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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四十二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

  •   他深深得看着我,深深蹙眉。我鬼使神差般得伸出一只手意欲抚上他的眉心、抚开那一簇摺皱。眼角仍惊心,眉目仍绝醴。手指才要碰到他的眉心,他终于紧紧箍住我,比我勒得还要紧,略略沾染鼻音,沉如海,巧似铃:“等回京之后,等我眼睁睁的看着你一点一点的与我产生隔阖,等你把你想做的都做完,是不是?”
      我一边勒着他一边摇头,“淮宣,原来你比我还要担心。战争乃国之大事,我断不会儿戏视之。至于争夺军权一说根本就是……子虚乌有。我会如此对你……淮宣,我会如此对你实在情非得已,”说着凄然一笑,“若是还有其他法子,我断不会冒着如此危险破斧沉舟孤注一掷。”
      他沉吟许久慢慢送开手坐起身来,此时完全见不到他先前的激动,剩下的只有两汪深瞳,深得能把人吸进去的深瞳,凤目飞舞。他解开我的穴道,穴道一解,麻痛得感觉顿如潮汐般得向外涌出,我的力道也是卸了卸。他从身后一臂拦住我,沙哑了很久:“倾儿,就此停手,以往的事情我概不追究亦不需要你向我解释什么,只要你就此停手。”
      只要我就此停手。
      听罢我恍惚了一瞬,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随即低下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能让眼前这个人容忍至此,恐怕普天之下再寻不出二人。心中暗暗自嘲,恐怕这次这个黑脸,还不能下台,顺带着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婆妈。
      纵我这般低着头不语,他也惟有静静得看着我。这时候我倒宁愿他误会当我是默认,也好过他这样静静得看着我让我无地自容。
      水打声渐渐绵绵犹如抽丝,绕着百指柔、缠着杏花芍药。
      “淮宣,等回京之后我就向你和盘托出,这样不好么?”
      等我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帐口的毡子被捎进来的雨打湿了不少,刃似得风穿堂过在帐内绕了一圈又一圈。大帐的帐帘还在前后左右的乱晃,大帐里面空荡荡得只剩下我一人。风是冷的,夜是凉的。我缓缓闭上眼睛,真到他要离开时,我也只能任他离开。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一样的雨夜,却是怎么也再赏不出相似得心境。

      倾尘帝四年五月初一,正是雨夜归来的第三日。自北方传来加急军报,于北辽之战初战告捷。北辽数十万大军全数退回戚河以北,消息一到全军士气空前高涨。沈淮宣也不知是如何圆了我的谎,总之整军上下没有一点异常。自那一晚起他就没回大帐睡过,听随从士兵说皇上总是伏案而眠,我听了特别心疼。偶尔他还会回来一起用个膳,只是其间两人一句话没有,比悲凉还要悲凉。旁人无一人察觉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自己的苦还得自己咽,说不得言不明挑不破。
      帐外一阵杂乱,正乱着便传来士兵通报,“公子,帐外副将等人求见。”
      我放下手中书简,“告诉他们皇上并不在。”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说求见的就是公子。”
      我一挑眉,这倒奇了。把书简放回去让士兵请他们进来。当我看见将近二十名大大小小的从副将军到百夫长官职不等的军中将领鱼贯而入时,着实晕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他们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还没等我惊讶过来,那大大小小二十多名将领齐刷刷的单膝跪地,发出一声膝盖触地的闷响,身上穿得盔甲也磕出响声。
      “这是……”
      “公子,”与此同时,为首的副将军开口。那名副将还称得上年轻,国字形的脸楞角分明,透着一股子坚毅劲,粗眉大眼,“我们一帮粗人,要是话说得哪里不合适公子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只是……”他迟疑一下,我向前倾了倾身子,“将军站起来说话,此等大礼无尘受不起。”
      那二十余人却执法如此,任我如何搀扶也不起身,此时副将续道:“我知道这种请求对于公子来说有些为难。荻庆城已经困城多日,今天早上更是有不少平民百姓的尸体运出城来,此时不攻城那不是错过了最好的时候。要是拖得久了,城中的百姓很可能会和西宗联合起来破城,我们不能打败仗。可是皇上却执意不下战令,不管我们如何劝说都不管用,大武将军又不在……”他深深吸了口气,双手抱拳、头埋得更深,“请公子劝说皇上尽快开战,有劳公子!”
