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船难乍起生死劫 陆倾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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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倾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流，暗暗向慕江封身边靠了靠，神色多少有些拘泥。
阿泉倒是睁着大眼睛东瞅西瞅，兴奋得行李都拿不稳了，东西摔了好几次，还得让杜笙在一旁提携着。
慕江封看在眼里着实觉得好笑，手臂却加大力道扶住陆倾，知道他这几日定然身体酸痛不适，都怪自己那夜……
几日奔波，因为顺路游山玩水，所以走得很慢。
现今世道动荡，社会风雨如晦，一路上的景色却宜人依旧，看在几人眼里赏心悦目，掩盖了些许民生萧瑟的现实。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的旅店歇下吧，杜笙去船埠探探河道，看我们之后该坐什么船只。”慕江封随口道，四望着这条繁盛的街道，眼睛里冒出光来。
陆倾眯起眼抿着唇，“你是又想在这里吃喝玩乐了吧？”
“我慕江封怎样无所谓，只是要照顾你的身体不是。”慕江封一怔，低头笑得几分戏谑，看得陆倾白了他一眼。
又是一日自在悠游。
入夜，一窗灯火渐渐熄灭，只留下清月幽幽，映得屋内的一切无比朦胧，人睡颜如玉。
陆倾喜静，所以慕江封这几日也没有过多的去那喧哗热闹地方寻乐，真是一颗心都放在他身上了。
半卧着，轻抚着陆倾的头发，陆倾早已睡熟，呼吸平顺的沉静样子如画一般。
自从两人同眠，慕江封发现陆倾常常梦魇，便总是这般安抚其入睡，这样他就能睡得很沉，安然到天亮；连日下来，竟已成了习惯。
月光太美，爱人太静，这种宁静时刻一生会有几次？慕江封逐渐地沉醉在这种氛围中，微微扬起脸，月光落在他深暗的黑眸黑发上，映出别样的色泽，硬朗的面孔轮廓似乎也柔和许多。
有了微微睡意，只是又倏忽回想到过往的种种，思潮起伏。
“阿倾，你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么。”慕江封轻轻说道，“我在你面前太痴情，还是软弱？其实，我以为自己够坚毅的。”
低声笑着，目光渺远。
“我并非父亲那样志向远大的人。父亲，呵！当年在动乱中怀着雄霸之心筹谋拥权，才崛起为一方军阀。还记得儿时，他身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回家看我们，那指点江山的气度，让我崇敬，但更觉得离我遥远。
母亲在生我时就去世了，原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与父亲的婚姻不过是强强联合。我从不知道父亲是否爱母亲，但他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大概也不会长久眷恋谁吧。印象中，父亲总是想把我这个慕家长子培养成能当大事的人物，我被封闭在那个大宅子里，日日课程繁重……童年就在一层层灰泥高墙里度过，少爷当得专横又枯燥，只是也没有想过去见识世面，就不觉恐慌和孤独的滋味。
家事琐碎，都是三姨娘操持着。三姨太是个大事化小的人，并不管束我，也就任由精明骄横的二姨娘在家里多事。二姨娘的儿子，也就是我二弟，和他娘的秉性很像，极刁蛮不讲理，总是喜欢和我对着干，我们互相厌恶。
当时母亲的房间还被保留着，我时常进去玩，对里面的一切物件都十分保护。娘有个陪嫁的首饰匣，里面都是贵重宝贝，尤其其中一双玉蝴蝶，是从祖上传下来的。二姨娘心坏，挑唆二弟去拿。
二弟的那次偷窃被我发现了，我骂他顽劣，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哭，我也哭，他红着眼睛道再也不敢了，哥哥我错了……
