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衢故里(短篇集)》夏衾雪

2、无梦

　　这一年，烟柳依依，故里春景正好。
　　堕神阙又散步散到此处，梦衢琴音缭绕，花寂云闲，幽林途尽是仙居。
　　堕神阙走进梦衢，无梦生正在院中抚琴。桃树灼华，君子闲雅，衣雪转旖旎流光，容玉沐和熙春景。
　　抚琴的人未因来客而停止，来人也静静地站立，看着那人抹弦勾拨，飞泉音，凝轻羽，将岁月都化入指下徵羽。看着看着，眼中便只剩下那人容颜，天地化虚，岁月停滞。
　　屈世途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么一人抚琴一人聆听，庭里花落而不扰，飞鸟倏过但不惊。
　　看着都不忍心打扰。
　　琴声终了，无梦生笑道：“好友，你回来了。”
　　屈世途看了看堕神阙，说道：“真是让你算准了，妖皇真的来了。”
　　无梦生笑而不语，堕神阙想说什么，看了看屈世途又止住了。屈世途看着他们两个，又说：“我进去准备了，地方留给你们两个了。”
　　“哈。”
　　无梦生一声轻笑，堕神阙顿时窘迫，但无梦生看着他，眼神虽平淡却又含着情。他就这样看着堕神阙，等着他说什么。
　　堕神阙走到他面前，隔着一架琴相对。在无梦生的注视下他总会不知道该作做什么，似乎做什么都有些不对劲。只不过在无梦生的注视下他总能保持平静，什么也难以扰乱心绪。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今夜，非马梦衢是比黑狱更好的选择。”
　　“吾……是想来了。”自己是怎么想的堕神阙也不记得了，他只是看着空荡荡的黑狱，忽然想到非马梦衢去了。
　　“妖皇如此喜爱非马梦衢，让三余受宠若惊。”无梦生笑道，并不意外地看到了堕神阙窘迫的神情。他走至妖皇身边，道：“既然如此，就让三余款待妖皇一番吧。”
　　他拉起堕神阙的手，引来堕神阙的疑惑。他笑笑，示意堕神阙去看庭院。
　　庭院里多了一些装饰，窗上贴了窗花，檐下挂了灯笼，连树上也多了红色流苏。
　　“这是……”
　　“今天是除夕。”无梦生说道，“我一直在等你来。”
　　“嗯？”堕神阙转过头，看着无梦生。他一如既往地浅笑着，那种很让人舒服的笑。只是堕神阙从那笑中读出了太多情感，这样的无梦生，让堕神阙感到心疼。
　　“留下来与吾过年。”无梦生说。
　　堕神阙十分惊讶，无梦生是很少主动邀请，但现在确确实实在邀请他，不为尘事无关奔波。他的语气不容拒绝，堕神阙也未想拒，就应了声嗯。
　　屈世途正好将桌子搬了出来，无梦生依旧牵着堕神阙，直到坐下才放开。
　　“无梦生……”被屈世途瞅了几眼，堕神阙有些不自在。
　　“无关紧要的人可以忽视。”无梦生道，引得屈世途的怒目相对，惹得堕神阙一笑。无梦生看着他，道：“你终于有别的表情了，堕神阙。”
　　堕神阙注意到了称呼的变化，他看着无梦生，却又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
　　“呵。”无梦生又笑了，他看着堕神阙的模样，道，“堕神阙，你真是……”
　　大概又从哪里传来了嗤笑声，无梦生不得不清理闲杂人等。堕神阙就看着他，看他的神姿飘俊，看他三言两语把那个好友气走。
　　他拾起桌上的酒杯，斟满了酒，等到无梦生过来的时候递给他。
　　“无梦生，这样子真好。”
　　真的很好，他没有江湖琐事的牵绊，他没有妖族一脉的负担。
　　他又看见无梦生的笑。无梦生经常在笑，但徒有笑容没有笑意，但是这一次他感受到了他是真的欢喜。
　　从未有过的欢喜，连带着他用欢喜起来。
　　忽然想起今天对无梦生来说是除夕。
　　好像他们初识的时候就是年末时，这样一转眼，就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

　　蓦然梦醒。
　　他自榻上起身，却想着以前他睡在这里时是怎样的。
　　他回归后重修了非马梦衢，后来常常往这来。而无梦生，频频入梦来。
　　就像想把生时的遗憾补足一样。
　　他回想他与无梦生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之间谈得最多的是局势，从未谈过的是私情。无梦生从未表示过什么，从言语上才行为上。
　　他后来方明白了缘由，在无梦生死后，或者说，在他想前往寻找那个人的时候，才知道无梦生已经不在了。
　　他本以为无梦生是不会死的，但原来不死的并不是无梦生，终于明白为何他分明有情，却从来都作无。
　　庭内桃花又纷落，炉烟袅袅，弦上轻花。只是一切不是从前的一切，没有无梦生，就算梦衢再现，也不过是愚弄自己。
　　他又想起那年他循音而去，桃林开处白衣如画。
　　“在下，三余无梦生。”
　　无梦生，无梦此生。
　　不奢求，不敢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