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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 ...

  •   离开罗府,素娘无处可去,只有投奔程风。
      程风因为在此事中的英勇表现,得到司令的赏识,提拔他做了副司令。走到哪里,都有无数漂亮姑娘跟在身后,甚至有人放话,此生非程风不嫁。素娘在程风的眼中,已不像以前那么有地位了。
      大概是念在儿时的情分,或者自己光辉形象的份上,程风没有将素娘拒之门外,收留她住在一间破旧的柴房中。
      不过半月功夫,两人的地位颠倒过来,曾经抬头仰视的,如今落魄如斯,过去匍匐求全的,现在是众人仰慕的英雄。世上最可笑的事,莫过于此。
      素娘吸完最后一盒□□,许是程风忍受不了开销,撕破脸皮恶语相向。他告诉素娘,再立一次功,司令就会把独生女儿许配给他,从此平步青云,仕途不可限量。现在偏偏被她拖住,什么都做不了。
      素娘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不敢相信面前的程风,就是当初跟自己山盟海誓过的恋人。
      对方开口赶人了,她怎能厚着脸皮继续留在这里。
      踏出房门的一刻,程风唤了一声她的名字:“素娘,罗非不复往日风光,随时有可能丢掉性命,那边太危险,你不要去找他。”
      素娘步子稍顿,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去。冲他最后一句话,再帮他一次,也算过去没有白白相识一场。

      柒
      素娘没有听程风的话,离开以后,径直去了罗府。
      外面刚下过一场雪,皎洁的月光铺在地面,白得晃眼。府门口有几行凌乱的脚印,从留下的鞋子底纹来看,附近可能有埋伏。按理说,他们应该看到素娘来了,可能是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没有现身阻拦。
      敲开罗府大门,几个下人神色紧张,握着手枪紧紧盯着门外。
      府门内外双方摸不透对方的实力,都没有轻举妄动。
      素娘平安入府,站在长廊上,意外发现西厢房里的灯亮着。后来才知道,自她走后,罗非一直守在房间里,半步不曾离开。
      对于她的去而复返,罗非没有意外,只是笑着牵她进房间,体贴地为她暖手。仿佛她并未远走,上次消失,不过是出去串了个门。
      十指间的暖意一直暖到素娘心里,她犹豫许久,终于开口:“我一直有件事不明白,希望你能据实回答。我父亲吸食的□□,是不是你卖给他的?”
      罗非愣住,随后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若是信我,就不会问这个问题。”
      北平八成的鸦片出自罗非之手,鸦片馆里的人上门讨债,罗非恰好路过出手相助,巧合到如此程度,素娘怎么信他。
      素娘垂下眼帘,莞尔一笑,“刚才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窗外星光璀璨,夜色愈发浓郁。估摸着罗非该饿了,素娘主动去厨房准备膳食。将厨娘打发出去,她亲手烫了一壶酒,又在酱牛肉中拌入大烟膏子。
      大烟膏子就酒,毒赛砒霜。多年的爱恨情仇,扯不断理还乱,索性今日一并做个了断。
      素娘将东西端到西厢房,招呼罗非来吃。“官兵守在外面,看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撤走。先吃点东西,填饱肚子以后再考虑其他事。”
      她突然变得热情起来,对于她的无事献殷勤,罗非照单全收。两人互相给对方夹菜,俨然一对恩爱小夫妻。
      素娘倒满两杯酒,把其中一杯端到他面前,“来,喝点酒解解乏。”
      罗非猛地肃起神色,按住素娘的手,“我从不喝酒。”
      素娘目光诚挚,继续劝着:“凡事总有个第一次,先尝尝看,如果感觉不好喝,咱们就不喝了。”
      罗非轻叹一口气,接过酒来,“素娘,你可能不会相信我的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做这行以后,我立过几条规矩,其中一条就是,绝对不卖货给你父亲。因为我怕卖给他,你会怪我。至于他吸食的□□是从哪里弄到的,我真不知道。”
      “不用解释,我信你。”这个时候,信不信已经不重要。
      豆大的烛光下,罗非无比认真地问:“要是我死了,你会不会哭?”
      “不哭。但我会在你死之前,陪你喝个一醉方休。”素娘端起另外一只酒杯,跟罗非碰了一下,仰头饮尽杯中物。
      罗非整日跟烟土打交道,在她端酒菜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出端倪。不过,有她陪着,死也值了。桌上觥筹交错,两人各怀心事,接连笑饮数杯。
      蜡烛一截截短下去,素娘揉了几下眼睛,“罗非,我困了,能不能在你怀里睡一会儿?”
      罗非点点头,让她枕着自己肩头休息。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个恬静优雅的洋娃娃。看了片刻,罗非低声自语:“素娘,答应过不骗你的话,我没有做到。上次你离开时,我不想让你走,可我做了违心的事,没有开口留你。”他倏地笑了,“不过,发誓真的挺准。”
      烛火跳动着,一闪一闪,像是陨落天河的星辰。昏暗的光线中,素娘的侧颜美得妖娆,让罗非忍不住低下头去一亲芳泽。追求半生的女子,终于是他的了。
      外面响起一串枪响,整齐有序的踏地声由远及近,行至西厢房门口时停住。
      “把房间围起来,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罗二爷有什么本事,能插上翅膀飞了不成。”司令在门外分派任务,大有不拿住罗非誓不罢休的架势。
      程风带头冲进房间,看到的一幕,让他痛彻心扉。他快步奔到罗非面前,查看素娘的情况。她脸色苍白,唇角流下一行血迹,呼吸几不可闻。
      “你对不起她。”罗非一张口,暗红色的血滴落在衣襟上,触目惊心。
      程风哽咽起来,声音变得沙哑不堪,“素娘,每次跟你分开,都不是我的本意。我跟罗非一战在所难免,不想让你看到我们自相残杀,才会说出那般绝情的话。我以为你像以前一样,明白我的苦衷,这次为何……我现在就带你去医院,用最好的药医治你。”
      他伸手去抱素娘,被罗非一掌推开。他自腰间摸出手枪,指着程风大声道:“你不配碰她!”
      程风停住动作,怕惹恼罗非,引出一场无辜血战。
      粗喘了半晌,罗非调转枪口,将枪柄塞进程风手中,攥着他的手腕移到自己胸前,“我知道做鸦片生意丧尽天良,可我当年走投无路,没得选择。这些年来的账目,我都放在卧房床下的暗格里,你可以拿去作为罪证。趁我还有一口气,开枪吧,击毙北平头号鸦片商的功劳是你的。但以后,素娘是我罗非的正妻,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在程风心里,罗非像是自己的亲弟弟,打过闹过,从未想过要他的命。现在让他动手,怎么狠得下心。

