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第四十二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
-
他面上颜色依旧,不怒不笑不惊不叹,端的是沉稳内敛。久久不语。
此刻我是极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然后深深的埋上头不去看不去想,手掌握着木案边沿:“淮宣。”
他听后只有徐徐应道:“你究竟想说什么?”眼中涟漪。
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流苏尚暖梦已寒,古今谁觉?
握着木沿的手一紧,只觉得连硬木都软下来了一截,另一只手手边就是他才写的那几笔狂草,江山如画、美人多娇。我不语他不言,一时惟有华光倾泻的水声。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大字上,深深看了眼,随后凤眼中竟有些怔仲,修长的手指盖在上面。宣纸上还带着先前的余墨香,有种沁人心脾的味道。看着他眼中神色一点点变得迷离,有种就要离去的感觉,厚着脸皮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才醒悟般的转过头来目光落到我眼底,“倾儿,若是让你选这二者你选哪一个?”
两只修长的手指,一只停在江山,一只驻在美人。笔锋处浓墨飞扬,有一种出得尘世入得尘世的味道,即霸道乖张,又含蓄内敛。尖利的帐顶,烽火连城。
还没来得及细想,正恍然间又是战鼓擂起!盖天大旗迎风一展,谁敢言没有灭顶之感。墨香在那一瞬间就变了,我猛得看向沈淮宣,谁还能在那双勾人魂魄的双眼中看出一丝迷离之色?此番竟是换他按住我的手,我心下复杂之情猛得冒出来,竟有一种覆水难收之势。看着那双眼睛中渐渐散出的绝决,我才恍然此时若是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都再无回圜的余力。
一手抓起案上的宣纸,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我一样都不放手。”说罢就要从木案上跳下来,他一只胳膊拦住我、止住我的行动,言语之间难以察觉一丝哀求的味道:“倾儿,留在这里。”
只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已闻荻庆城重铁城门大开、双方士兵嚎声如海浪一般掀出一潮接着一潮,杀气开始靡烂,迷漫着溢到帐内。擂鼓声与叫喊声融成一片,震得人双耳难过直欲捂着耳朵避开这种折磨。的确折磨,那边唐若当已经有所行动,以他的个性必定会盗几身盔甲布包头混入军中,只不过纵如他般的功夫在这茫茫战场、黄泉碧落的正对面时,也仅仅能护得住自己而已。此番决定,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冲动。
正当时我紧紧回握住他,双目低敛,“我还道你不知被什么冲昏了头脑竟迟迟不下战令,哪知道你就是在等第一具尸体抬出荻庆的时候。你说得不错,江山如画美人多娇,只不过你不想听我说也不肯信我,不管我有千般算计,又怎会害了你的江山?”抬起头,眼中唯有一派澄凉,说不出的凄婉枨然。本该三天前就想说的话晾到今日伴着战鼓声才似不得已的脱口而出,又是应的哪般光景?
他凉凉一笑:“若不是我被冲昏了头,又怎么会等到今日才下战令。你又是否真的清楚我一直不能释怀的究竟是什么,”他再深深看着我,瞳色转为比浓墨还深的漆黑,星光点点,点漆似墨。
我撞进他怀里,箍住他的腰。荻庆城前初升狼烟,满是肃杀之气;帐内两人相拥,尽为狎昵之态。我吸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得不过一月的功夫他的腰身又精瘦了一分,赶在他推开我之前糯道:“淮宣,我们讲和可好?”
看得出他挂心于战场,一国之君军中主帅如何能不挂心。他说我被冲昏了头才会留在这里,就为了听你应一句好才能安心的披甲上阵,否则总有一张俊脸会在眼前不断出现,安能专心致志。他与我说这句话时正是京华爆竹夜。
正在此时,兵刃相接!听过了刀光过剑影响仍是不由得一震。心里头立时有如百蚁啃蚀般难熬,恨不得立马冲到城前把所有烽火尽收眼底,才能抹去这份不灭的焦急。
“我随你同去。”我拽住他的衣袖赶上去与他比肩。他正往帐口迈去的脚步一滞,我只有在路过他耳边风也似得丢下一句话,“这两样,一样都别丢下。”说罢在他前一步出了大帐。空余一方石砚斜在案上,漆黑的香墨顺着梨木而下,污了一地白毡。
东耀大军十万虎狼之师,不过一月余的操练就已然整齐划一犹如一人。才到战场心脏就紧紧的缩着,这场灾难容不得人冷眼旁观。我退到上午带头进大帐求情的副将军身旁,“战况如何?”
