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幻想国度》沈小寒

2、序章（一）

　　玩耍的孩童，阳光灿烂的市民广场和树冠的阴翳无疑构成了一个最好的夏天。白色的喷泉使周围的空气沾染了几分湿气和凉意。巨大的横幅挂在市政楼上以庆祝新世纪的到来，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长久以来生活着的人们还是一如既往，相信并祈祷着遭受的伤痛和内心的苦楚终将被未来无限的希望所洗涤。

　　年轻人拖着红色的拉杆箱从喷泉另一侧的行道树边走过，汗水打湿了他身上灰白相间的格子衫，午后的阳光柔和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镜片边缘金色的镜框在树叶上发射出白得炽热的光点。

　　在距离市民广场不远的新叶小区终年为绿色植被所覆盖。在半个世纪前，这里曾经是一个国家公园，而后被梦都大学买下作为教职员工宿舍，里面都水杉由于是国家保护植物，全部都予以保留。院内总是绿意盎然的同时也弥漫着终日无法驱散的寒意。

　　沥青路面上突然出现几滴水，那并不是雨水，而是空调冷凝出的水滴。

　　水滴落到浅色的小石榴上，使红色的那面更为鲜艳，也使绿色的那面更为幽深，这种明艳与青涩交织的视觉效果很容易使人忘记这石榴还并未长到成熟的年纪。水滴有节奏地往下滴落，却无法听出任何旋律，就像这个冗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季节。

　　五楼的空调还在不断滴水，平滑的钢琴声像线一样连接了窗户内外温差极大对两个世界。一个少女的面容浅浅地倒影在玻璃窗上人。她一头有些褐色的长发干净利落地在脑后绑成了一个马尾。她身上干净的白衬衫，短裙和白丝袜正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打扮。

　　她身后的木椅上坐着一个穿黑裙子的女人。女人的皮肤异常白皙，她看上去已经过了最青春的年纪，可是依旧美艳过人，乌黑有神的眼睛和娇艳的红唇依旧昭示着那份曾经强烈得锋利的美貌。直到少女的最后一个平缓音符落下，她才开了口：“已经很完美了，等下一起吃午饭，双星。”

　　“好的，朱颜老师。”双星回过头，在阳光的照耀下，她脸上的大眼睛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朱颜一直都非常喜欢这个美丽懂事又勤奋聪明的学生，如果她是自己的女儿，那一定会变得比现在更加完美。如果自己的女儿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女孩子就好了。

　　“你秋天后就上中学了，时间过得还真快。想当初你第一次来上课的时候比我们家时未还小呢。”

　　“时未是在上幼儿园吗？”

　　“后年也要念小学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几年前的时未还被抱在怀里呢。说起来马上要放暑假了，等有时间了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双星提议说。

　　“也好，时未那孩子最喜欢和你玩了。”

　　“那她现在在干吗呢？”

　　“准是又缠着她爸爸了，她最喜欢她爸爸了，因为卜老师他比较溺爱孩子，我的管教太严厉了，她不愿意。可是有一个那么惯着孩子的爸爸，我如果再松懈一点，简直不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双星有些赞同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我小时候也调皮过一次，后来一向不发脾气的妈妈都发了好大火，以后都再也没有犯过这种错误了。”

　　在隔壁房间的阳台边挂着的彩色塑料风铃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摇曳起来，风铃中间的仙女小雕塑旋转了好几圈才慢慢恢复平静。她曾经洁白的翅膀如今已经变得灰扑扑，脏兮兮的。灰尘的颗粒在光线中变得比原本的状态大了许多倍，它们不再黯淡无光，而变得晶莹得像宇宙中的星辰。

　　“这是我们的行星，叫蓝星，因为它的外表上有80％的水，所以在宇宙中很漂亮。”卜忘川拿起一块湛蓝的水晶球，“这是天然水晶做的蓝星模型。”他的手一转，阳光从水晶球中穿过的轨迹发生改变，照射在海蓝色的窗帘上。窗帘上绘有紫色的贝壳，红色的珊瑚和灰绿的椰子树，时未很多次都在猜想，爸爸睡在这间卧室里，晚上会不会做有关大海的梦。

　　时未的爸爸已经不年轻了，不象别的父亲那样年轻有力，可是相对的，他有足够的耐心和空余时间来陪伴一个小孩子。

　　“很贵吗？”时未怀里抱着一只红嘴白毛的小鹅布偶。

　　“和地质系去旅游的时候买的，所以用的是优惠价。这个就送给你了。”

　　“这么好的东西送给我真的可以吗？”

　　“爸爸最喜欢时未了，只要时未高兴，爸爸做什么都可以。”

　　“好，谢谢爸爸。”时未将小鹅夹在腋下，双手接过水晶球。

　　在这星球外面是广阔的宇宙，很大很大的空间，蓝星和其他星球飘浮在其中，正如阳台外飘浮的无数颗粒那样。更大的世界。也许还是像宇宙一样，也许是完全不同的体系结构。比蓝星存在的时间更长，老师说整个世界大概存在的时间亿万年都不足以计量。