二弟养了很久的伤，我也内疚了很久。那段时间，他真的很乖巧。后来有一日，我难得外出，回来的时候听整个宅子的人嚷嚷，二少爷不见了……我脑袋嗡的一声，冲到母亲房间，果然，那小子偷了玉蝴蝶，逃出慕家。
后来宅子里乱糟糟的，父亲派人去寻，遇到敌方埋伏……枪火无眼，二弟在混战中被枪打死。还有二姨娘，疯了一样随部队寻他，最后为保护二弟，被打成了筛子……慕家从此便元气大伤。”
慕江封咬着牙笑得凄凉，“我从不愧疚当初没有将玉蝴蝶给他，那本就是我母亲的东西，由不得他胡闹。可是，他是我弟弟啊，还稚嫩无知的年纪，就成了军阀混战的牺牲品。人在世，是有多渺小，以至于我都忘了畏惧。乱世烽烟，终究祸及慕家，任意屠戮着我的亲人，而我对这个乱世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
连连苦笑，慕江封剧烈地喘着气，“我还记得他笑嘻嘻看我的样子，拉着我的衣服，好像我是他的顶梁柱，他乖巧地叫我哥哥，哥哥……可现在……
我要让自己变强，个人的伤痛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值分毫，我不能沉顿落后！父亲送我去了广州读书，后来国家巨变，我出国留学，过得很苦，我边打工边游历，刻意地磨砺自己，发誓要能在乱世中有所作为，只是也越发迷茫烦躁……直到遇见了你，心就忽然静了，我……”
慕江封忽然住了口，在黑暗中呆坐着，许久以后，又傻子似的开始喃喃自语，语气悲凉无比，最后说累了，疲惫地阖上眼。
两滴泪从脸上滚落。
“阿倾，你在睡梦中，可也听到这些了？这就是我慕江封，我可以冷面冷心，可怕自己投入了，就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我慌啊。”
“阿倾，你知道吗，他也有一双细长的眼。虽不如你的好看，但总是能触到我心坎里，看得我心痛。”
“阿倾，莫离开我啊。”
夜深沉如海浪，岁月破空，游尘滔天。
许久，陆倾幽幽地睁开眼，落在指上的那滴泪已干涸，但还是轻轻地，手握成拳。
这日天气阴沉，灰云覆压在水面之上，几人在这水天混沌之中上了船。
陆倾心里不知怎的，说不出的不安。
“阿倾，你怎么脸色发白，是昨晚没睡好？”慕江封温声道。
陆倾摇头，只是那种感觉在心头涌得越发厉害，他狐疑地打探着四周，船在水上摇晃着，三两人拎着行李站在旁边，一切看上去沉闷却是平静。
“陆少爷不会晕船吧？”杜笙放下行李，走过来问。
陆倾无力地摆手，“可能只是几日赶路，身体没有调整过来吧。”
“我扶你去休息。”慕江封皱眉道。
陆倾抓住他的手臂，扯出一个苍白的笑，“不要了，你还是陪我站一会儿吧。”
轻轻倚在慕江封身上，眺望远处，滚滚苍云，黯黯天际，映在眼里，也是化不开的沉郁。
慕江封很敏锐地留意到这一幕，“阿倾啊，这里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还记得我以前——”
“嗯。”陆倾果然转移了注意力，看向慕江封。
慕江封露着白牙笑了一下，英气十足的脸看得陆倾一时发怔。
“唔？”被那双眼睛认真的盯着，脸红的反而是慕江封，他大脑一空，然后就忘了要说什么。
“还，还记得我以前求学的时候，有一次和同学渡江游玩，当时天气昏暗，他们说狂风闪电马上就来了，赶快离开。我们几个仗着年轻意气却不肯走，硬要在巨浪中行舟……要说，那才是江阔云低的壮阔场面，一生难以忘怀。”
慕江封说着，眼里又生出那种熠熠风采，温润内敛的气度瞬间不见，整个人变得雄劲张扬。陆倾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心里隐晦地想着什么，隐约悸动着。
船开了，上船的人挤挤挨挨着，杜笙倒不见了踪影。
“阿泉，杜笙呢？”
“去找吃的了吧，我都饿了。”阿泉眨着大眼笑嘻嘻的，都好几天了还是对周围一脸好奇。
“阿泉，过来。”陆倾揽过他来，“这几日可是很开心？”