那名副将认出是我,恭敬道:“多谢公子向皇上进言,这场战东耀不可能输。”话语迎风而动,坚定的不容置疑。
城前情况也确是如此,东耀冷色盔甲的士兵围在城前,眼见城门就快攻破,倒在地上的十人中有七八人皆是西宗人。刀刀冷光箭箭寒影,随着这些光影迸溅出数不清的猩红,如待不急破茧而出的飞蛾,就为了在那一瞬间扑火的虔诚。城门驻守的西宗士兵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就在此时,一道不着盔甲的身影从城楼上一跃而下,这份轻功丝毫不逊于我。
那人长臂一挥,自肋下生出一把双刃之剑,遂左右不断舞起,其凌厉干脆不禁让人生疑除却各将之外西宗军中竟还有如此人物!那人背后无丝毫破绽,翩翩背影,武功路数实非我所见齐。只是那个背影,已经让我揪成一团。
一直道那人温婉,却不知身负绝学武艺。
我的大哥。
我的肩膀被一只大掌握住,我略一转头那人便道:“倾儿,你心心念的人可在其中?”
言罢一踏马背,侧身轻轻一跃,从王旗之下一路跃到城门!途中再没有借力!
我耳边“当”的一声巨响。
众士兵只觉一道影子自空中划过捕捉不到痕迹,再反应过来时那道身影已经来到苏焉面前。那一道身影,还未身动却已经让人有种脱兔般的错觉。他身边的西宗士兵不断退后,他朗声一笑,剑指苏焉:“西宗国师武功不俗,这等枭雄朕委实敬你,待不急要亲自来会会你!”
苏焉如今以真面视人,包括西宗人在内能有几个凭身形认出那人就是西宗的传奇?更何况又是只见过寥寥数面的沈淮宣?脑中一个极其偏执的想法如滚雪球似得越滚越大:
他一直都清楚。
他清楚西宗国师的真正身份,他清楚对我来说那个人意味着什么,他清楚他一直都清楚。他此时正剑指苏焉,他曾与我说他要亲手结束这个传奇,因为他不安。是的,他不安。
苏焉报以君子之礼:“得倾尘帝谬赞实是惶恐。”话音未落已经提剑迎上前去!
两人周遭徒然气流逆转,周围士兵不论哪国之人都越觉得呼吸困难,不断向后退去。整个战局只因这两个最上位者有了一丝的滞殆,虽后又是撕杀。东耀士兵一拨接着一拨的攻上城门,又不断有人退下来。这番竟是自成一套阵形,不过是百十来人的小阵,单为攻破城门来说却是绰绰有余!我紧紧盯着那两道似乎在人群之中却有远离人群的身影,指甲刺入皮肤的疼痛恍若未觉。
沈淮宣长剑划下,剑身并未触及对方,一道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剑气却已经将苏焉的衣衫前衿划开,入眼触目惊心。内力注满长剑,太过坚韧的剑身发出长鸣,鸣声使得远处如我都能听的一清二处。苏焉扬起右臂以手中的剑挡在胸前,缓解了一分涌来的霸道。那张绝美的脸忽然扬起一丝绝艳,脚尖略一点地,轻轻一跃便高出苏焉半个身子来。立刻视线所在空了一块,再一回神之时沈淮宣的长剑已经将近劈到对方脖颈要害!还没来得及等我惊呼,苏焉以迅雷不几掩耳之势一个回身,身上也是硬生生拼上内力,左臂回旋一挡同时右手剑与马上便要威胁自己性命的长剑相撞!