      要是一干文臣,此时肯定会说为苍生之福为社稷之稳之乎者也呜呼哀哉;要是奸佞小人,肯定会劝说您何不趁此机会巩固在众多重臣心中地位,胜了功是您的败了错在众将领;而帐内二十余名将领却是单为着一句话:我们不能打败仗。
      二十余人齐齐道:“有劳公子!”铿锵有力。
      我被小小的震了一下。那副将的话虽然简单直白,倒也让我从中补获了不少消息。连着三日,沈淮宣尽管未曾限制我在军中走动,可是这般军国大事我却一无所知。这些人的到来倒真真如雪中送炭。其最重点有二,荻庆城已经开始死人,沈淮宣迟迟不肯开战。
      奇得是这些向来对文人墨子斥之以鼻的武将。我干笑一声:“战争素来是军国大事,无尘一届文人自是不便多言。更何况时机顾然重要,皇上也必是有自己的思量。各位大人快快起来,若是让旁人看见又生闲言,若是影响了士气岂不是大大不妙。”言语之间,尽是推托之意。
      副将军不愧年纪轻轻就高居此位,颜色丝毫未变,“公子千万别这么说,公子这些日子的作为我们这些粗人都看在眼里,没人不佩服公子胆识。公子要是不应……我们也只有一直在这里跪着了。”
      我又劝了半天那些人仍是如顽石般固执。最终我只得一拂长袖,佯怒道:“既然如此,诸位好生在这大帐里头歇着,无尘不奉陪了!”特意咬重了大帐二字。说罢提了些内力绝尘而去,留着一屋子武将在那里干瞪眼。

      江畔水流依旧宽劲窄急,像是蕴藏着些什么。江面上不见游船,樵树抽丝似得几日不见就长得丰姿绰约,斜斜得倚着,好不悠然自在。日头未到浓时,水气扑面而来,还是有些凉意驻守着不肯退去。又是江雾绕身,温吞着渺茫着。我长出一阵白气,说晴未晴,这天气最恼人。如今与沈淮宣连话都说不上两句,哪还有那个份量劝他出兵?
      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大小的暗器,对着上空发了出去。上空顿时爆出一声脆鸣,几乎不可见的亮了一瞬。随即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周围的树从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睨了一眼那团黑影,就见黑影飞速踏树而来,在距我鼻间不到一拳处硬硬的停了下来。
      仍旧一身白衣,绑着头发的布条顺着煦风来回晃啊晃,一脸欠贬得笑容手中一把折扇,一双桃花眼上挑。
      唐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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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得一打扇骨,一副伪才子相,摇头晃脑,“这么紧急唤我来何事?”
      “你一个堂堂教主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只是需要几个帮手而在,用不着你亲自过来。”
      他呲牙,“难为我千里迢迢跑来,真是狼心狗肺。”
      我一阵苦笑,“我还狼心狗肺,要不是怕你被发现给唐门带来麻烦,不然我至于么我。”顿了顿,“不与你闲扯,如今血战在即,东耀和西宗都剑拔弩张,至多再有三日、至多再有三日就会开战,前些日子一直让你们风餐露宿着实过意不去。等回去之后你摆酒席我出银子,这几天让你门下弟兄警惕着点,到时就靠你们了。”
      唐若听后一滞,看着我道:“瞧你一张脸拧巴的,不知道还以为谁欺负你了。行了这些事我知道了,以后让你的侍女过来就行了。你这个计划瞒着你那个皇帝老子可不容易。”
      树丛里的鸣虫叫得很是嘹亮。若是不想那晚离开时我不经意一转头看见大哥掩在繁花之后的那一撇寂寞,若是没有沈淮宣的不语以及那双偶尔看着我时会露出迷惘的凤眼,这个景色还是很值得夸奖的。我讪笑,“当初你和雪云怎么就没一指头点住我啊?”