阿泉忙不迭地点头，“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精彩，少爷你呢？也觉得好多好多都很新奇吧。”
“嗯，确实呢。”陆倾温柔的眯起眼睛，“你不是饿了？快去找杜笙要吃的吧。”
“你真的是很疼爱这孩子。”慕江封看着那远去的小小背影说道。
“这些年只有他一个人陪我，过得还很艰难；要只我一人，连说话的都没有，还不如死掉算了。”陆倾轻描淡写道。
“从现在起不会了，阿倾，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我定会让你今后过得鲜明多彩，愿意好好的活下去，直到对世界不再那么淡然和愤恨。”
真的么？你的描述绮丽得像个梦，我依然不敢想象几天后就能那样子生活，从此幸福下去。
可计划里，怎么不提让我爱上你？你有把握得到我的心，还是只想让我解脱就好？
不去计较，我只是想相信……仅这一次。
陆倾低下头，慢慢地紧抓住他的手，垂下的眼睑遮住了从未有过的憧憬之色，“江封，你以后要陪我好好过日子。”
声音低不可闻，慕江封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以为自己听错了，“阿……阿倾？”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生的。
“着火啦，船着火啦！”忽然有人奔到甲板上叫喊，船上的人开始哭喊乱跑，像从被水淹的蚁巢里逃出的蚂蚁般，乱作一团。
然后，一切都混乱了，我们的纠葛，我们的命运。
即使在很久以后回想那天的船难，慕江封还是理不清头绪。
怎么回头时看到烟光滚滚，不时闪出一条艳丽的火舌，向着这边大肆蔓延而来，肆虐速度出奇之快，人人惨白着脸，绝望地扒着船板或跳入水中。
死亡，在这一方天地大肆收割着性命。
后来，这里变成了火光中的地狱，人们挣扎着惨叫着，受尽了煎熬，最后消失在火光中，化作永久的怨灵。
陆倾已经面无人色，“这，这是……”
发生的如此猝不及防，我自己也呆了片刻，“阿倾！你会游泳吗？”
陆倾摇头，脸色更差了，紧张地喊：“阿泉！阿泉！你在哪里？”
阿泉出现在视野里，拨开几个人，向这里跑来。
“砰！”
只看见阿泉的身体晃了晃，不明就里地低头看着身上，之后便倒了下去，大大地睁着那双无辜的眼睛。
“阿泉！！”陆倾声嘶力竭地喊叫，仿佛一瞬间变了一个人。
我再也不认识的人。
突发变故，我紧紧抓住陆倾，“阿倾！别乱动，事情不对！”
四望几眼，看到一个人朝向我们举着手枪，因为误杀了人而明显慌张起来。
我紧张了，想把陆倾护在身后，却看见陆倾已经完全失神了，那铁青的脸色狞厉得吓人。
我记得自己是站在他前面的，可怎么是他正对着我，眼里入骨的恨意还历历在目。
那人又举起枪，我眼睁睁看着陆倾近在咫尺，身上却多了几个血洞，这是怎么回事，枪声呢，我为什么没听到枪声……
千钧一发，他为我挡了几枪。
我伸出手，看着他的手从我指尖倏忽滑过，我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也无能为力。
都来不及心痛……
该死的，该死的！！
阿倾，你是真的想为我挡枪抵命吗，还是看到阿泉死了也不想活下去？
或者，是恨我吗？
恍惚听见旁边杜笙的声音，“我看到船里有炸药！少爷，快跳下去！”
我抬起头，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船上只剩下火焰，人影，哭喊，地狱。
杜笙拉着我跳了下去，冰冷的水侵蚀着我的意识，我一点点沉落下去，仿佛看到自己溺亡，魂魄从此扎根水底，永无天日。
水波之上的火色艳丽奢靡，舔光了最后的生气，死亡伴着焰火粼粼蔓延开来，我永远地闭上眼。
是不是自己，酿成了大错……
阿倾，我永远失去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船难乍起生死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