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8、芭蕉糍1

　　蕉叶粑只是用芭蕉叶将米果裹起来，吃到嘴里却多了一番风味。

　　阿琴是村里第一个女大学生，也是村里声名远播的老姑娘。老姑娘在四十二岁的时候终于嫁给了一个五十多岁丧偶的商人，远离了那个到处都是芭蕉叶的家乡。

　　阿琴二十岁那年考上了省师范，二十四岁的时候回到离家两个小时车程的一个镇上教初中。彼时的农村学生都上学晚，初三的学生已经十七八岁了，阿琴算是学校里的高材生，所以被领导安排去带初三学生的英文课。

　　阿琴长得并不漂亮，微胖的身材，常年干农活而一张圆圆的黄脸，小小的眼睛，塌塌的鼻梁，好在刚刚大学毕业，青春朝气蓬勃，穿着也比农村人更为时尚。她总是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额头上弯弯的胎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搭配身上的碎花连衣裙。作为一个女老师，阿琴十分受学生欢迎，同样是农村出身，她讲课十分通俗易懂，也随和可亲。

　　阿宗是班上的一个学生，十七八岁的样子，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有时候老师点到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不出声，时间久了，老师就默认他不会，又让他坐下了。这是一个存在感非常低的人物，他成绩不好，大家不记得他。他不爱运动，操场上大家也看不见他，他没有文艺特长，表演的时候大家也不找他。

　　这样存在感微弱的阿宗，只跟班里几个同村的男生有联系，他每天准时起床，吃饭，走回教室里，偶尔看书，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那么困。

　　有一天阿琴上课，点名让同学们回答问题，那一天的课是对话练习。叫了两个同学之后，第三个叫了阿宗，阿宗站了起来，不说话。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大家都以为阿琴像别的老师一样，会叫阿宗坐下，然后，以后都不会再叫他回答问题了。

　　阿琴之前并不知道阿宗的情况，所以她问阿宗：“这个对话不是很难，如果你不会的话，至少前面打招呼的话你要讲的。”阿宗不理他，低着头站着，阿琴大概也真的是年轻气盛，她声音变大了，“阿宗，麻烦你回答刚刚的问题。”阿宗还是不理她，低着头，旁边的有几个同学发出了窃笑声，阿宗这次踢到了铁板。

　　阿琴有点生气，一个深受学生欢迎的老师受到了漠视，不生气不行。“你今天下午放学之后到我办公室来，在教学楼二楼的尽头。”阿琴本来想像别的老师一样，直接让阿宗去找班主任领罚的，可是，他低着头的样子，像极了她家里深受宠爱的弟弟。

　　弟弟是父母生了好几个女儿盼来的，娇生惯养，但是父亲是老学究，仍然每天在家里额外教弟弟读书写字，每次弟弟回答不了父亲的问题的时候，就是这样站着低头，一言不发。阿琴这种时候都觉得弟弟可怜，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读书，父亲有点强人所难，应该问问弟弟喜欢做什么。所以，她今天开始有了恻隐之心，她想问问阿宗为什么。

　　镇上的中学离村子远，学生们都住校。下午放学的时候，阿宗拿了饭盒，准备去食堂打饭。同村的同学问他，“英语老师不是叫你去办公室找她吗？你怎么还不去。”阿宗不出声，脚步没有停，同村的同学习惯了他这个不理不睬的样子，但是，同村本来就应该互相关照。“喂，阿宗，你去看一看吧，万一她告诉班主任，班主任再罚你，你拿不到毕业证书就惨了。”阿宗脚步停了，是啊，毕业证书，父亲这么辛苦把他送来学校，就是为了拿到毕业证书。所以，他把饭盒给了同村的同学，“你待会打饭的时候帮我一起打，我去找一下老师。”

　　阿宗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阿琴一个人，窗边的夕阳照在她身上，几根金色的发色在微微摆动，原来人的头发在阳光下是金色的，阿宗心说。咚咚咚，阿宗还是敲了一下门，阿琴抬起头，笑成了一条线，“你来了啊，快过来。”

