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里味》捂脸的土豆

16、绿豆排骨

　　她什么活都干不好，脾气也坏，长得也一般，可是，就是有个人死心眼的把她放在心尖尖上，大半辈子吃香喝辣，连编个矫情的烦恼都没有，我妈称这种人为命好。

　　大姑就是这种人，当姑娘的时候享受尽了父兄的维护，嫁人了老公护着，儿女刚开始学会打酱油就迁就着她。本着好奇好奇又好奇的心情，我小小的去挖掘了一把，但是，还是没有搞明白这个事情，也许，真的就是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大姑生在一个极其贫困的家庭，为什么呢，孩子多！她母亲生了十个孩子，而他爷爷有九个兄弟姐妹，她前前后后有三个奶奶，这样的家庭，简直是专门为悲苦世界专版准备的大环境。按道理来说，这样家庭里出身的女主，都勤劳，善良，乐观开朗。

　　大姑不是这样的人，她极其的懒还投机取巧，以至于什么都干不好。哪一个农村姑娘的农活不干得漂漂亮亮呢，大姑她不是，她如果去插秧，歪七扭八的，还会把别人插好的给踩了，她母亲只能让她回家做饭，然后送饭过来。可是呢，她连最基本的炒空心菜都做不好，炖十分钟也还是绿绿的菜愣是给她煮成黄黑色，大家都觉得难以下咽，减少了午饭时间之后整个工作进度大大加快。

　　你让她去给花生拔草，她一不留神，就帮你把不少花生也一起拔了。你想着让她去锄地好了，简单的把地翻过来，肯定出不了错，结果她到了地里，一直躲在树荫下乘凉，收工前才随便搞乱锄一通。

　　那给她派个轻松的活，看孩子总会了吧，嫂子们心想。把侄子侄女们递给她，她说：“噢，你先把孩子放地上，我去洗个手再来抱。”结果，嫂子们走后，她压根没把孩子抱起来过，她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看电视，手里一根狗尾巴草，时不时逗一下孩子。嫂子们收工回来，看到全身脏兮兮，满脸鼻涕泥巴污渍的孩子，气不打一处来。嫂子们去跟她母亲告状，她母亲说，她就是这样的人，我能怎么办，要不，你帮我管教吧，我也怕了她了。嫂子们还能说什么呢，气冲冲的走了，孩子以后也不给大姑看了，大姑心里却美得不行，乐得轻松啊。

　　这样的姑娘要是温柔楚楚可怜款的话，招男人疼也正常，最多被人说说白莲花，可是大姑是那种五大三粗的身材，是壮硕的身材。这样的人还配上高分贝的嗓子，普普通通的一张脸，除了比别的农村姑娘都要白皙之外，总是偷奸耍滑不干农活不晒太阳，如果不白也说不过去，实在没有可取之处，大概只能配个歪瓜裂枣之类。不管她母亲怎么劝她改，怎么教她各种手艺，她总是能逃则逃，能懒则懒，完全耳边风的姿态，她母亲有时候被她气狠了，就会想，哼，等你嫁人了就知错了。

　　大姑只有一样菜做得好吃，就是超出了一般水准，就是绿豆排骨。

　　她取浸泡了一个晚上的绿豆，几颗瑶柱，加水放到锅里炖。然后将排骨砍段，放盐油腌制。一个小时后，绿豆开花了，她将排骨放到绿豆锅里一起炖，炖大半个小时左右，最后，出锅之前放点点酱油。

　　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菜，按道理来说做好吃不难。但是在她之前，农村里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子做饭，他们会用绿豆做汤，做粥，做粽子，绝对不会想到粮食还能做菜。

　　大姑的脑回路异于常人，总搞一些大家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并且大姑能说会道，你跟她讲道理，她的道理比你还多。比如大家有时候会发绿豆芽，都将绿豆放在箩筐里，上面盖一大把主业，每天浇水。你让大姑做这个事情的话，她就会把黄豆、黑豆埋到沙子底下，然后每天给沙子浇水，虽然后来豆芽也发起来了，吃的时候总是惴惴不安，万一嘎嘣了牙齿可怎么好。

　　家里没柴的时候，大家都去将茂密的草割下来，晒干运回家。大姑背个箩筐，跑到江边去捡干的竹壳，竹壳就是那种包住笋的外皮，一丛竹子下面有几十个，跑个几十丛也能捡个一两天的柴。到春天的时候，大家都去砍竹子扎篱笆，准备房前屋后，种瓜种豆。大姑又不干了，她说浪费地，竟然在猪圈，也就是猪粪坑旁边挖了一圈大坑，填土，种上各种瓜豆，等他们攀出藤蔓的时候，丢了几堆别人扎篱笆剩下的竹梢竹枝，还别说，大姑种的瓜豆异常茂盛，猪圈被爬了得严严实实，就是摘的时候有点麻烦，每次大姑庞大的身躯爬到猪圈屋顶去摘瓜，都能听到猪圈里嚎叫此起彼伏，别人家还以为大姑家里隔三岔五的杀猪。

　　说她她也不听，大家也就由着她了，心里偷偷的都在期待大姑嫁人，有点小小的幸灾乐祸。大姑二十岁开始，她母亲就开始安排她相亲了，专门找的那些遥远的地区的小伙子们，希望凭借她强壮的外表赚个能干分。

