不是对女人的妖娆作态没反应，只是心里像是有个牵挂。
　　匆匆回去，推开房门的时候，看着那个等到睡去的人时，心里才真的开始翻江倒海。
　　相好时，夜里多少次醒来，看着蜷在怀里的人，羽般的睫毛遮住水瞳，唇边浮起化不开的浅笑，心为什么还会痛楚呢？
　　之后，抛弃他时他绝望的面孔，歇斯底里地挣扎，眼泪，哀求，晕厥，决然……直至死亡。

　　对于自己，那人像是一丝炫丽的光，没有陆倾的凝沉厚重，却别样的鲜明于自己的世界，直落心底。
　　到最后，是有多悔恨呢？自己待他不好，没有把握住他，他给予自己的却是美好的记忆，美好得连那伤痛自责，都变淡了！
　　冥冥之中，耳畔又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少爷，你回来了。”
　　“请你，求你，不能忘掉我，不能抛弃我……”
　　“少爷，我，我也喜欢独处，让我陪你独处吧。”
　　“因为我他妈的爱你！！”
　　“少爷，你只有对我才这样狠心而任性，你瞧不起我的爱，却享受我的纵容。”
　　“江封，我，我也为你抵过命了……爱我么……”

　　一遍遍回想，一遍遍心痛，想到他死之前那句话时，慕江封已经接近虚脱。
　　“阿宇，阿宇……”他闭着眼，对着空气低语，“你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的，老天到底是想折磨我，还是抚慰我？在我眼中，你从来都不真实……
　　我对你的温软，都是假的，我那么自私多疑，谁也不信，你其实知道我不值得……
　　阿宇，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啊，我不会再伤你了，我会好好保护你，阿宇，阿宇……
　　我不想承担那么多的罪孽了，阿宇，其实下地狱又能怎样呢，死是不是解脱呢，我马上就来陪你了……”

　　恍惚中，仿佛又回到那时的夜，慕家正大宴宾客，热闹非凡，远处辉煌的灯影朦胧，一个人站在大门口张望，等着他的归来。
　　春去秋来，生死轮回，我会留在你的心里，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