剑与剑撞出一声巨响!几乎就要盖过所有的喊杀与嚎叫。战鼓鼓点越来越急越发有力,逐渐由细雨和风快到雷鸣电闪。
两人过招超过三十,却未见有人露出败态!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任心中澎湃汹涌也不外露:原来远处那人才是真正的苏焉,一个我不了解的、可与沈淮宣分挺抗礼的苏焉。这才是我的大哥,那个我一直以为温婉如玉,好洁君子的大哥。
高手过招,差只在毫厘。只是他们之间,没有毫厘!沈淮宣一身明黄忽得远远向后退去,再往剑内注入几分内力,剑身颤抖的更加利害,简直像要承受不住了,蓦地剑光一转,焦黑色的土地上飞沙走石,发丝随风飘到脑后。凤眼之中所有的精光都注在剑身上,两道十字凌空向苏焉刺去。苏焉举剑而迎,他的武功路数极怪,该扬时不扬、该抑时不抑,我唯有心里暗自焦若焚火,却看不出他武功的门道。他提剑挡住沈淮宣的招式,却挡不住那双双而来比尖刀还要锋利的剑气!两道剑气穿过他挡在身前的剑,直直灌入苏焉的身子里,像是要自胸口处刨开两道口子!苏焉不及避开,胸口接下这两道剑气,饶是有内力护体也不禁眉头皱了一皱,嘴角出隐隐有一丝殷红。
看见此景我几乎要惊呼出声,却又强自忍住。凉凉的月亮还挂在墨色的大盖上,凉凉的微笑着旁眼注视这片焦色土地上的争战。城门前的阵形丝毫未受这两人的影响,反而还有愈演愈烈的势头。西宗士兵红了眼,发出阵阵破釜沉舟式的怒号。城楼上有一名年长的将领附在随从士兵耳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沉重的开城之声震响了整个大地,自脚地传来一种震感,酥酥麻麻的逗弄着脚心。东耀都在阵形里的士兵自然是喜不自胜,希望正在眼前哪有不进城的道理?
城门豁然打开,百名士兵提着兵器便欲冲上前去。“嗖嗖嗖嗖嗖——!”之后便是箭镞入肉的痛苦呻吟。迎接在城门口的不是降兵降将,却是排排弓箭手,人人皆是能连发三箭的个中好手。至此百十来人的攻城阵形瓦解,其中士兵几乎全部丧命。
我一只手扶着额头,太阳穴不断咚咚咚咚随着战鼓狂响。
地角寒初敛,天歌云乍飞。
那个一直以来被我看作温婉的人嘴角的殷红才悄悄滑落到下颚,犹如盛开的芍药般红的极致。双剑才经过碰撞,他手中那把双刃就已经被沈淮宣住满了内力的长剑震之余抖了又抖。蓦地只见沈淮宣长袖飞扬,身体周遭的气流被切成一条条带状,比纯白的白光更耀眼的光冲天而起。“轰”的发出一声巨响!只见一道有形的内力指向苏焉冲去!
练武之人内力分三等,一为有,二为足,三为有形。能把无形之内力化为有形,不仅要精纯,更是恐怖到化无为有的控制力,以及……甲子以上功力。一甲子,世谓六十载。若是这样的内力,还不必说完全击中,但只要稍稍接触人身,足够灰飞烟灭,骨灰纷飞。
这样的招式我曾经在蓬莱教总教坛内看地位稍高的堂主练过。只有不到婴儿指甲盖大小的有形内力,从此蓬莱教内少了一棵容得十人怀抱的巨大榕树。如今沈淮宣自剑尖借物发出的这道内力却有能把一整个人包容其中的大小。我还记得《蓬莱籍》中最后一式,以一把古琴的名字命名,大圣遗音。
那一瞬间似乎真有仙乐入耳,如大圣遗音。我忘记了呼吸。
眼见着光束刷刷地冲向苏焉,却不见他动弹丝毫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我大吼一声:“不——!”徒然漫天黄沙盖住了两人身影,连带着周遭的所有都包裹其中。耳边一瞬间静了,连呼吸声都没有。夜色黄沙,漫漫天。之后,仙乐似乎响在耳畔,苍穹之下黄土之上也只剩这一种声音,其余的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想听。黄沙与劲风绞缠发出阵阵哀鸣。
黄沙像一个圆球一般严严实实的遮住两人身影。我不敢去想象,什么叫做灰飞烟灭。
那一瞬间只剩下一种声音,犹如仙乐般的,大圣遗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