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有无期 ...
-
声若江流，浩瀚而去，滚滚湮灭古今。
琴中有事。
堕神阙说：“无梦生，你的琴曲，不得一日清净。”
琴声中总是负担了太多心事，太过沉重。
那人停了抚琴的手，拾了羽扇，摇了几下，方一声悠悠长叹。
“这世道太过纷乱，三余心中难得清净啊。”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此刻暮色昏黄，将天地染成残败战场，一片颓然。
分明是春日盎然生机，也不得不掩成颓然。
堕神阙看着无梦生，虽然看不到他脑中转过的千万念头，却是看得清他眼中的一片愁云。
那么浓那么重，仿佛再怎样都驱不散化不开。
这样的无梦生，任谁看了也会心酸。但堕神阙却想不出他能为无梦生做点什么，安慰是多余的，关怀是无力的，这个人是他不需要。纵使与他同道，也不过是远远跟在他后面，永远追不上他。就算现在与他对面而坐，一张桌子的距离，也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人广袖飘逸却想笼下世界，羽扇摇轻却欲扇走风雨，明明是那么渺小，他却能做到。
这让堕神阙觉得自己更加的卑微，卑微得有些事连想都不敢想，只能深深地埋藏。
最好能够藏到他自己都遗忘。
屋中一片静寂，两人各有心事，只余香息在空气中迟滞流动。窗外竹叶飒飒响，搅得一室不安。
先打破沉默的是无梦生，他问：“堕神阙，你喝酒吗？”
堕神阙有些惊讶，他未想到无梦生会问出这样的话。那人白衣俊秀如仙，从未见过他饮酒，也不像是什么会喝酒的人。
果然这个人不能以外相量之。
无梦生起身离开，不一会儿就轻轻巧巧提了一坛酒回来。
“哈，他们不知道吾还藏着一坛酒。”
他笑得狡黠，将袖中笼着的两个海碗也拿出来。堕神阙目瞪口呆，他实在想象不出大碗喝酒的模样。
“妖皇是在想着三余喝酒是什么模样吗？”无梦生见他如此，问道。他揭了封纸，立刻有缕缕清香飘了出来，转眼被搅入空气里的香息中。
消失无迹。
堕神阙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一丝香味。但未及他问，无梦生便说：“那是花香。”
也未说是什么花，一句不明不白便带过。他当真用酒将碗倾满，衣袂飘飘也就那么端起一饮而尽。堕神阙又觉得这样的搭配亦是别有风情。他亦端起了碗，同样一饮而尽，一丝苦涩的香留在口中萦绕不散。
堕神阙想问什么，但无梦生继续倒酒，止住了他开口的动作。他不解，却顺从了他的意思。
他觉得无梦生有些异常，尽管他坐在那里，只是喝酒如喝茶一般。
看了许久的堕神阙终于按捺不在，走到无梦生身边，抓住了他倾酒的手。清酒如流，漫过碗沿，淌过桌面。
“三余，你怎么了？”
那人不闻不顾，任手被他抓着，似乎对那倾倒的的酒水起了兴趣，注视着那水柱。
“无梦生，你怎么了？”
“这样唤吾才对。”
无梦生转过头，与他双眼对视。他的眼中蒙上一层迷离，迷离中却比以往多了许多东西。
堕神阙曾想，一个人眼中怎能几乎没有情绪，而现在他想的，是一个人眼中怎么能有那么多情绪，多多到让他想分辨出一种都无法。
“神阙，我很庆幸能遇上你。”
堕神阙一愣。
无梦生醉了。堕神阙想，原来他酒量还真如表面上看上去那么浅。堕神阙见过很多醉了的人，但像无梦生这样醉了跟没醉似的的人还是少见，若不是深知他平时不可能讲出那样的话，堕神阙也看不出来。
而且，是无梦生把自己灌醉的。
向来理智的人忽想放纵自己，堕神阙隐隐感觉别有缘故。但，他追究不出原因，此刻也不想追究原因，他甚至希望，无梦生能醉得久一点。
他不知道那人是否还能理智到给自己一个容许放纵的时间限制。
“神阙，你跟我来。”
他随着无梦生在树林中穿行，最后眼前乍然开朗，红檐古亭，木疏花密。
烧梓亭。
堕神阙想起他初次见到无梦生时，也是这样的穿过丛林，见到那惊为天人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无梦生，你那时说你不能离开烧梓亭，是在骗我？”
“嗯，骗你的。”无梦生淡淡应道，堕神阙顿觉黯然，又听他道，“吾还能去非马梦衢。”
堕神阙无言以对。
无梦生笑了，他问：“若吾真骗了你，你会怎样？”
“已经被骗了，还能怎么样？”
“哈。”
无梦生往前方走去，堕神阙记得当初那儿是放着无梦生的琴。而今放置了一方石桌，酒食杯箸皆有。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喝酒……”无梦生道，像是自言自语，尾音沉落空气中。
闻言堕神阙蹙眉，道：“无梦生，你还要喝酒？”
“不了，只是觉得少了酒的话，这桌上有些单调。”
“无梦生……”堕神阙唤道，他在想该不该让无梦生醒酒，但……
那人拂去椅上轻尘，却没有坐下。他侧首看着桌上，问：“神阙，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不接上下的一句问话，堕神阙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的意思。
“嗯？”
“难得我们有一时清净，吾还能为你做什么？”
他依旧侧着脸，仿佛闲言碎语，却不掩真挚。清影一剪月光，一分恰好的温柔。堕神阙想了想，道：“你能不能为我好好地弹一曲琴？”
初见时是引诱，后多抒意解苦。琴本雅事，无梦生却未曾行过。
“好。”无梦生化出泉音飞羽琴，恰是当日的位置。他问：“你想听《高山流水》，还是听《凤求凰》？”
堕神阙一愣，无梦生话中是有暗示，还是无心？他看向无梦生，对上他的眼，瞬间明了。
他未回答，琴声亦起，一弦一弦，不急不缓，心语寄之，徐徐道来。借月色三分，道我心清明；化花上芳菲，证我情真切。
一曲人间绝无仅有，无名，无须名。
月夜忽现群芳齐绽，百鸟来鸣，他处此绮丽中，忽然知道要说什么话。
“无梦生。”
“嗯。”
对面人眉目尽染笑意，身上似还笼着淡淡微光。他注视着他，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忽然明白无梦生今晚的放纵从何而来。
彼有千言万语，不言说，化作行。
而己有千言万语，可作一句。
他正要开口，却看见视线转至天上，神色乍起微澜。
林外忽传喧嚣，时，天不允。
良辰美景一霎散尽，话至口边也也无意再说。无梦生看着他的不快，道：“我们还有下次的。”
喧嚣声越来越近，无梦生蹙眉，随即奔出。
留下堕神阙一人，看着荒凉盛景，与他的残影。
还有下一次吗？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爱吧，我，和你。”
一句下一次，一句话藏了不知多少年。世间云烟易迁，他亦辗转经变。
烧梓亭朱漆已斑驳，也不复昔日阶下黄花。
连人也不同了。
“他会知道的。”
素还真感到心里有一处在痛，是他曾远游的一缕魂。
但他只能保持恰好的方寸安慰曾经的妖族皇者。
终非己。
只能负。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有无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