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心结》路青

1、疤

　　程风扶正菱花镜，询问面前的女子：“素娘，眉毛这样画，你感觉如何？”
　　“全凭程先生做主。”素娘颔首低眉，铺满脂粉的俏脸上现出几分恭敬，“时间尚早，不如先生接着讲上次的故事，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指尖拂过素娘的鬓角，替她将多余的发丝挽到耳后，又在髻上别了一朵白百合，“后来，我有事离开北平，跟她约好重逢那天成亲。等我回到故地，却不见她的踪影，许是嫁人了。”
　　“你们有没有相认的凭证？”
　　程风淡淡一笑，“她耳后有一颗小疤，我一辈子不会忘记。”
　　不知怎的，房间里突然陷入了沉默，仅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半个时辰后，府里的下人进门催促，让素娘赶紧打扮，罗二爷已经等急了。
　　程风交代下人给素娘更衣，接着离开了房间。
　　下人取过衣架上的旗袍，手忙脚乱地套在素娘身上，整理衣褶时，忙中偷闲冒出一句话：“咦，素娘，有没有人提起过，你耳后有个圆形小疤。”

　　壹
　　在厅堂见到罗二爷时，他着一袭玄青长马褂坐在桌前翻着账本，右手中端着一柄烟斗，眉头蹙成川字。
　　他本名罗非，是北平最大的鸦片商，包揽城内八成货运往来，城内不论是谁，见面总要尊他一声二爷。
　　他称二爷，没人敢做第一。
　　两人此次相遇，源于去年的一桩旧事。当时，素娘的父亲痴迷□□，一种美其名曰□□的东西。他为此借了大笔钱，整日躲在房间吞云吐雾，不闻窗外事。后来在一次幻觉中，发狂奔到河边，不慎失足落水而亡，将债务留给了身后的素娘。
　　讨债人找上门来大打出手，是罗非英雄救美，给她解决掉燃眉之急。这份恩情，素娘不能忘怀，写下欠条，打算用后半生慢慢偿还时，他却不肯收下。许是有钱人跟寻常百姓不一样，根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
　　今年春，罗非派管家为自己挑选十七姨太。得知消息，素娘左思右想，除了以身相许，似乎没有别的方法报恩。她来到罗府，被管家一眼相中，交代她回去好好打扮一下，如果罗非看过后没有意见，就可以下聘了。
　　素娘在第一时间想到程风，他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妙手。不论是何种相貌，一经他妆扮，必定明艳照人。他若肯帮忙，不愁过不了罗非那关。
　　得知她的要求，程风思索许久才答应下来，专门为她设计了一套前所未有的淡妆。蛾眉绯颊、玉肌粉唇，宛如出水芙蓉，恐怕连神仙看了都会心动。
　　果不其然，再见时，罗非被素娘惊为天人的美貌吸引，当即从百名候选人里点中了她。
　　达到了目的，素娘理应是高兴的，可坐着小轿进门的那刻，她突然想反悔。
　　因为早在十年前，她就有了心上人，若不是对方立志先立业再成家，离开北平南下，恐怕两人早已儿孙满堂。与他约定重逢的日子即将到来，在这关键时刻先行放弃，素娘多少有些不甘心。
　　小轿抬入后院，喜娘用红绸牵着素娘进了西厢房。本该正妻才有的排场，除了没有宾客相贺以外，罗非一点不少，给素娘照办了一个同样的婚礼。若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得夫家若此，就该知足了。
　　秤杆挑开盖头的一刻，罗非看到一张被香泪沾花的脸。他将秤杆和盖头丢在地上，不耐烦地说：“没有人逼你嫁我，不愿意就滚。”
　　素娘换下喜服，毫不犹豫往府门口奔去，不过，刚行了几步路，她就改变了主意，因为看到一个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人，此刻端坐在正堂中。
　　是程风。

