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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柳影婆娑愁杀人 柳影婆娑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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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影婆娑愁杀人
入了五月,进了夏日,渐渐湿热。尔重白天里薄雾熏人醉,夜间细雨绵绵缠。五月五这日,日朗雾散,万俟檀着了青灰衣裳往东南面郡王府去。到了府门,门房告知郡王数日前就去了玉泉丹酒坊,一直没回来。万俟檀一听,心里怜惜,嘴里怪罪:“怎么忙得家也不回”,又随即策马往东郊去,行至见到酒坊楼檐的时候,远远见一骑飞来,一身青白的衣裳,头上圆顶竹笠,不是柏舟是谁。万俟檀快马加鞭上前,横在路中间。柏舟勒住马头,看了一眼万俟檀,脸上挂起笑容。
万俟檀等着他说话,等了一会儿不耐烦,只得先开口:“郡王这是哪里去?”
柏舟道:“先生这身模样出来怎么能认识什么郡王?”
万俟檀嘴角扯出笑容:“这是去哪里!”
柏舟也不隐瞒,“柳絮巷养生堂。”
万俟檀一听这个地方,脑子里千思万绪,最后只剩下对伯兮的怜爱,不知道她知道实情后是怎么熬过来的,不管如何,她现在是乐国王后、央国长公主、泽国青华君,是九国中最尊贵的女子。
“去那里做什么?”万俟檀问。
柏舟不言,径自策马往前。万俟檀不再多问,紧紧跟随其后。
柳絮巷紧邻娼馆所在的南曲巷,世人都道柳絮巷养生堂里的孤儿都是娼馆里娘子们的野孩子,更有更夫有声有色地描绘某某家的某某娘子戴着帷帽借着月光蹑手蹑脚匆匆到养生堂门口打开抽屉门把婴儿放进去。这养生堂的生计小部分来自寺庙宗祠,大部分还是来自来收养孩子的客人。孩子不是人人都能生的,即使能生的也有不少夭折的,为了绵延家祚只得收养;除了养生堂这样的地方,就算再穷的人家也不会把孩子送别人养,所以那些没有子嗣的人家只好来这里抱养孩子,抱养的又多是男婴。
进了柳絮巷,万俟檀见柏舟拿出一块黑巾遮住口鼻才醒悟到他是来干什么的,把他拽住,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柏舟露着的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说道:“您难道猜不出我来干什么吗?”
“为什么!”
“柏舟无福,不忍耽误良家子一生,但又不能断了家祚,所以行此计策。”
“不就是孩子嘛,我赐婚于你!”
“我不愿与不相爱的人生儿育女。您不也是吗?”
万俟檀愣住,无奈扯下一块衣襟遮了半边脸。
两人下马,柏舟敲了门。半盏茶的功夫后门开了,一瘸腿女子,头戴帷帽,站在门内。柏舟递上一片金叶子。女子接了,前头带路绕过廊子往第二进的四面厅去。
这养生堂是一座极好的宅子,这第一进的四面厅尤其特别,造得端庄秀美,但由于原屋主一家横死于瘟疫,加上又紧挨着南曲巷,便不再有人买进。后来一些流人、刑满而释的犯人、老无所依的官俾和娘子等等这些五等贱民聚在这里开了养生堂。
柏舟等进了放置婴儿们的四面厅,开始挨个儿看小车床里的孩子们。一般客人和堂里的人是不交流的,只说要男婴还是女婴。柏舟径直往右边去看女婴。有些已经满了周岁,眼睛乌黑、滴溜溜转着,看向蒙面的柏舟和万俟檀。有些个一看见万俟檀的眼睛就哭起来,声音尖锐挠人心,也不见堂里人来抚慰。大多数的孩子都漂亮清秀,也许正是因为母亲都是隔壁的娘子们,所以才天生丽质,也有个别普通或者天生残缺的。柏舟挨个看着,拿不定主意,看到一个略大的孩子,眼睛睁得大大的,动也不动地看着柏舟和万俟檀,看着看着忽然伸出小手,伸向两人。柏舟笑了,俯身伸手牵了她的手。
柏舟轻柔地抱起女孩子,转眼看向万俟檀征求意见。万俟檀颔首。柏舟随即把孩子递给万俟檀,拿出准备好的一袋金饼子递给瘸腿女子。女子接了,伸手示意柏舟两人原路出门。
两人出了养生堂回到郡王府,一路无话,却都很闲适抒怀的样子,好像是遇到了天大的喜事一般。
昔日莲絮的侍女映月如今已是郡王府的管家,这映月侍奉谁便对谁死心塌地,如今已是唯柏舟之命是从了。她见主人抱了孩子回来,只当是柏舟外室生了孩子,立即着人去找乳娘,并且亲自带人把昔日伯兮小时候用过的东西都淘将出来,仔细拆洗了,又按照柏舟的吩咐就摆在伯兮原先的屋子里,又专派了两个稳妥的婢女照顾。
“这孩子是郡王的孩子,自然也是县主,奴婢们自然悉心照看。”映月道。
万俟檀一边抚着孩子的手一边淡淡说道:“这是本王的孩子,是公主,你们必然要悉心照看。”
这一句话惊得映月和两个婢子目瞪口呆,都摸不着头脑。
柏舟苦笑:“这是什么话?明明是……”
万俟檀还是牵着孩子的手,目光不离开孩子的脸,打断道:“郡王不必为吾遮掩,自古这样的事多得是。公主养在你这里甚好。吾本也有意让你做公主太保。你是她养父,吾是她生父。名字是你起还是吾起?”