      他显然知道我所言为何,正是指得沈淮宣中“孟婆汤”前后的事。
      “点住你也要管用啊,点了你以后再绑着你你都有法子溜了,我费那牛力气讨谁的好呢?”
      我特郑重的摇着头:“要是你现在点住我再绑了我,我一定决不反抗,保证比让你扛一具尸体都容易。”
      桃花眼弯弯,衣袂飞扬有如白蝶,陷在一片葱笼之中,嘴角翘着:“苏倾啊苏倾,真找不出比你更虚伪的人了。”

      风啪啦啪啦的在帐门口留了些声响之后又啪啦啪啦的刮走了,歙声的摇晃着已经被帐帘压弯了的嫩绿。土呈黑灰色,仔细嗅着还有焦糊的味道经久不散。弦月正在与辉日交替,东方亮如空明之白,西陲仍余焉焉焰色。
      一人正立在案前被对帐帘,后脊挺直,前有烛光后有月色,把那个颀长的身子映出两道剪影。
      我递了个眼神摒退左右。缓缓合上帐帘,轻声走到他背后。他丝毫未动,我刚抬起双手,他的声音便从正面传来:“倾儿。”低沉带鼻音,烛色下更显慵魅,心中怦然一瞬乱了一拍,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仍然自背后环住他。
      他极自然的立在原处,后背贴着我的前胸。温暖如他的微笑,不经意让人豁然神乱。烛光蹦,绒毡上两人重叠的身影跟着烛火颤了又颤。
      与唐若道别后我又在驻军营外磨蹭了许久,月华初上之时估末着那些武将也该耐性磨尽才踱回大帐。然后就瞧见那抹颀长的身形、对影成三人。也不知怎得就有些酸楚,不管不顾得上前搂住了他。头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略宽于我的,有着习武之人的沉稳与张扬。我趴在他耳边,气息在他耳廓氲染:“士兵回来报说你一直睡在沙盘那间帐里,今晚回来睡吧,嗯?”
      我想他此时是笑的,不然怎么耳边的皮肤动了呢。龙涎的香气,案上的宣纸上映着两个人的投影相依,墨香存余。他搁下灰狼毫徽笔,指间不经意的碰到我:“这几个字可有退步?”
      把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上,心里抹了把汗,闷着说道:“很好,非常好。”
      方才我匆匆一瞥,就见着宣纸上挥毫泼墨,金笺上八个大字,一笔狂草下来,笔锋处都带着霸道的张扬。像他,极像他。这一手霸道已经远胜一般文人,更不用说狂草本身的不羁乖张。前四个字如大江东去浪掏尽,后四字又似江南五月飞花飞落,风声鹤立着那一句:江山如画,美人多娇。
      写得多好的一句,江山如画美人多娇。毕生追求不过如此,八字足以囊括。
      “淮宣,回来睡吧。”我继续央着,语气里还带着点小讨好,别过眼去不再看那八个字。
      他轻拨得挑开话题,“今天那些主战派寻你来做什么?”
      水秀山清眉远长,归来闲倚小阁窗。清眉远山长。我缓缓松开他,长袖扫荡了案上杂物,什么笔架什么镇纸皆是叮了当啷落了一地,我一跃坐上书案,正对着沈淮宣一屁股坐定。本来我想说,要是没有那些文武大臣来闹这么一场你就打算一直避下去避到回京?那时候你打算怎么办我?继续避着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寒风一过,什么都没发生,还没出口的话却生生扼在喉咙里。不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了。凤目中含着烛光一跳一跳的,那双眼睛背后的月芽儿一弯一弯的,心里头一颤一颤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恍惚,他就已经敛去了瞳仁中的莹莹。我掐了掐自己手心,脸上又挂上微笑,轻声道:“淮宣,我们讲和可好?”
