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玄蝶影》思彼垂银

4、第一章

　　一曲终了，“颦岚”终于收势。
　　岸左所在雅座为胧月楼观景的最佳之地，因而他可以最为清楚的看到舞池中的一切。他看到她鬓角隐隐泛出汗珠，却毫不在意，尽情歌舞。
　　她取过“离鸾”琴，随意坐在舞池边缘的白玉栅栏上，把古琴置于膝间，双手轻弹，一串串天籁般的音符从弦间飘荡而出，萦绕在静谧的夜空中，久久徜徉。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第一次觉得心潮澎湃。这个被誉为传奇的美丽女子，果然惊如天人！只是，为何，他从这美妙的旋律中品到了丝丝缕缕的哀伤……
　　突然，琴声乍停，他从臆想中回过神来，定睛一看，一个玄衣的年青男子不知何时冲进了舞池，他一把抢过女子手中的古琴，醉语喃喃。
　　“马上停止……你……你跟我走……”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拉女子。
　　女子猛的向后退开，他扑了个空，接着步履蹒跚的追了过去。
　　四目相对，男子略有些讶异，终于痛苦的摇了摇头。
　　“哈哈哈……我真傻……为什么我要来这伤心之地……你……你究竟在哪里？”
　　他冷笑着，将手中的古琴交还给女子，然后踉跄着离开了舞池。
　　当人们意识到发生了一些突如其来的插曲却不知所以然时，玄衣男子已经不知所踪，偌大的舞池内，只有红衣的舞者静立其中。
　　她再次奏起了“凤箫吟”，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岸左却把一切看得分明。他看着女子，心中隐隐作痛，他看到她眼眶中闪烁着的朦胧水雾，很想要为她轻轻拭去。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心情，只是几支舞的短暂时光，却改变了一切。

　　彼夜冷静的结束了一切献艺，完美而惊艳。
　　她觉得有些累，回到“一品红”为颦岚特别准备的房间后，便关上房门，躺倒在散发着幽香的软榻上小憩。
　　彼夜和颦岚自幼朝夕相处，相貌上颇有几分相似，身形步伐也几乎类同，何况有颦岚的贴身丫鬟幻儿作陪，是以蒙着面纱而并未被人识破。只有声音，两个人相差太远，颦岚的声音甜软，她的却是爽朗明亮。于是，从她出现在胧月楼的一刻开始，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朦胧中，她沉沉睡去。
　　待到幽幽转醒，整个胧月楼已经沉入梦乡。她却忽然来了兴致，甚至没有换下舞裙，就这样一身绯红轻轻踱出房门，来到江畔的酹月亭。

　　他无法入眠，满脑子都是她翩跹的舞姿，她幽深明亮的眼眸，她面对玄衣男子的莫名冷静，她眉宇间流露出的淡淡忧伤……
　　他取了几壶“鞮红”美酒，来到西江畔的酹月亭，对月独酌。才饮几杯，一个绯红的身影不期而至。他抬头望去，对上了她同样有些惊异的目光。
　　是她，居然是她。他一时不知所措起来，看着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倒是她先开了口。“有缘相见，如不介意，公子请我小饮几杯如何？”她眉眼带笑，等着他的回答。
　　岸左即刻回过神来，他连忙满上一杯酒，递给她。“请！”
　　彼夜接过酒杯，向岸左做了一个干杯的姿势，然后一饮而尽。
　　岸左看着她豪爽的模样，忽然笑了起来。
　　她望了他一眼，付之一笑，继而埋头喝酒，不再出声。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很快便把岸左带来的几壶“鞮红”喝了个一干二净。
　　彼夜一手握着空空的酒杯，另一只手撑着下巴，她问。“你说，醉了便可以忘记很多不开心的事了吗？”
　　岸左想了一小会，回答说。“不会忘记，只是可以暂时不去想起。”
　　“那也好……”她望天低语，然后转过身来，望着岸左，说。“你可以再弄些酒来吗？”
　　他点点头，笑了笑，然后起身回到胧月楼，搬来了一大坛好酒。
　　她笑了。
　　两个人再次默默对酌。

