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寻找的兔子

1、楔子 屈辱和羞耻

　　“谁愿意和袁结衣一组？”

　　班主任李静爱问。她的话音落下时，教室里传来一阵嗡嗡的苍蝇飞动的声音。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询问了，可惜这一次，还是没有人回答。

　　“谁愿意和袁结衣一组？”

　　第三次。

　　我觉得我能听到周围每个男生拼尽全力控制住呼吸的声音。

　　我感到我脸上的肌肉在抖动。

　　十六岁这一年，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屈辱和羞耻，不仅仅是心理反应，它们也可以是生理的。

　　我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左手的指甲掐进右手的虎口里，这样我能抖得不那么明显——

　　虽然非常丢脸，但我总不能当场像发颤的筛子一样哭出来吧。

　　那样就……

　　更丢脸了，更更更丢脸了。

　　“我好不容易给咱们班排一个圆圈舞的节目，就是为了这次在元旦舞会上，我们十班的同学能够大放异彩。”

　　沉默了不知多久，李静爱抚了抚眼镜，用一种沉痛的语气发表了一番很长很长的演讲。她刻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我甚至觉得教室里响起一阵回音。“老师在你们这个年纪，从来都把班级荣誉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但是今天，我发现，现在的同学们真是和老师那个年代不同了。”

　　她顿了一下，斜眼开始向下缓慢扫射。有几个同学配合地把头低下去，她满意地点点头。

　　“圆圈舞并不丢脸，本来就是这样跳的，一个男同学和一个女同学一组，大家都这么大了，不要害羞，所以——”

　　这是她第四次发问了。

　　“谁愿意和袁洁衣一组？”

　　这是2003年的冬天。这一年我十六岁，高二，下学期，体重一百四，是一头庞然大物。

　　元旦节前的一周时间，班主任李静爱突发奇想要给班上排点“特别点儿”的节目。就想到了圆圈舞。

　　班上五十个人，正好男女对半开，一个男生搭一个女生，男女由李静爱自己指定搭配——前面十几对都顺顺利利配上了。

　　到我这里，卡壳了。

　　李静爱先是指定了我的同桌。

　　但他坚定地说了不。反复了三四次，李静爱气得青筋都爆出来，喝令他出去罚站。我的同桌——这个和我同座三年说话没超过三句话的自以为自己很帅的人，很酷地站起来，施施然走到教室外面，出门的时候为了显示他的不在乎还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李静爱又指定了几个男生。可是有了前面的人示范，得到的答案当然都是不。

　　也是了。

　　像我这种，平时会被全班男生互相拿来嘲笑说“喂，袁洁衣看上你了。”的女生，谁会愿意和我一组？

　　何况还要手牵手，一起站在全校的舞台上。

　　他们往日就是名字和我牵扯到一起都避之不及的。

　　于是，再一次的，没有人回答。

　　李静爱胸口起伏，说，“好的，好的。既然谁都不愿意和袁洁衣一组，那袁洁衣你就不要上了——”

　　她开始说气话，完全没在意我的头已经快埋到桌子底下，也完全没注意我涨红了脸，浑身发着抖，连着头发丝也随之颤动——

　　“袁洁衣你到时候就在台下呆着，我看十班的男同学们你们好不好意思——”

　　她也完全没在意，十六岁的我，已经并不是一个小孩子，我有感受，懂得什么叫作“奇耻大辱”。

　　就在这时。

　　“老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这个声音离我很近，很熟悉。是从我身后发出来的。

　　“老师，我愿意和袁洁衣一组。”

　　这个声音说。

　　“蒋仲？”

　　李静爱抚了抚眼镜。

　　“你愿意和袁洁衣一组吗？”她显然也很惊讶。

　　这时，教室里的窗户忽然被风捅开了。冬天的寒风涌进来，随着风一起进来的还有无数道属于冬天才有的金灿灿的阳光。从足球场上传来的呼喝声那样悠远又迫近。

　　“是的。”

　　“怎么呢？”

　　李静爱太惊讶，惊讶到甚至要问原因。

　　然后我就听到我身后那个人嘟囔说，

　　“我和袁洁衣身高差不多啊……”

　　倒。这就是蒋仲。

　　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