      他面上颜色依旧,不怒不笑不惊不叹,端的是沉稳内敛。久久不语。
      此刻我是极想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然后深深的埋上头不去看不去想,手掌握着木案边沿:“淮宣。”
      他听后只有徐徐应道:“你究竟想说什么?”眼中涟漪。
      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流苏尚暖梦已寒,古今谁觉?
      握着木沿的手一紧,只觉得连硬木都软下来了一截,另一只手手边就是他才写的那几笔狂草,江山如画、美人多娇。我不语他不言,一时惟有华光倾泻的水声。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大字上,深深看了眼,随后凤眼中竟有些怔仲,修长的手指盖在上面。宣纸上还带着先前的余墨香,有种沁人心脾的味道。看着他眼中神色一点点变得迷离,有种就要离去的感觉,厚着脸皮一把抓住他的手,他才醒悟般的转过头来目光落到我眼底,“倾儿,若是让你选这二者你选哪一个?”
      两只修长的手指,一只停在江山,一只驻在美人。笔锋处浓墨飞扬,有一种出得尘世入得尘世的味道,即霸道乖张,又含蓄内敛。尖利的帐顶,烽火连城。
      还没来得及细想,正恍然间又是战鼓擂起!盖天大旗迎风一展,谁敢言没有灭顶之感。墨香在那一瞬间就变了,我猛得看向沈淮宣,谁还能在那双勾人魂魄的双眼中看出一丝迷离之色?此番竟是换他按住我的手,我心下复杂之情猛得冒出来,竟有一种覆水难收之势。看着那双眼睛中渐渐散出的绝决,我才恍然此时若是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都再无回圜的余力。
      一手抓起案上的宣纸,一字一句道:“若是我,我一样都不放手。”说罢就要从木案上跳下来,他一只胳膊拦住我、止住我的行动,言语之间难以察觉一丝哀求的味道:“倾儿,留在这里。”
      只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已闻荻庆城重铁城门大开、双方士兵嚎声如海浪一般掀出一潮接着一潮,杀气开始靡烂,迷漫着溢到帐内。擂鼓声与叫喊声融成一片,震得人双耳难过直欲捂着耳朵避开这种折磨。的确折磨,那边唐若当已经有所行动,以他的个性必定会盗几身盔甲布包头混入军中,只不过纵如他般的功夫在这茫茫战场、黄泉碧落的正对面时,也仅仅能护得住自己而已。此番决定,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冲动。
      正当时我紧紧回握住他,双目低敛,“我还道你不知被什么冲昏了头脑竟迟迟不下战令,哪知道你就是在等第一具尸体抬出荻庆的时候。你说得不错,江山如画美人多娇,只不过你不想听我说也不肯信我,不管我有千般算计,又怎会害了你的江山?”抬起头,眼中唯有一派澄凉,说不出的凄婉枨然。本该三天前就想说的话晾到今日伴着战鼓声才似不得已的脱口而出,又是应的哪般光景?
      他凉凉一笑:“若不是我被冲昏了头,又怎么会等到今日才下战令。你又是否真的清楚我一直不能释怀的究竟是什么,”他再深深看着我,瞳色转为比浓墨还深的漆黑,星光点点,点漆似墨。
      我撞进他怀里,箍住他的腰。荻庆城前初升狼烟,满是肃杀之气;帐内两人相拥,尽为狎昵之态。我吸取着他身上的气息,只觉得不过一月的功夫他的腰身又精瘦了一分,赶在他推开我之前糯道:“淮宣,我们讲和可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8章 第四十二章 且将新火试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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