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鸿寄语人间信(短篇集)》夏衾雪

2、灯花结意

　　上元节的时候，杏花君是一个人。
　　自幼漂泊的他自然没有什么叫家的，而作为能断生死的冥医，避他的人，比愿意与他结交的人多得多。
　　看完师妹说要要与情人过节别打算来找他的信，杏花君想，他是要用无影金梭威胁一个人来陪他，还是找一个人用织命针扎几针控制了来陪他？
　　他对着手上的无影金梭苦笑，然后收了起来。
　　街上桥上，游人成群，无边繁华，都成了杏花君的落寞。他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走，咫尺的欢声笑语落入耳中恍若隔了天地的距离。
　　繁华中的落寞，许久以前，幽冥君对他说，杏花，你要习惯。那时候的杏花不以为然，而如今的杏花君在茫茫人海中始终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相依的存在之后，只能被迫地接受。

　　桥头有一个青衣人。桥头其实人来来往往，杏花君之所以会注意到那个人，是因为他一直在那里。好几次人流把他淹没，杏花君以为他走了，但当人群稀疏下来时，他还是在那里。杏花君一开始以为他在等人，但观察下来才发现他是专注于手上的物事。在那个观河景的绝佳位置上，他背对着河面靠着栏柱，专注于手上的物件，将周遭的人流视若不存。他的天地里
　　只有他一人，落入杏花君眼中，也只有他一人。

　　杏花君走到了他面前。不是因为性格的热情豪放，不是因为医者的古道热肠，他只是觉得他需要那么做。
　　他说，那个，我们一起吧？
　　说完杏花君简直想撒腿跑人，对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说出这种话。若对方是个姑娘，此刻怕早已给了他一个耳光吧。
　　没想到那个人却应了一声好。
　　杏花君惊讶地看着他。他终于抬起了头，视线离开了手上的铜镜。他看着杏花君，一双锐利的金色眸子中，似乎有一种被称作温柔的东西。
　　默苍离。
　　他又说了三个字，声音又轻又细，十分好听。杏花君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他是在说自己的名字，而对方已经站起准备走了。
　　苍离啊等等我。
　　喊完杏花君也愣住了，每个称呼熟悉得像喊过千万遍，熟悉到可以脱口而出，但默苍离于他，分明是一个刚刚知道名字的人。
　　杏花君安慰自己说这是自来熟。
　　那边的默苍离似未对称呼特别注意，他在听见杏花君的喊声之后停了下来。他问，杏花，吾们要去哪儿。
　　灯影下他的容颜变得破碎，而铜镜中也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杏花君走过去，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说苍离你跟我来。
　　纵使朋友不多，杏花君还是知道哪一家的汤圆最好吃。他牵着默苍离的手大步走着，而默苍离就跟着他身后，走得并不快，时不时还看一下镜子。街上人潮汹涌，但这样也未曾将他们分开。杏花君偶然回头，恰好迎上了默苍离的笑。
　　乍有熙风拂雪来。
　　那是一抹极淡极淡的笑，只在他一抬首间，转瞬已如碎雪消融。
　　但杏花君再继续走时，抬眼或垂眸，尽是默苍离的那抹笑。分明浅得难以分辨，但杏花君发现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它当作了珍宝。一生也难以得一的珍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莫名悲伤起来，他再看向默苍离，对方已低下了头，发影落在脸上，掩住了表情。

　　穿过人群来到街角，交握的手才放开。
　　默苍离仃足，由着杏花君去张罗，而他又开始擦拭那方铜镜。镜面其实很干净，更因长年的擦拭而异常光滑，这让默苍离想起刚才握着那只粗糙的手。他的手指划过镜面，划过镜中映出的往来的人，他同时也在聆听，听周围每一个人的每一句话，交织成分不清的喧闹。
　　它们都叫繁华，而现在他就处在这繁华之中，并与它无限接近。

　　镜中忽然多了一抹蓝色，然后他的手被人抓起，拢在了手心之中。
　　苍离，你冷不冷？
　　默苍离抬头以示疑惑，然后手中就被塞了一个暖乎乎的东西——一个还滴着水的碗，看样子是刚从热水中捞出来的。
　　先暖手，要不，我帮你把铜镜也拿去烫烫？
　　默苍离径直找了张桌子坐下。
　　杏花君讪讪地去端汤圆，而默苍离却是放下了铜镜，用两只手捧起了那个碗。温度刚刚好，足以暖手又不会太烫，一丝一丝，沁入那个封闭已久的心底。
　　杏花。他低声唤着，看着那个碗。只有这个名字，一直让他感到不同。