      捌
      司令带人冲进房间的一刻,枪响了,罗非垂下头去,抱着素娘的手却更紧。
      两个月时间,鸦片馆在北平销声匿迹,为此做出贡献的人,尽数升官进爵。
      万千功名,不敌半分故人情。当众封赏那天,程风不告而别,回到郊外的一所矮房中,浇花养鱼了此残生。
      春去秋来,一年年过去,落在发丝上的雪花融不掉了,将程风的双鬓染得斑白。
      每到百合花开的季节,他总会带上一束,一个人来到村外的墓地,用粗糙的手掌抚摸两块墓碑,自顾着说上半天话。他说,他带素娘去医院了,可惜没有救过来。
      背后传来吵闹声,程风蹒跚着转过身一看,是村里的几个孩子。
      大男孩将女孩拉到自己身前,向另外一个小男孩示威:“我和妞妞是一对,想一起玩,你就做我们的跟班。不愿意的话,赶紧回家找你娘。”
      小男孩委屈地嘟起嘴巴,“我也想让她做我媳妇。”
      似曾相识的场景,打开记忆的闸门。恍惚间,十二岁的素娘,翘着两个小辫从阳光里走来,掌中紧紧攥着程风的手。眼前一花,程风变成罗非的模样,与素娘并肩渐行渐远。
      不知不觉间,程风已泪流满面。他拭干眼角,摸摸孩子们的小脑袋,“大毛,让二毛跟妞妞玩一会儿吧,免得长大了后悔。”
      大毛想了想,松开了妞妞的肩膀。二毛伸手去拉她的手,却被猛地拍开。
      “大毛,你把我让给他,有问过我怎么想吗。”妞妞愤然甩手而去。
      孩子们后面的话,程风一个字没有听进去,只是口中反复重复一句话:“好像一直是我按照自己的想法替她做决定,从来没问过她的意见。”
      原来,现在的结果,是程风自己造成的。
      一阵秋风吹来,百合花跌落在墓碑前,扬起漫天漫地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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