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莲曲(系列文)》夏衾雪

2、无乡

　　酒馆里下午总是满客，因为说书先生下午就会出现。
　　小镇处于江湖边缘，来来往往也有江湖客，却未曾卷入江湖风浪中。因为这样的环境，小镇上的人对着江湖有着更大的好奇。
　　他们与江湖之间，只隔了一层纱，好像揭开这一层纱，就是江湖了。
　　说书先生就是这么个人，他是数年前从外面来此定居的。他留着一把浓密的胡子，时常捋着胡子，将那一段段传奇道出。传奇也不是什么书上的故事，听那些江湖客说都是真事。起初只是几个到先生家玩耍的孩子缠着他讲故事，后来来听的人越来越多，故事传出去也吸引了许多人，最后就变成了他每天下午到酒馆说书。
　　“……天时既换，阵法开启，海蟾尊对上叶小钗，厉族阴谋真能被揭穿吗？且听下回分解。”
　　酒馆的人渐渐散去，此刻正值昏黄，散去的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今日的故事会在此后流传出去。说书先生看着散去的人，捋着胡子却作长叹，似有无尽难以诉说的惆怅。
　　说书先生也离开了。

　　酒馆还有人，在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刀客。之所以叫老刀客，是因为人们觉得他像——他从来没有说过话，也很少与人来往。
　　刀客披着半长杂灰的白发，一道深疤划过半张脸。他的容颜隐于兜帽下，看上去有几分凶恶。
　　“其实他很和善。”小镇上的人如是说。他们对于每个人，有着没有缘故的友好。
　　酒馆里有几个江湖客，在人群散去后议论起来。
　　“厉族的事，想想都过去四十年了。”
　　“想想还是后怕啊，厉族伪装天衣无缝，要不是被人揭穿，还不知道要谋害多少人！”
　　“可惜叶小钗那一次没能把他杀死，幸好后来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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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已成故事，只余后人评说。尘烟远去缕缕，刀客看着他们高谈阔论，看着前面的酒冷去。
　　似有万千思绪。
　　那几个人忽然将目光投向刀客这边，但他们什么也没发现——只是一个老刀客，一个厌倦了江湖而退到一角的老刀客。
　　他们又继续畅谈，直到夜深才离开。刀客看着他们离开，也离开了酒馆。
　　街上覆着薄雪，他缓缓踏雪行去，背上背负已空。
　　此为人间太平处，恰经一场盛事后，还落着几分繁华气息。刀客停在街道尽头，停在张灯结彩的牌坊下。
　　他停在繁华的尾声 。
　　刀客闭了眼，感受夜风吹拂的凉意。一丝一丝的，从心底最柔软处拂过。恍惚中，他感觉有人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如此熟悉，熟悉到他能知这手上每一个茧的位置与形状。
　　一抹握入手中的温暖。
　　刀客没有握紧，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许久后他睁了眼，带着微笑。
　　他的身边空空如也，什么人也没有。
　　彼岸忽有烟火绽放，河中盏盏莲灯漂流。
　　遥想当年花灯夜，执手同游不眠。

　　说书先生的家门被人敲开了。
　　此时是深夜，说书先生应是在睡眠中被吵醒的，披着一件披风来开门。他有点愤愤地嘟嚷着，却在来客拉下兜帽时噤声。
　　“你……叶小钗……”
　　“屈世途，他也让人来这里了。”
　　想起当年烟花夜下，那人说叶小钗，你若要退隐可至此，必能远离风波。
　　他迁居至此数月，所见确实如此，或许是此地因那人受了庇佑吧。江湖事在此间流传，但风波永远传不进来。他们听着故事，过着平凡的生活。这大概就是那人所愿的。
　　只是那人也见不到了。由他开创的盛景，他见不到；由他编写的传奇，却少了他的名字。
　　圣魔战后，烽烟靖平，天下再无素还真。
　　从名字、痕迹到记忆，那一个人的存在都被抹去了。叶小钗想，应是他与屈世途对素还真的执念太深，才能留住记忆。
　　但——
　　“你的故事里，同样少了他。”
　　“人间不留名，那是……素还真所选择的。”
　　一时苍老颜容，竟起哽咽。
　　人间归处繁华，他无缘得见。

　　又有人来敲门，屈世途与叶小钗皆有些意外，毕竟是深夜了。
　　来的是一名少年，屈世途认出了他，每日都准时到酒馆去的。
　　“怎么来了？”他问。
　　“先生，我听了你的故事之后，有一些疑惑，想问问你。”
　　屈世途笑道：“不过故事而已，有什么好疑惑的？”
　　“不，我觉得那些是真的。”少年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故事了少了一个人。”
　　屈世途刹时开始正视他，叶小钗也将目光投了过来。少年有些惊讶，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无衣师尹初到苦境，若是没有一个人相助于他，他不可能一下子就在苦境行开；破七行宫，也应该有一个人在策划……”

　　叶小钗有些动容。
　　纵烟消云散，那些空缺，终究只有一人能填上。
　　在这个这个风雨不及的小镇上，他终究不止活在他的回忆里。
　　也算，魂魄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