　　阿宗走到阿琴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了，“老师你找我有什么事情。”他不敢像上课的时候那样不说话，他还担心他的毕业证。阿琴笑的更开心了，整个脸比窗外的美人蕉还灿烂，“你上课的时候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而且，我跟你说话，你也不搭理我。”她歪着头，有点狡黠，又有点像在撒娇，你为什么不理我呢，你为什么不理我呢。

　　阿宗觉得脸有点发烫，他平时太冷了，很少有女孩子这么跟他说话。最多是班长，跟他说“交班会费啦，阿宗。”或者课代表说“快交作业。”没有人这么温柔可爱的跟他说话，所以他结巴了：“我。。。我。。。不会。”“噢，你不会啊，可是，为什么每次下课的时候，你都不找我来问问题呢？”阿宗更囧了，难道说他只是为了混一个毕业证么。

　　于是阿宗又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了，脸涨得红红的，“啊，真是跟我弟弟十足十的像啊。”阿琴心里想。

　　不知道他们后来怎么说的，就约定了每周二周四放学之后，阿宗到办公室来，阿琴给她补半个小时的课。偶尔，在上课的时候，阿琴也会叫阿宗起来回答问题，阿宗不敢不回答，一般都会断断续续，磕磕绊绊的用非常奇怪的口语来回答。

　　冬至的时候，阿琴回家了一趟。冬至的时候，家家户户会做米果，米果就是将糯米磨成米浆，晾到一定程度，揉搓成米团，然后将萝卜、葱蒜、豆腐、猪肉等切碎，炒熟。然后用糯米团揉成一个个圆圆的团子，俗称米果。

　　冬至的时候学校不放假，阿琴吃过晚饭就打算骑车回学校，她母亲走到后院，割了两块芭蕉叶，包了几个还温热的米果给她，让她当第二天的早餐。阿琴的课在第二节，下课才四点，她想着今天回来过冬，下了课就往家里骑车，完全忘记了办公室里还有一个阿宗在等她。

　　阿宗下了课就到办公室等阿琴，没有看到阿琴，他以为她是去上厕所或者哪里了还没有回来，偶尔也这样。但是从五点半一直开始等，等到六点半，七点，天都黑了，很快，还有半个小时就要去上晚自习了，还是没看见阿琴的影子。阿宗很想走，可是他又不敢，很快，就放假了，还有一个学期，坚持一下就能拿到毕业证了。

　　回到学校宿舍的时候阿琴才发现没带钥匙，于是她提着米果往办公室走，到办公室的时候看见有一个黑影立在哪里，她吓了一跳。后来才想起来，今天是阿宗来找她的日子。

　　连累阿宗没有吃晚饭，阿琴觉得十分内疚，于是给了两个包了芭蕉叶的米果给阿宗吃，然后让阿宗赶紧回班级去上课。也许太饿了，也许有别的情感混杂在里面，阿宗觉得那是他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米果，糯米软滑，馅料喷香，还有淡淡的芭蕉叶清香。晚上，阿宗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被一群芭蕉叶米果包围了，他坐在中间乐呵呵的笑。

　　最先发现他异样的是同村的同学，第二天早上，同学问他，“你发达啦？昨天晚上你做梦都笑出来了。”阿宗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然后同学又偷偷的问他，“老实说，英语老师家跟你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老师每次下课了还叫你去办公室帮你补课，我看这几次老师提问你都能回答了，难道是你爸贿赂了老师？肯定是你们家的关系，不然老师不可能平白喜欢。”那个年代的学生，心思说单纯也单纯，说不单纯也不单纯。那个年代所理解的喜欢，大概是一种重视的统称。

　　阿琴给他补课两三次之后，阿宗就疑惑了，还变着法子跟他爸打听过这件事，未果，他爸自然不可能认识阿琴，也不可能跟他们有什么亲戚关系。大概真的是点醒了阿宗，噢，有可能老师是喜欢自己。他觉得心开始变轻，有点飘起来，愉悦的感觉。

　　再后来去补课的时候，阿宗就不再眼观鼻，鼻观心，他开始慢慢的观察阿琴，“阿琴老师喜欢我，她对着我的时候都比对着别人耐心，对着我的时候都笑得比较灿烂。”阿宗心里想着，每次去补课都格外认真，积极主动。

　　看着阿宗越发认真，阿琴也非常开心，有种种了庄稼等收的喜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