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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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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帝三十一年元旦,连绵数月的大雪随着景阳楼上的钟声响起戛然而止,像是给漫长的暗夜画上终止,朝阳从承德殿后慢慢升起,还带着冬日凄冷的霞光漫不经心的撒向孚京城。
垣淙负手站在青苑的廊檐下,背对着大开的房门,积水顺着屋檐落下,一滴一滴。
房内熏香缭绕,却盖不住呛人的血腥味,丫鬟婆子跪了一地,哆哆嗦嗦地抽噎着,穿过重重帷幔,房内尽头的床榻上,厚重凌乱的棉被下躺着一名瘦弱的女子,嘴角噙着一丝笑,苍白的手抚在枕侧嚎哭的婴儿脸庞,微阖的眸子里一片虚无,毫无生息。
…………
“哈啊!”
石竹猛地一颤,抓住胸口急速地喘气,身边的李苍漠立刻就醒了,摸到酒囊给她喂了一口,温和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烈酒入胃,不一会儿就腾起暖意,石竹也不那么难受了,李苍漠见她好些了才蜷起腿脚窝回原地,自己也喝了一口。
他们带领的两百先遣兵从昨日人定开始埋伏在这片石林里,只待羌人的骑兵队路过就给与致命一击。
看了眼青色的天际,石竹撑起身子贴在石头上小范围地活动了一下,大漠的夜晚最是难熬,夹杂着黄沙的西风吹了一夜,全身都僵硬了。
“又做那个梦了?”李苍漠抹了把脸上的沙土,小声问。
“嗯。”
“也是,毕竟快到年末了……”李苍漠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皱了皱眉,太冷了。
“大过年的那帮龟孙子都不安分,太他妈缺德了!”方信啐了一口,满脸通红,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
方义被他吵醒了,打着哈欠说:“要是呆会儿我战死了,这就是我最后一觉了,最后一觉你也不让我睡舒服,你比那帮龟孙子更缺德。”
坐的近些的士兵都闷着头笑。
方信虎着脸瞪他,压低声音道“放什么屁!你还要活着回去给咱娘送终呢!”
方义见他较真儿了,只好打着哈哈顺毛。
“是是,我还要娶两个美媳妇生个胖儿子,把你的那份也给孝顺了。”
“方信你老那么说,我们都听烦了。”
石林里又传出一阵哄笑,飘入风沙里吹散了。
石竹看了李苍漠一眼,后者点点头便朝身后打手势,几人立刻噤声,天快亮了。
两百号人就位事先安排的掩体,摒息以待。
逼近年关,平静了半年的羌人突然大举进攻,战事的最初,大炀国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风逾关以西十一座城池尽失,羌人大将胡绿耶以凌厉之势席卷中原,所到之处守将皆枭首示于城墙,连奉旨西巡的太子也卷入其中,至今下落未明。
就像方信说的,羌人故意挑太子抚慰三军时入侵,一方面是考虑到正值年关,大炀全民沉浸在新年的安逸中自会疏于防范,另一方面如果能趁乱除掉象征一国之本的太子,大炀免不了骚乱,介时羌人入主中原已然不是不可能。
乌青色的风沙里现出一队人马,石竹伏在地上仔细听,大约三百,还好。
李苍漠忍不住看了一眼石竹冷峻的侧脸,视线落在她紧紧握住刀柄的手上,果然在抖。
马蹄声渐渐近了,两百人还是纹丝不动,原定的计划是等队伍走过大半,再从中间杀出,这样可以切断敌人的队伍,一举击溃不留活口。
两辆囚车从跟前走过,目光撞上一双漆黑发亮的眸子时石竹也只是愣了一下,随即抽刀率先冲出,石林各个角落立刻跳出一群嗜血的猛兽。
李苍漠几乎是和石竹一起冲出去的,他基本已经掌握了石竹的节奏,在石竹挥刀砍掉一个骑兵的脑袋时,他也跳起把一个羌兵踢下马,翻身一刀刺向胸口,滚烫的血泚了一脸。
羌人立刻乱了,前面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贯穿的后背,队尾也被突如其来的敌人砍懵了,调转马头就想跑,石竹冷呵一声,“不准留活口。”
沙哑的声音如同来自四面八方锋利的箭矢,堵住了所有活路。
方信从脚下温热的尸体上抽出自己的刀,运气甩出去,直插进骑马逃跑的羌人后胸,那人被气劲掀下马,激烈地抽搐两下便不动弹了。
在砍杀嘶鸣一片混乱声中,一阵气急败坏地吼骂从前方传来,石竹扯下死尸骑马向队首奔去。
方义真后悔冲到前面来,这蛮夷汉子到底是个领头的,双眼暴红如一头狼,刚才勉强接下他横空劈下的一刀,手都震麻了,完全使不上劲,他不像他那个傻大哥浑身蛮力,方义一向是以灵巧致胜,不过,现在他倒很后悔训练时偷懒。
石竹在方义狼狈地跳来躲去时,飞起一脚将骑兵队长的脖子踢断了,那人满嘴的咒骂就这样卡在嘴边,从马背上轰然倒地。
无视方义赧然的脸色,石竹上前一刀砍掉那人的头,从他怀里摸出令牌和一封信,这才站起来环顾战场。
石竹带的这两百人都是出了名的凶狠嗜血,这会儿满地站着的就只有她的人了,李苍漠戳戳地上的死尸,提着刀远远地走过来。
“没有漏掉的。”
石竹点点头,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孤零零地两辆囚车。
李苍漠有些烦躁:“怎么弄?”
