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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劝君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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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茕茕】
他的名字本应该留予千古传颂。
但是他选择了将自己藏起来。
后来他的名字终究还是流传了下去,后人提及他时,或是痛责其过,或是扼腕叹息,评价,脱不过“其才绝世,其心不正”八字。
墨浓字黑,细细涂抹了真实,直到纸黄页脆,再也看不见。
这也是他的选择。
他的徒弟曾经想为他正名,但那个陪他战到最后的医者却阻止了他。
他说,这是苍离的选择。
他的徒弟,中原的领导人,新一任的墨家钜子,忍了十年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默苍离死后,十年无坟。
因为中原战乱,而他的头颅葬在魔世,身体却埋在中原。
送他最后一程的人,是他唯一的挚友杏花君。杏花君将他埋在琉璃树下,说,等战争结束了,一定要让你安然入土。
一等,就是十年,魔世封印了,又有新的纷争,永无宁日,俏如来无法抽身,杏花君不得闲隙。
默苍离身首异处十年,这件事一直悬于二人心上。后来终于有了时间,杏花君与俏如来两个人悄悄进入了魔世。尽管十年荏苒,救星或孛星,或是默苍离这个名字,都早已被人遗忘,积灰一寸。
但是终不想再让他沾染世尘。
他们将默苍离的头颅挖出的时候,杏花君说,让我再看一下他。
那头颅早已朽成了白骨,连曾经的绿发,也枯槁黯淡接近无色。记忆中的最后一眼他悬于天擎峡上,再转眼斯人已失去了模样。
苍离啊。
呼唤的声音一似当年,却再也没有轻声细语的回答,杏花君对着那两个眼洞,又仿佛看见那一双时刻清明的眼。
当年约摸也是这样的姿态,然后他将他的头颅割下,交给身边那个与他同样痛苦而冷静的人。
倏忽已是十年毕。
回到琉璃树下时,杏花君却如何也忆不起,他将默苍离埋在了哪一处。
亲手将他埋葬的痛犹深藏在心,每一个动作都如似昨日,但是,就是想不起来默苍离究竟在哪里。
他将琉璃树下的土地都掘了一遍,无果。最后累到瘫坐在地,双手依旧扒着面前的泥土。
就算当日救不回默苍离时,他也没感到如此崩溃。
俏如来也想不起来了,分明当年他是亲眼看着杏花君将默苍离埋下。他只能劝着杏花君,说冥医前辈别找了,要不改日多带点人一起来找吧。
杏花君觉得自己该赌气一下,憋了这么多年,他该为那个没良心的默苍离赌气一下,他说我一定要找到默苍离,一定要亲手找到他,我一定要亲手送他离开,就像他要把留着我给他处理一样……
说到最后话不成话,夹着几声呜咽,终成了哭泣。杏花君平生几次哭泣,一是为了救不回的生命,一是为了救不回的默苍离。
夜里杏花君又带着默苍离的头颅来到琉璃杩下。失去了默苍离的琉璃树也失去了结界,只有夜里才有几分当年的光影。他隐约觉得树下有个人,靠树坐着,埋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再一眨眼树下分明空空如也,杏花君自嘲,果然是太想他了吗。他看着琉璃树,就如昔年看着默苍离在那儿擦镜一般。他说苍离啊,既然你相信鬼神的存在,那现在你倒是给我显灵一下,你到底在哪里?
琉璃脆响。
恍惚间他看见树的那一边有一人,逆光而站,身形模糊,但梦里勾勒过千万遍的身影岂能认不出,杏花君冲了过去,但在触及的一刹那,身影,碎了。
默苍离的头颅,也在被触碰的一瞬,化为齑粉。
杏花君愣了许久,然后放声大笑。
果然是走得决绝,什么也不留吗?