　　时未突然心里感到有些空洞洞的：“爸爸。”

　　“怎么了？”

　　“相对于星星和宇宙存在的漫长时光，人类的生命实在是太短了。反正我们最终都会死，那么现在所做的这些又都是为了什么呢？”

　　卜忘川张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过程，体验生活。爱与被爱，付出努力，得到回报，有很多很多，长大以后你会明白得越来越透彻。”

　　“那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到底最后终究会消失的还有什么追求的必要吗？\\\\\\\"

　　“并不会消失，记忆是永恒存在于某个时空的，发生过的事情是永远也不会改变的。这就需要你自己慢慢体会了。”

　　就在这时，沉闷的声音穿过木质的门隐约地传来。

　　朱颜迈着急促的脚步打开门。眼前的年轻人较之七年前竟然几乎没有分毫变化。时光没能磨砺掉他的棱角，他镜片后的眼神还是像当年那样凌厉而清冷，只是当时还乌黑的头发一现在半都已经花白了。

　　朱颜和幸二弦以往并没有什么密切交往，两人之所以认识完全是因为卜忘川对这个学生对赏识。是以她对幸二弦的态度也并不显得热情。

　　“叔叔穿拖鞋。”时未光着脚丫子从屋里跑出来，从白色对鞋架上举起蓝色的塑料拖鞋放到幸二弦面前。

　　“谢谢你。”幸二弦接过拖鞋，“你是老师的女儿吗，叫什么名字？”

　　“时未，意思是最美好的时光尚未到来。”

　　“真是个好名字。”幸二弦的目光一时间变得特别温柔。

　　“谢谢叔叔。”时未上前拽住朱颜的衣裙，“妈妈，双星姐今天留下吃饭吗？让她和我们一起嘛。”

　　“当然留下来，可是姐姐练琴练得很辛苦，你不许去烦人家。”朱颜说，“你来厨房帮我剥毛豆，然后就可以和姐姐一起玩来。”时未眼中划过的失望在这句话说完后转瞬即逝，转而兴高采烈地直奔厨房。

　　酱油浓厚的醇香和肉的腥气一直往主卧飘来，卜忘川和幸二弦先后在绿色的沙发上坐下。这间房子的装修实在不怎么好，天花板上的绿吊扇边缘的漆都脱落了，白色的灯罩也被曛成棕黄色，看上去都像是用了很多年似的。青色的墙面在一米左右之处满是用水彩笔和蜡笔画的儿童画，想必是小孩子在父母的纵容下所画作品。肉色衣柜外的镜子上裂开了两三道纹路，镜面上的碎片被用透明胶带勉强固定住。然而一屋子不分新旧的书却被很整齐地安置在墙角边。

　　“你现在怎么样？”如果这是其他长辈问出的话，那么多少都带有品头论足和审视的意味。但是卜老师不一样，他如果这么问，一定只是真心的想知道学生过得好不好。

　　幸二弦由衷地说：“我很好，卜老师。当时就说过，如果再回到梦都一定第一个来看老师。”

　　“现在做什么？”

　　“研究生毕业后回梦都大学做辅导员。”

　　“那不错，”卜忘川点点头，“文学也没有放弃吧。”

　　“没有，一直在做。”

　　“真的希望你们都好。”

　　“说起来，已经过去六年了，还是没有郦雪阙学长的消息吗？”幸二弦问。

　　郦雪阙也许是梦都大学成立百年来最具有传奇色彩的学生。俊秀的外表，勤奋谦逊的态度，聪明的头脑使校内众多女生对他痴迷不已，连最不近人情的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他不止校内成绩优异，年纪轻轻在国外重要学术期刊上发表过多篇论文，很多人都说他的才能很可能不亚于校内的老师。据一些荒诞的资料所说，郦雪阙自小就有某种特异功能。然而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男生却在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关于他的去向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有人说他看破红尘准备体会隐士生活。也有人说他踏上了一个人的旅途去追寻新的世界，更多的人则认为他很可能早就消失在了某个世界的角落。他五十岁的父亲在那之前心脏病突发病故，而同在梦都大学念音乐的妹妹郦苑珂自那以后始终不在人前提起这个哥哥。

　　“还是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卜忘川说。

　　“那么老师认为，郦雪阙此人还尚在人世吗？”幸二弦说，“排除任何感情因素考虑，我认为他还活着。那样的人绝不会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消失。”

　　在幸二弦的印象中，郦雪阙虽然沉静寡言，可是目光中总有着一丝异样的色彩，将一切燃烧殆尽的狂热。

　　卜忘川抿了一下嘴：“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森罗学长这六年来也还是老样子吗？”幸二弦继续问。

　　“一切都没有变化。”

　　幸二弦听了以后只是说：“事情看上去似乎永远一成不变的时候，往往接下来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