柏舟无奈地笑,“请大王赐名。”
“容我细细想想。”
当日万俟檀回了宫,彻夜未眠,第二天太阳露出地平线的时候想出了个名字,随即便告诉了来议事的大臣们自己跟民间女子有女的事。大臣们听了都高兴,大王总算有了没有微生家血统的孩子,不管这个孩子母亲出身如何卑微,她的血统是安全的。六月六日是仲夏节,各国都在这日举国欢庆,公主便是这日命名册封的。公主赐名挽彝,为第二继承人。已经三岁的万俟崎很是喜欢这妹妹,吵着嚷着要妹妹一起住在宫里,最后当然没成,但想着妹妹五岁就会进王宫书斋学习七艺,便有了盼头,希望日子快快过去。
这日夜宴因是纪念公主生母难产而亡的素宴,早早便散了,万俟檀回了殿,微生涘正等着他。万俟檀见微生涘立在寝殿中央,目光死死地盯住殿中的每一件器物,包括房梁上的雕花彩漆。万俟檀见她呆呆痴痴的样子,很快不耐烦,加重脚步走至榻边,靠着背垫斜躺着。微生涘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有人可以不受通传随意进出这地方的自然是万俟檀。微生涘开始回想自己来之前到底是决定了什么,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是来乞求,来抱怨,来决绝?自己很久不来这夫君殿中,今天怎么来了?
万俟檀看着微生涘身着极其华丽的王后冠幅的背影,心中烦躁,说道:“王后此来,所谓何事?”
微生涘听着这冰冷却又悦耳的声音,心中深深地刺痛,极力平稳颤抖的声音,说道:“当年我选了你,你也是愿意娶我的。”
万俟檀一听这话,厌恶地嗤笑:“当年?当年的我并不属于吾,吾不自由。所谓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用做什么。当年吾不想娶你,但却不得不娶你。”
“你是想娶伯兮吗?”
万俟檀怒火中烧,嘶吼道:“休再侮辱伯兮!你是什么人,敢称她名讳!”
微生涘被这震怒吓得跌倒在地,眼泪直流。
万俟檀压制心中怒火,嘲笑道:“哭了好几年了,还是有流不完的眼泪,看来你也没有外界传得那么不幸。外人只道吾是无情无意的君王,却不知你是处心积虑的王后。这些年,难道你还没有认清情况!既予你王后之位,就安心好好享受,绫罗珍馐、侍酒更衣供你享之不尽,何必得寸进尺,还妄想得吾疼惜!
微生涘忽然哭得泣不成声,跪爬至万俟檀脚前,断断续续道:“陛下!你是我毕生所爱,若不得汝垂爱,我活着有什么意义!”
万俟檀冷笑,反问道:“吾是你毕生所爱,那为什么背叛我!你对吾的爱难道抵挡不了几个侍酒的诱惑?你就这样耐不住寂寞?”
“不要再说了!”微生涘羞愧难当,追悔莫及。
“吾最恨人背弃!”万俟檀狠狠说道,转而俯看微生涘,轻声说道:“不过,对于你,你做什么吾都不在意,只是别老把爱吾挂在嘴边,转而又去与侍酒们缠绵辗转,丢了你们大韶国的脸面。”
微生涘这时也没了羞愧之心,曾为一国公主的骄横之心涌上来,说道:“陛下最恨人背弃,您不也是背弃之人?您为何背弃容寂,与人生女?”
此话一出,就连在殿外守卫的戚鲤都想:这下完了,没得救了。不料,殿中却没有什么山崩地裂的动静,只有万俟檀一串长笑。
“吾与你不同,没有执念,过去的便过去了。吾只爱现在与将来,不爱过去。”
微生涘怔住,脑子里千回百转,忽然醒悟,幽幽说道:“柏舟……”
“还望王后思虑明白,好好享受一国王后之尊荣,若你不愿,吾自可随意找人替代——吾没必要娶王公贵族之女来巩固国业。天色已晚,吾乏了,王后也回殿休息吧。”万俟檀说着起身自顾自地往屏风后走去。
微生涘看着万俟檀一身绀緅,红得像血,黑得像夜,正如现在她于这冰寒黑夜之中,满眼血光。
万俟檀胡乱脱了衣服,从屏风后再回殿中时微生涘已不在,也不甚在意,倒头便沉沉入梦乡。
柏舟酿的酒好,万俟檀第二天醒来不觉头脑晕眩,反觉神清气爽。戚鲤进来,静立一旁。
“你这一大早来做什么?”万俟檀问。
“王后没了。”戚鲤答道。
“何时的事?”
“日始末,侍酒们进去侍候梳洗时发现的。”
“怎么没的?”
“悬梁。”
“何苦在那殿中。也罢,厚葬了吧。令全国一年不得歌舞宴饮。”
“是。”
“从库里取一枚血珀印章,找个好工匠刻上挽彝的名字。此事不急,定要刻好了。”
“是。”
2014-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