　　彼夜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多少酒，朦胧中，她觉得自己被人抱起，顿时一颗心砰砰直跳起来。她对着那人一顿拳打脚踢，那人无奈的放下她，她却一个踉跄站不稳脚，登时猛的抱住他，就这样扑进他的怀里，沉沉醉倒。意识丧失前的一刻，她感觉被环在一个温暖宽厚的臂弯里，觉得心安，便放心的闭上眼睛。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接近拂晓。她发现自己紧紧的抱着一个陌生的男子，男子拥着她，让她的头舒服的枕在自己的臂弯，两个人就这样相拥半卧在酹月亭。如此暧昧的亲近让彼夜顿时满脸绯红，她飞快的挣扎出他的怀抱。而他，应该也喝了很多很多酒，彼夜的一番挣扎并没有吵醒他，他面带微笑，继续安静的睡着。彼夜这才收拾了慌乱的心情望向他。原来他竟是这样一个冰肌玉骨，眉清目俊的美男子。
　　她叹了口气，终于头也不回的离开“酹月亭”，离开了胧月楼。

　　伽蓝城郊。畅音崖。
　　白衣女子孑然而立，长发轻扬，衣袂飘飘、迎风猎猎作响。她将一支通体碧绿、笛身中段却夹杂着一圈金丝的翡翠短笛凑在如樱唇边，薄唇轻启，吹气如兰，一阵婉转清脆的旋律便悠然飘荡在风中。
　　一只，几只，十几只……数不清的蝴蝶被这美妙的乐曲吸引而来，纷纷扇动着五彩斑斓的翅膀，在女子身侧翩翩起舞。
　　一个体型略胖的身影由远及近而来。走到近前，竟被这人蝶共处、浑然天成的唯美一幕惊呆了，满心虔诚的痴痴望着，仿佛面对着这辈子最让他难以忘怀的那个人，心中忐忑犹疑，生怕自己的突兀惊扰到她，却又不由自主靠近……
　　音乐骤停，女子转过身来，面蒙白纱，自有一种朦胧飘逸之美。
　　她终于见到了这个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人。自她记事起，师父便时常给她讲关于这个男子的一切，勒令她以及门下所有的弟子永远都不要原谅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她至今仍然记得师父满是伤痛和怨恨的眼神。可是，她从来都不曾见过这个她从小便不得不恨的男人。她望着这个年过五十、已经鬓发斑白的男人，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男子定定的看着她手中的翡翠短笛，金丝环兀自闪着华耀却无比沉寂的光芒，似是向人们诉说着不堪回首的前尘旧事。他神情黯然。
　　“她……终究还是无法原谅我……折断这支笛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永远不会回头……”他自嘲的一笑，凄惨而无奈。“姑娘的巧手能将这短笛复原至此，老朽佩服！”
　　“慕门主，晚辈今日冒昧求见不是为了追忆往事，而是有事相求。”女子冷淡却不失礼仪的说。
　　男子微微一愣，继而轻叹一口气。“究竟是她教出来的高徒，连脾性都如此相似……”他顿了顿，接着说。“有事姑娘请讲。当年我对她许诺，只要以此短笛为凭，我慕倾寒拼了性命都要为她实现。”
　　女子面无表情，对他的言语似乎丝毫无动于衷。“请慕门主赐给晚辈一颗‘霜漫红楼’的解药。”
　　慕倾寒闻言大惊。“姑娘门中有人中了‘霜漫红楼’？”
　　女子不置可否，眼光扫过慕倾寒略显苍老的面庞，颇为审视的看了他几眼，语气迫切却显得极为漠然。“鄙派之事不劳慕门主操心，晚辈急求解药救人，还请门主成全。”
　　慕倾寒稍稍点头。“请姑娘即刻随我前往门中取药。”
　　女子双眉舒展开来，隔着轻纱，隐隐看到她绝美的笑容。
　　“多谢！”她无比欢快，脚步也变得轻巧起来，紧随着慕倾寒返回伽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