默苍离死后五十年,无坟,故居荒芜。
唯有血色琉璃树依旧立着,一树琉璃中,一整蓝色流苏,犹为显眼。
【凤兮】
前往羽国的时候,他又给自己取了名字,叫策天凤。
杏花君无语凝噎,凤为禽首,带着这么个名字去羽国,不是挑衅吗?
万军无兵策天凤。他的同伴重复了一下全名。
……确实是挑衅。
在羽国的策天凤,崭露头角,不掩风华,在羽国掀起了一场名为策天凤的风潮,至雁王亲自来问贤,入仕,为相。
在短短时日中,他改变了一个国家。羽国无人不识策天凤,更无人不敬佩策天凤。
杏花君大概明白策天凤想做什么,又不是完全的明白,又或者无论他明不明白,他都只能主动或被动地去顺从策天凤的安排。
凤凰一鸣惊天下,是平定战乱过程中的谋算,是最后的霓霞之战,是后来局势的逆转。
策天凤登高远眺,方经历狼烟涤荡的山河一片狼藉萧索。天色苍苍,四野茫茫,俯瞰时,是否也同样?
杏花君找到策天凤时,便听见他说,杏花,该走了。
在杏花君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个走的含义时,出现的雁王大军已经让他明白了答案。杏花君第一反应是拉起默苍离就跑,卖命地跑,直到确定雁王的军队已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枪开策天凤的手时,杏花君才发现对方的手已经被他攥得发紫。他一直拉着他的手不放,跑了好几个时辰啊……
然而策天凤对此似未有感觉,他整理了下因为奔跑而凌乱了的衣容,然后平静地说杏花你终于停下来了。
一点也不像个刚刚经历一场逃命的人。
杏花君才想起来他的同伴是做什么,本能一起作用就什么都忘了。
一点也不需要为他担心或操劳,虽然杏花君每次都会。
只是杏花君却看不懂策天凤这次羽国之行了,行事与先前大相径庭,连结局也留情了太多……而且他感觉,羽国这一趟走下,策天凤的心病更严重了。
杏花君看向策天凤,策天凤却没有如他所愿解决他的疑问。他低头擦拭着手中的铜镜,说杏花你要做好准备,这一趟会很辛苦。
他一直低头看着铜镜,镜中倒映出他的容颜,还有来路。
镜中的眼神,有几分遗憾,还有几分惨淡。
他说杏花我们该走了,要尽快离开羽国。
羽为禽族,凤为禽首。
但终是,
天地觅无归。
【杏红】
杏花君想,大概没有人比默苍离更狠心了。
他曾以为能够漠视病人痛苦进行试验的自己已经足够狠心,但是默苍离……
他对在他的布局中牺牲的人命表现出了绝对的无情,以其作用来衡量。陪伴默苍离许久的杏花君明白是他身上那沉重的责任,而极端的另一面,是那一树琉璃的沉重。
杏花君一向清楚他终有一天会牺牲在默苍离手上,他还曾跟默苍离说,若要纪念他,可不可以用个黄金串。
后来默苍离真的拿了个黄金串站在树下,那时候琉璃树上已挂得满满当当,一阵轻微的风都会引来一树颤动。默苍离看了看手中的黄金串,轻轻叹了口气。
若再挂这一串上去,这棵树,当真要垮了吧?