　　杏花君回来的时候，看见默苍离一手捧着铜镜，一手扶着碗出神。他摸了摸那个碗，赶紧把它拿掉。
　　苍离啊，都冷了你怎么还拿着？
　　默苍离抬眼看了看他，说杏花你真慢。
　　哼，人那么多，你要我怎么快啊！
　　默苍离立刻开口，好像马上就有了一堆话可以反驳杏花君。但他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杏花君，终止住了那个未发出的音，舀了一颗汤圆吃下去。
　　苍离啊你别吃得那么快小心烫。
　　杏花君急了，去抢默苍离的勺子，默苍离手一抬就避开了他，而汤圆已入口中。随即杏花君感到了默苍离的不悦。
　　杏花。苍离啊，你是烫到了对不？让我看看……
　　默苍离推开了那朵激动的杏花，看着自己那碗汤圆，说，杏花，汤圆是什么馅的？
　　黑芝麻，红豆，芋泥，花生……杏花君认认真真地数起来，然后就发现了问题。
　　苍离啊，我忘记你不吃花生的了……
　　默苍离看着他，脸上一片平静，只是杏花君知晓那平静下是他的心思汹涌。在杏花君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之后，他终于开口。
　　杏花，把碗给我。
　　杏花君看着自己那个装满了的碗，只能把方才给默苍离暖手的碗推了过去。默苍离把汤圆一个一个舀了过去，不一会儿碗里就少了一大半。杏花君看着那一碗被挑出来的汤圆，皱着眉说苍离啊不行，你要多吃点。
　　杏花，我不吃花生馅的。
　　这些都是？杏花君半信半疑，跟老板讨来了一只筷子，把汤圆都戳破，从破口流出来的果然都是花生馅料。
　　真的啊。杏花感慨，又听见默苍离说杏花，现在你要把那些都吃掉。
　　他看看那些现在是泡在花生馅料里的团子，再看看默苍离，自觉换一种吃法也不错。他边吃着边看默苍离，默苍离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勺子每每拿起都要停在半空许久。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但杏花君感到了他的愉悦。
　　默苍离也瞥到了杏花君在看他。
　　还是一样的呆花。
　　他舀起第一颗汤圆，想起那年初见，唱着歌的和名字完全不符的杏花君。
　　舀起第二颗汤圆，他想起每天都对他嚷嚷，然后在他一句杏花之下气急败坏的杏花君。
　　还有那个施针时全神贯注的杏花君。
　　还有那个说要跟他姓的杏花君。
　　还有那个被他使唤四处奔波帮忙照顾徒弟的杏花君。
　　那个要救他的杏花君。
　　那个不恨他的杏花君……
　　千千万万的形影在碗勺间流过，而后交错，最后叠成了一句苍离啊。
　　嗯，杏花，我在。

　　离开小摊时，街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看着忽然空下来的街道，杏花君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这么晚了，花灯一定都被人拿光了。他懊恼地说。
　　会有一盏为你而留的，杏花。
　　我无亲少友连过节都是一个人怎么可能？
　　杏花，你跟我来。
　　默苍离往那条人潮已退的街道走去，繁华过后的街道有些许苍凉，路边垂着一些线，上面曾经悬挂着花灯，如今一片空空。杏花君越看，心里越发的凉嗖嗖。
　　杏花，你看。默苍离的声音传来，让他定了定心，他看向默苍离所在的地方。
　　确实还有一盏花灯，一盏玲珑精致的六角宫灯，在这苍凉的街上显得有些突兀。灯上原本该写着谜面的素绢一片空白，默苍离径直将宫灯取下来，递给杏花君。
　　杏花，送给你。
　　杏花君将宫灯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找到谜面，不由疑惑，就听见默苍离说，给你的花灯，不需要谜语。
　　杏花君看着那宫灯，暖暖暖暖的到说不出话来。
　　默苍离又说杏花陪我走走，这一次是他走在前面，而杏花君几步就与他齐行了。他一路看默苍离，看手中的宫灯，看看现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街道，再与默苍离说上一两句。一切是那么好。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问默苍离方才欲言又止的是什么。
　　少思错一，不慎错二，不亲错三……看着杏花君的脸色，默苍离很适时地住了口。

　　街道似乎很长，他们未曾停下，也未曾见到尽头。杏花君也未曾觉察，他沉醉于与默苍离的同行，就想那么一直走下去。
　　但默苍离还是停下来了。
　　他说，杏花，再见了。
　　他留下还愣在原地的杏花君，兀自前行。忽然起了风，衣袂一时翻飞，发丝扬起，绿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不见。
　　杏花君想问一句苍离你去哪儿，忽想起在今夜之前，他与默苍离还是不认识的。想说的话一下子噎在喉头，他只能看着默苍离远去，消失在看不见的街头。
　　手中宫灯上的琉璃串碰撞出碎响，杏花君低头，看见素锦上忽然有了字。
　　孤鸿有寄，谢君不离。

　　杏花君感到一阵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