　　贰
　　曾以为他是来贺喜的，后来知道，他要留在罗府长住，为诸位女眷梳妆打扮换取薄酬。
　　开始几天，程风来后院，罗非也跟着过来，一句话不说，就坐在一旁看着。从清洁皮肤到上妆梳头，寸步不离。日子久了，估计是放心程风的为人，渐渐不再监督。
　　为素娘扑粉的时候，程风跟以前一样，跟她闲扯几句家常。这次讲的，依然是孩提时的旧事。
　　头些年，程风家境不错，养尊处优的孩子，跟同龄人比起来，格外白净文雅。邻居的女孩刚好相反，上墙爬屋打架，样样不落人后，简直是个野小子，经常背着大人，把村里其他孩子揍哭。
　　那些孩子的父母找到家门，程风主动替女孩背黑锅。他父亲追问半天，得不出结果，大怒之下将他绑到门外的树上，用腰带抽了一个下午。往后再有人来找，父亲不再多费口舌，直接狠抽一顿了事。
　　素娘忍不住打断他，问女孩为何心安理得，就不会觉得愧疚吗。
　　程风笑着说，“所以她答应嫁给我了，妻债夫偿，天经地义。”
　　两人长大些，程风家境败落，衣食不保，是女孩带着他去河里炸鱼，用以果腹。
　　火药溅飞的石子，落在她耳后的皮肤上，留下一团抹不掉的印记。
　　程风点了一下素娘耳后的疤痕，对镜子里的她说：“印记的位置就在这里。”
　　素娘掩口而笑，故意逗他，“可惜没有人能看清身后，不然，就能知道我是不是你喜欢的姑娘。”
　　“我看得到。”程风说得一本正经。
　　素娘敛起笑意，侧过头不去看他，“现在看到有何用，以前你干什么去了。”她知道程风故事里的女孩是自己，但她不明白，为何回北平一年了，一直不肯跟她相认，非要等她进了罗府大门，才开始向她示好。
　　程风回答：“我想让她过好日子，唯有选择暂时分离。”
　　如果有心在一起，就不会轻言放弃，那些所谓的苦衷，全是道貌岸然的鬼话，专门哄骗小女孩和用来逃避责任的借口。素娘质问：“那你现在为何回来？”
　　“我觉得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能力给她幸福。”
　　四目相对，分别多年的思念之情汹涌而出，几乎淹没对方。只需要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们就可以继续为未完结的故事，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素娘的目光在程风身后数米处略一停留，然后快速别开，愤愤道：“她孤独痛苦的时候，你不在；她不需要你时，你却出现了。我若是那个女孩，定然不会与你在一起。”
　　程风愣了一下。刚才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换了个语气。他看到素娘眼睛里多了个人影，就在房间门口处。
　　骤然转身，只见罗非叼着烟斗，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他缓步走来，停在素娘身旁，捏起她的下颌，用指腹摩挲着她面若桃花的脸颊，好似把玩一样珍玩。
　　罗非似笑非笑，斜睨程风一眼，“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叁
　　程风和素娘长大些，又多了个玩伴：罗非。
　　罗非是三人中年龄最小的，最喜欢粘着素娘。他们一起玩过家家，程风和素娘扮成夫妻，罗非比较倒霉，不是当儿子就是当孙子。每次提出质疑，程风总会说：“因为我和素娘天生一对。”
　　一个浓眉大眼，一个伶俐可人，看上去的确般配。可罗非生得也不丑，虽比不上程风，在村子里也能数上前几名。
　　说不通程风，罗非便央求素娘，一双墨眸可怜巴巴地亮着，“下次，你做我媳妇好不好。”
　　素娘小嘴嘟得老高，“想要我答应，先拿一百块大洋下聘再说。”
　　本是孩子气的戏言，罗非却当了真，连记数年不曾忘却。他背井离乡，去码头扛过麻袋，到私窑挖过煤，将赚到的每一个铜板藏进贴身的钱袋中。再苦再累都不怕，因为他心中有个信念，等攒够一百块，素娘就会嫁给他。
　　人生总是充满意外，攒到九十九块的时候，罗非一觉醒来，发现钱袋空了。可恨的小贼不只偷走他的钱，还偷走他对未来美好的憧憬。
　　伤心过，颓废过，甚至一蹶不振过。机缘巧合之下，罗非接触到了鸦片，吸过之后，可以在幻觉中忘记痛苦，获得片刻的宁静。云雾缭绕间，一个大胆的想法冒出来，罗非做出了改变自己一生的决定。
　　自林则徐虎门销烟，到现在民国颁布禁烟令，近百年来，鸦片屡禁不止、甚至愈发猖獗的原因是暴利。
　　铤而走险几年，罗非成功了，整个北平城的烟民为他马首是瞻。当他怀揣万贯家财，向素娘提亲的时候，她却不记得当年说过的话。
　　硬钉子碰得罗非灰头土脸，心中的愤恨无以复加。大风大浪都经历了，怎么能在小河沟里翻船。罗非发泄完之后，迅速恢复过来，静静等待时机。天不负他，素娘最终来到他身边，成为罗府的半个主人。
　　罗非笑盈盈地揽素娘入怀，仿佛在向程风宣布自己是个胜利者，“我妻妾虽多，偏偏独爱面前一个。你我自幼相识，必然明白我的心思，一定不会夺人所爱。”
　　程风是聪慧之人，自然明白罗非的话意，道别后躬身退出房间。
　　有那么一瞬间，素娘感觉到在罗非的身边十分踏实，不必担心外面的疾风骤雨，乖乖做他的小女人就好。素娘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应该是喜欢程风的，怎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见程风走了，罗非一掌推开素娘，嫌恶道：“既然过门了，就要守妇道，不要辱了罗家的颜面。”
　　素娘的脸颊瞬间红到耳根，忙捂住狂跳的心，逃离是非之地。罗非妻妾成群，千万不要对他动心，不会有好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