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36、炒螺丝粉

　　因为买错火车票，因此到达这座小城的时候，正是人困狗乏的凌晨三点。

　　并不想惊动大人们，竹子走出火车站之后，慢吞吞前往对面汽车站旁边的粥粉面小摊。这种小摊南方常见，夫妻档，一辆三轮车，几个煤气罐，一套煤气灶，一口大锅，三两张木桌，几十塑料凳。

　　入夜城管们下班之后，密密麻麻的在人流密集的地方冒出来，比如火车站，汽车站，步行街等等。

　　这样的小摊，都有一个壮硕的炒手，大多数是女人，泼辣，能干，热情。还有一个寡言的丈夫，打包，收钱，擦桌，洗碗。

　　竹子的母亲尤其喜欢带竹子去吃女人当家的小吃店，或许同性使然，这样的女抄手们看到孤儿寡母，只要一份炒粉，或多或少都会在抓粉的时候多抓几根。

　　因为母亲的影响，竹子也十分喜欢去有女抄手的小摊上吃。

　　这是一家停在24小时超市右侧的小摊，靠近汽车站，呈品字形排着三个油黑发亮的小木桌，以及天蓝色的塑料凳。

　　竹子还没走进，小摊的女主人，嗯，十分的壮硕，粗壮的手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暂且称她为蓝姐，已经冲竹子吆喝开来，“小妹，要吃点什么？炒粉炒面，喝粥吃饭都自便。”

　　竹子犹豫了一下，不知道炒螺蛳粉这个东西这里能不能吃到，“请问，有炒螺丝粉吗？就是使用酸笋，酸豆角，螺蛳粉的配料炒的那种？”

　　蓝姐没有让竹子失望，嘴巴咧得更大了，“有的有的，十块一份。”竹子了然，给完钱之后，就到最里面的那张桌子坐下，行李箱放到一边。

　　竹子目光殷切的看向蓝姐，打算一览炒粉过程。没成想，蓝姐坐下了，在她的专属小木凳上，还跟旁边桌的客人聊起天来。

　　竹子又耐着性子等了两分钟，蓝姐简直当她不存在，嘴巴里的瓜子壳翻飞，吐出一颗瓜子壳，就冲稀稀拉拉的旅客吆喝一声。

　　竹子有点怒了，清了一下嗓子，大声的冲蓝姐问，“老板，我的炒螺蛳粉做好了吗？”蓝姐好像十分诧异，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换上了殷勤的笑容，“哎呀，小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炒粉的那位上厕所去了，很快就回来。”

　　正说着，一位看起来三十五六的男子走到摊位前，蓝姐看到之后，立刻大声的对那位穿绿色T恤的男子说，“这位小妹要一份炒螺蛳粉，用酸笋炒，已经收钱了。”然后回头冲竹子点点头，嘴巴又开始嗑瓜子。

　　尼玛，竟然是位男抄手，竹子暗自觉得有点不爽，看走眼了哇。这位男子，暂且称为绿哥，回来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手脚麻利的开始做竹子的炒粉。

　　他往炒锅里倒了点清水，水沸之后用锅铲游走一番，大概就算是洗锅了。将锅里的水倒掉之后，等锅烧热，倒入适量的油，距离略远，竹子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只能按照加入的料形状颜色以及生活常识略作判断。

　　油热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绿哥左手抓起几片红艳艳的辣椒，丢进锅里，翻炒两下，假如一勺约莫是蒜头姜之类的调料，翻炒，然后放入十来片用油盐料酒腌制好的瘦猪肉片，继续翻炒。

　　一两分钟后，猪肉变色，加入一大勺酸笋，酸豆角，酸菜，咸菜等螺蛳粉的配料，与猪肉继续翻炒。

　　猪肉八成熟的时候，放入一把绿豆芽，同时，从备好的桶里捞出一把已经浸泡两天两夜的螺蛳粉（螺蛳粉是一种特殊的粳米做成，三根牙签粗细，浸泡前半透明，有韧性。48小时浸泡之后，粉变白，入口微硬，口感有点像煮过的意大利面，但是炒熟或者煮熟的螺蛳粉又比意大利面要更柔软一点，不提前浸泡的话完全没有办法吃，螺蛳粉是广西地区特有的一种米粉。）进去翻炒。

　　三到五分钟的翻炒之后，螺蛳粉变得柔软而弹性十足，全身沾染成浅棕色，油光发亮，散发着酸笋以及其他调料的酸香爽口，起锅装盘，上面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光是看就令人胃口大开。

　　吃到嘴里的第一口，竹子就知道，这家绝对没有选错。湿度，配料，火候都恰到好处处，螺蛳粉炒得柔软却不断，用门牙切断长长的粉的那种弹性力量依旧还在，口腔里一股怀旧的味道，酸笋以及豆角够酸仍旧新鲜，豆芽爽脆解去了炒粉的油腻，猪肉肥瘦相间刚刚好。

　　竹子吃得很开心，把螺蛳粉卷成意大利面的方式，慢慢的一口又一口，吃到最后，还有点意犹未尽，如果不是肚皮都鼓起来，她还想再来一份。

　　因为一开始的判断失误，使得竹子对这对夫妻有了极大的兴趣，一边吃一边观察他们两。

　　蓝姐长得壮硕，目测身高有一米六到一米六二之间，年龄三十七八，也许是因为肤色略黑，看起来比起绿哥要老上那么一两岁。蓝姐自始至终，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小板凳，对面的火车站有车到站，出现稀稀拉拉的客人的时候，她就吆喝两声，收钱，大多数时候都是在那里嗑瓜子。

