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有语(短篇集)》夏衾雪

3、直把莲花作桃花

　　清浅缓流中，几片花瓣随水漂流，浮浮沉沉，难以捉摸。
　　他注视着浮沉的花瓣，又似将思想都放空了，半晌，不语不动。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温柔的唤。
　　素还真。
　　他将头转过去，看着宝相庄严的佛者，眼中是天生带来的悲悯，悲悯中是淡漠疏冷。
　　一页书、前辈。
　　五个字之间停顿了一下，似是后面两个字需要经过思索才能确定要用什么语气讲出。礼貌而疏远的与其，让一页书心头不由一冷。
　　素还真已经这样一个月了。

　　净琉璃言，以梵莲塑躯，引魂重生，此法前人未有尝试，风险未知。
　　为了这个风险，一页书悬心许久。他说只要素还真能够回来，要怎样都可以。
　　终于重新见到他的模样，终于见到他睁开双眼，看着自玉波池踏出的素白人形，一页书觉得自己松了一口气，但再一眼，一页书瞬间心冷。
　　那双眼中带着骄傲，带着悲悯，也带着淡漠，在看见他的时候也未曾改变。
　　素还真确实是回来了，那个他初见时谦虚而骄傲的素还真，生来就该睥睨天下的素还真，没有一身情仇束缚，没有垂眸时掩不住的深深疲惫。
　　重生，是重新开始。

　　一页书将素还真带到了云渡山。
　　净琉璃说素还真需要静养，需要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所以一页书把他带到无人敢扰的云渡山。作为素还真曾经敬重的前辈，这些事由他来做再好不过。但掩在此下的是一点小小的私心，想独占他一些时间的私心。
　　而素还真说，吾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前辈，吾觉得吾与前辈有缘。
　　他说这话时是浅笑着的，那种笑同见花开见日出的笑一样，不过是给予生命的喜。
　　他无奈地说，素还真，你对前辈这两个字好像有特别的感觉。
　　是，唤这个称呼的时候，吾总感觉心头一阵温热，似乎还有什么厚重的东西扑面而来。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异，前辈。
　　他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感觉说出，最后还加上那个他觉得特别的称呼。他的声音平缓沉稳，说得那般自然而然，一丝一分情感都不显突兀。一页书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遗失的厚重岁月，岂是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又岂是说出来可以将其透彻的。他看着素还真，纤尘未染的他，明净得让人不敢直视。他是好奇，却无渴求，不过一句闲语罢了。
　　一页书想起从前的素还真，总有各种复杂，掩在宁静之下。同样是无欲求，却是因为毕生所愿已经给了天下。
　　连那一点情，都不能多给，只能深埋。
　　他的目光越过了素还真，落在了他身上的溪流上。他忽然想到了一句词，随口念了出来。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素还真忽然笑了，他道，前辈念这句，感觉真是……
　　他停了下来，嘴角带着点狡黠笑意。一页书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说下去，只好问是怎样的感觉。
　　十分别扭。
　　他回答得老老实实，让一页书苦笑了下。一页书看着素还真，说只不过触景生情罢了。
　　至于触的什么景，生的什么情，就让它留在心中吧。
　　素还真也去看那花瓣，叹道这花真凄凉。他俯身将那些花瓣都捞了起来，一片一理好，叠在手中，然后放到鼻下嗅闻它的清香。
　　不会，它也有灿烂的时候，那时候受人围绕，受人赞赏，在它凋谢之前，就是它一生中最好的时日……嗯，素还真？
　　一页书看见素还真手里多了一枝花，不知是折来的还是拾来的。素还真看着那一枝花，恰是初绽的时候，花瓣粉嫩，还沾着水珠，在上面颤动。
　　很美。是这样啊，它有过风光，再入土也不悔憾了。他说着，抬头看向一页书，把那枝花递给了他。
　　前辈，送给你，吾想你会喜欢的。他轻轻说着，声音儒雅动听。他问，前辈，它叫什么名？
　　一页书看着他，看他脱尘的颜容，看他明亮的双眸，然后，郑重地说了两个字。
　　桃花。
　　桃花？素还真学着重复了一遍。
　　嗯，桃花。

　　如果重新开始，就容许我在此刻先将情根埋下。
　　一页书握紧了手中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