默苍离没有察觉到的,是捏着黄金串的手,微微颤抖着。
那一剑捅入杏花君心口的时候,杏花君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当初他们讨论过人体的构造。
他想这么痛,苍离他一定是捅得精准吧,这样也好,不会有太久的痛苦。
他想终究是走到这一步了,听着对方冷冷地说恨我吧,然后意思开始模糊,双手再也抓不住墨狂,缓缓松开,身躯倒落泥泞。
如同他从来抓不住默苍离一样。
唯一可以勉强作为安慰的是,他很快也能够再见到默苍离了。
默苍离可以更狠心。
所以杏花君确实很快就见到了默苍离。
默苍离就在他面前,却没有看着他,依旧低头擦着镜子。
杏花君瞬间明白了一切,他伸手,从默苍离的身体穿了过去。
他被默苍离困在了结界内,与他处于两个空间。他可以想象默苍离对外宣称他杀了冥医,一步一步推动他的布局完成,而他却无法阻止。
默苍离,要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死。
默苍离忽然开口,他没有看着杏花君,但确确实实是在对他说话。他说杏花我知道你已经醒了,也知道你已经明白了。你不用跟我赌气,我知道你一定会照我说的去做,现在你只需要仔细地听。
杏花君恍若未闻,他触摸着那个默苍离的影子,好像他真的能触到默苍离一样。
琉璃树下浮烟迷茫,一人轻声细语叙尽平生心血,一人痴痴不愿醒。
后来杏花红了,琉璃碎了。
人说看朱成碧,他是看着那一袭碧衫浸透朱血。他想快一点出去救他,但是一旦他能够离开,就意味着那个人已经死了。
树上琉璃化作光形,树下顿时非似人间。琉璃树下从未这般美过,但主人却不能看到了。他抱着那破碎的身躯,感受着他那轻微若无的重量,就像风一吹,就不会再停留一样。
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了。
但是,孤鸿,终是无处可停留,无一处能让他留。
【还家】
认识杏花君之前,默苍离是孤身一人,随遇而安。
有多轻易?后来杏花君都怀疑默苍离的挑剔是他惯出来的。
注意休息,注意饮食,一切的注意都是杏花君督促他养成的,连琉璃树这个住所,也是因为杏花君才出现。
那时候杏花君要送他回家,却换来那个人一句他没有家。
然后医生开始絮絮叨叨说作为病人怎么可以随便难怪身体那么差,从医理说到默苍离的身体状况。面对他的喋喋不休,默苍离很有耐心地听下去了,或者说在杏花君看来是这样的,他低着头虚心听取了自己的意见。
杏花君很满意,满意的结果就是他决定对这句病人伸出援助之手,跟着他直到把他身体上的大病小病都解决了。
医疗费也可以打个折。
所以默苍离身边就多了个人,默苍离也没有拒绝,尽管杏花君又啰嗦又挑剔还对他呼来喝去。
只是七天后默苍离便将杏花君带到了琉璃树,找个地方给他折腾,总比每挪到一个地方都要折腾一遍好。
杏花君说,我知道为什么你明明有房子却不住了。
默苍离坐在树下擦镜子,淡淡地应了一句嗯。
杏花君看着默苍离,说你不想扫地不想做饭不想洗碗洗衣,所以你干脆天天住外边跑。
默苍离又应了句嗯,然后继续擦镜子。
杏花君出离愤怒了,他说默啊苍离你就是把我拐回来当免费劳动力吧,成天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话也不说,不知道还以为你死了。
默苍离终于把目光从镜子上挪开,抬眼看向杏花君。
杏花,你是朋友。
杏花君又炸毛了,他后悔将名字告诉默苍离了,但是默苍离已经决心叫他杏花,改也改不过来。
住进了琉璃树后,默苍离却是很少外出了。
而杏花君经常出诊,所以大部分的时间,是默苍离坐在琉璃树下,看着杏花君来来去去。
杏花君说默苍离你成天坐在那里擦镜子,就不会厌烦吗?
默苍离说,杏花,我还可以看你。
那时候琉璃树上还有杏花,簌簌而落,绽在绿衣间。
偶尔默苍离也会外出。
那时候杏花君站在树下等他。
一般都要等上许久,但是杏花君都会一直等下去。
他想,这树下到底有什么,能让苍离整天整天坐在这里不挪地呢?
他想苍离把镜子拿去干什么了,每一天都在擦。
默苍离有很多很多的地方能让他想,让他好奇。
他从地上拾了一枝杏花。
已经等了一日了。
他执着那枝杏花,望着归家的路。
苍离,该回家了。
后来风吹杏花如雨落,蓝衫的杏花,白色的杏花,交映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