脑子里突然闪现一双漆黑冷然的眼睛,石竹拍拍李苍漠的肩吩咐道:“让他们换衣服,我去看看。”
李苍漠会意,朝那帮意犹未尽的家伙们吼道:“别把衣服戳烂了!赶紧换上,晚上有你们砍的!”
囚车里一共有四个男人,两个壮实的关一起,另外两个书生模样的关一起。四人穿着都算华贵,这也是他们没被当场杀掉而是俘虏的原因,羌人是想敲诈这些贵公子的家人。羌人大军入侵关内时,仰仗那些拼死守城的将士,城内的百姓大多携带家产早早逃了,所以他们除了杀人泄愤也没捞到什么好处。
铃山从附近的守卫身上摸出钥匙递给石竹,石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铃山立刻不淡定了,他九岁就被安排在石竹跟前做近侍,这都六年了,石竹的心思不说全懂,起码也能揣摩个七七八八的,这会儿怎么了,那一眼传递的不满太明显了。
石竹没打算开囚车,径直对那两个书生说道:“垣某正在执行军务,暂时无法派人送几位到安全的地方,希望几位在囚车内再委屈六七个时辰,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穿青色褂子的书生闻言瑟嗦了一下,看看那两个壮汉,又看看身边的白衣书生,艰难开口:“我叫贾文,这位是我的朋友叶泽,月余前我奉家父之命去虚云关买办货物,可没成想那羌蛮子就这么打过来了,我这两个家丁护着我俩东躲西藏的,货也丢了,本以为还能留条命,没想到路上又撞上羌人护送粮草……”
“行了!叽叽咕咕说那么多干什么!谁问你这些了!你就回答我们将军说好,我们愿意呆在这车里就行了!”方信狠踹了牢车一脚,吓得那青衣书生忙闭嘴往角落里退。
叫叶泽的白衣书生眉头微皱,觑了方信一眼,冷冷道:“这位军爷扮的还真像那粗鲁野蛮的羌人。”
“噗嗤!”方义偏过头去。
方信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他本来就是个糙汉子,现在又贴了假胡子,的确是神似,而且他们本就要扮成羌兵。
石竹不理会叶泽的戏言,紧紧盯着贾文,“贾公子莫怪,我们这帮兵糙惯了,吓着您了,您放心,今晚午时之前必会带您去一个安全之所。”
沙哑的嗓音句句透着坚决,贾文不由得抬头看她,知道此刻也由不得自己做主,呆呆地说道:“好……”
石竹见状点点头,转身去了石林后。
这批粮草是从虚云关运往风留关的,沿途必然会在雁荡山停留换马。雁荡山上有一个哨塔,连接虚云关,风留关,雁引关,一旦三方有一方出现异动,哨兵就会吹响号角。
雁荡山孤峰一座,东南面是峭壁,与风留关隔了一座峡谷,靠铁索桥相通。现下,胡绿耶大军驻扎在风留关,副将赞虎则守于东北方向的雁引关,粮草若从虚云关运至雁引关,再转至风留关太过费时,是以雁荡山的这座铁索桥尤为重要。而且,传闻主帅胡绿耶与赞虎不和,粮草此等大事必然不会落于他手。
石竹要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地夺取雁荡山,断了这要塞之地。为此他们三日前攀过北部雪山绕过雁引关的探子埋伏于此,为的就是假装成羌人上雁荡山。
李苍漠安排好后就去寻石竹,就见她靠在石壁后低头看着一张纸,天已完全亮了,淡淡的日光扫到石竹脸上,干涸的血迹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擦擦吧,呆会儿让人认出来。”
石竹抬头看是他,笑笑,接过打湿的棉布,顺手把信递给他看。
“这是从那队长身上搜来的,看来天都要胡绿耶滚蛋了。”石竹抹了把脸解释道。
李苍漠也不由得兴奋起来,但也只是片刻,毕竟这场仗是必不可少的,即使大势上是大炀胜,他们这些前线的士兵能不能活下来还是变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