　　对于夫妻档的粥粉面摊来说，绿哥这款，竹子倒真是没有见过。绿哥身高目测一米七到一米七二之间，中等身材，肤色挺白，乍看还有点白面书生的感觉。但是，你看他围着棕色的围裙，站在炒锅前面，上下挥舞锅铲，怎么都觉得有点不搭。

　　绿哥十分的忙碌，虽然是凌晨，时不时还是有客人，光竹子吃粉的十几分钟里，就来了七八个客人，有些是旅客，更多的是本地打完麻将或者出来买外卖的人，绿哥时不时会跟客人聊几句，熟客无异。

　　绿哥有时候，会开两个灶，一边炒粉，一边煮粉，左手挥铲，右手拿勺，有一种超人的感觉，弄好之后手脚麻利的装盒打包，甚至有时候连收钱都承包了。

　　不知道为什么，竹子莫名的有点欣赏绿哥。

　　竹子吃完之后，就拿出手机来玩游戏，眼角的余光继续观察，有那么一段时间，没有客人，绿哥把火停了之后，就过来收碗筷，然后拿出一个大盆，也许是之前积攒的，满满的一大盆。蓝姐已经不嗑瓜子了，她的身子斜靠在三轮车的车柱旁打瞌睡，绿哥走到蓝姐旁边，稀里哗啦的一阵声音，从某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件黑色的外套，小心翼翼的盖在蓝姐身上，也许是怕不稳，他还调节了好几个位置。

　　然后从小车上抽出一个小板凳，就坐在小山般碗筷面前洗起来。洗完第一遍之后，又去小超市旁边的水龙头拎来几桶清水过了两遍。把碗碟收拾好之后，他掏出裤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眼，大概想确定一下时间，然后就把地上那个大锅放到煤气炉子上。

　　这些事都干完之后，他在那里呆坐了一阵，就拿起那个放钱的小桶，把零钱都整齐的叠好，刚叠了一会，就来了两个客人，要湿炒牛河。绿哥就放下钱桶，站在炒锅前炒粉。

　　之后竹子沉浸在神庙逃脱游戏中，等手机提示电量不足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灰白色，竹子看了一下手机屏幕时间，原来已经5:12分了。

　　将近天亮，火车站也慢慢热闹起来，人流有变多的趋势，蓝姐看来早就醒过来，正在跟炒粉的绿哥聊天，他们说的是某个地方的方言，跟竹子外婆家方言有点像，竹子能听懂一部分。两人两天内容里时不时学校，四年级，补习班之类的，应该是在聊两人的孩子。

　　竹子没有兴趣细听，就拿出Ipod听音乐，呆呆的看着火车站的方向。

　　又一波人流过去之后，绿哥用围裙擦了擦手，就往右边走去，或许上厕所去了，竹子心想，蓝姐肾真好，竟然都不用去上厕所。

　　没一会，绿哥就回来了，手里拿的竟然是两瓶矿泉水和一个塑料袋，他拧开了瓶盖，递给蓝姐，蓝姐一脸的生气，但还是接过了瓶子，喝了一口，就递回给绿哥，阻止了他想要开另外一瓶的举动。

　　竹子的八卦细胞立刻被激发，她扯下耳机，侧耳倾听。

　　蓝姐：明明可以喝面汤的，你还买什么矿泉水，浪费钱。

　　绿哥：你吃了这么久瓜子，面汤不解渴。

　　蓝姐：这个季节苹果这么贵，你买这么多，不花钱啊。

　　绿哥：嗯，是贵了点，你待会吃一个，剩下几个带回去给幺妹他们。

　　蓝姐：那我跟你一人一半，真是，浪费钱。

　　竹子听得有点感动，她这次之所以赌气回家，正是因为冲动的跟前男友分手，心情不爽，想回家清净几天。

　　竹子的朋友都说她太任性，她男朋友是她大学同学，毕业之后两人一起在深圳工作，竹子进了银行，她男朋友在一家著名的互联网公司做开发，每个月工资两三万，对于刚毕业两三年的本科生来说，她男朋友算是小有成就。

　　竹子不知道该怎么跟朋友们描述两人在一起的感觉，她们分手前一次约会，去吃了椰子鸡之后，她男朋友送她回去。

　　到竹子住的楼下，竹子看到有卖草莓的，又大又红，让人垂涎欲滴，28块一斤。竹子想买，她男朋友拉着她走，说：“都是农药，不安全，赶紧回去吧。”

　　第二天是周六，竹子买了排骨冬瓜过去给他炖汤，因为他室友也在，出于礼貌，竹子还带了一袋草莓。

　　洗完放在客厅里，他男朋友看见草莓就对她怒目圆瞪，“都说了不安全你还买！”说完，自己伸手抓了一把，吃完之后，又出来抓了一大把。

　　诸如此类的种种，数不胜数。

　　看到这对结婚数十年（根据小孩读四年级以及两人年龄来推测）的夫妻互动，竹子十分羡慕，蓝姐真幸福。

　　即使只是在闹市的犄角旮旯中，碌碌无为小人物一辈子，绿哥依然把她捧在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