　　相啊相，来来回回，两年间见了十好几个，还是没成，也不能说不成，有那么三两个，陆陆续续的也会跟大姑约出去看个露天电影，逛个小街神马的，但是呢，也一直不见男方上来提亲。她母亲有点着急了，毕竟孩子多，嫁娶在农村必须遵循长幼有序，大姑不嫁出去，下面弟弟不能结婚，弟弟就比她小一岁。

　　于是全家人上阵，明示暗示了好几回，意思是她让赶紧挑一个定了，不行就赶紧再看新的，这个时候，牙尖嘴利的大姑默默吃饭，不置一词。突然有一天，同村的一个小伙上门提亲了，这小伙，可是村里俊俏的代表，身材高大，高挺的鼻梁，浓眉大眼的，兄弟姐妹少家底殷实，父母兄弟都是十分和气的人家。

　　大姑的母亲吓Cry了，难不成大姑对人家做了什么，她那个不靠谱的个性，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就算是村里耳朵半聋的阿琼选媳妇，也绝对不会选大姑这样的人，好吃懒做，稀奇古怪不靠谱。双方父母都不同意，理由当然是冠冕堂皇的两家离得太近了，走路五分钟就到，而且，田地都是相邻，万一两户人家有了什么矛盾，又是亲戚，不好解决。当然，私下的原因自然是俊俏小伙的父母看不上大姑，大姑父母也不想高攀，大姑这脾气，万一三天两头跟婆家吵架、闹矛盾，这邻里邻居的传出去太难听了，这不影响以后弟妹婚嫁嘛。

　　俊俏小伙表示非大姑不娶，不然就不结婚了，大姑表示没所谓，人家要是乐意娶，我当然愿意嫁，反正离娘家近。大家想着，小伙这方面没法下手，就劝大姑另找，大姑不愿意了，说人家既然慧眼识珠知道我的好，那我怎么也要投桃报李，小伙没放弃之前我肯定会等着他的，再说了，他可是愿意娶我的人中长得最俊俏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要抓紧。

　　大家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什么时候好上的，没有迹象，砰的一声就说要结婚了，平时也没看到这两位有来往。最可疑的迹象也许也就是，因为土地离得近，两家干农活的时候也总能见到彼此。按道理说，小伙如果都看见了大姑的所作所为，更应该看不上她才对啊，奇了怪了。双方父母使出来吃奶的劲来拆散他们，追根刨底问小伙为什么非大姑不可，小伙说我就觉得她好，我就只喜欢她。家里人对他们两严防死守，当事人完全无动于衷，不私下见面，也不与家人反抗，也不顺从家人。拉锯开始了，大家各种添油加醋说对方的错，当然大部分是大姑的，小伙太优秀，不怎么能挑出来，当事人不理，游说这桩婚事的坏处，当事人不听，安排相亲，当事人不参加，想要用距离隔开当事人，当事人不干，两人始终老老实实呆家里，吃饭，干活，睡觉。

　　小伙比大姑长一岁，双方家里都有相近的弟妹，拉锯战持续了一年之后双方父母就屈服了，大姑就这样，成了史上村里嫁得最近的人。

　　婚后的大姑还是不怎么靠谱，做事情还是那么稀奇古怪，不过比起做姑娘家还是勤快了不少。每天早上，别的人家都是媳妇起来做早饭，煮猪食，喂猪，洗衣服，大姑家是姑丈干的，甚至还包了全部的家务。后来，大姑的儿子十五岁那年又接过了这个担子，等儿子二十岁娶了媳妇，贤惠的媳妇又包揽了所有。

　　大姑父母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一半，姑丈的父母看不下去的时候经常指桑骂槐，大姑牙尖嘴利的从来不搭话，而且，她一嫁过去没多久就怀孕，生了个儿子。生完儿子生女儿，生完女儿又生儿子。虽然很多事情做起来都稀奇古怪，跟别人不一样，但是该干的也都干了，主要是姑丈百分之一千完全偏袒大姑，大家也没办法说什么。

　　再后来，姑丈做了小生意，大姑完全就变成了坐店老板娘，每天起来吃饭，嗑瓜子，跟人聊天，散步，三个儿女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取回来的媳妇据说是全村历史以来最温柔、最贤惠的媳妇，女婿长得比姑丈当年还要俊俏，小孙子们也在该冒出来的时候出来了，每每听到亲戚朋友跟她倒苦水，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如此之多的烦恼。

　　去年冬至，姑丈某一次酒宴上喝多了，当场晕倒，后来送到医院急救，结果出现了早期中风症状，要卧床修养一年。后来去探望大姑，她还是那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偷懒就偷懒，以泪洗面，终日哀愁跟她无关。在医院探望姑丈的时候，恰好大姑送饭到，饭盒里的菜很简单，绿豆排骨。大家惊呆了，结果大姑特无谓的说：“今天媳妇不在，刚好医院说要吃清谈有营养容易消化的，我觉得绿豆排骨是个很好的选择。”

　　然后，也不管一票亲戚都在，拿起勺子，满脸笑容的对姑丈说，“来，张口，很久没尝过我的手艺了吧。”姑丈笑得比老菊花还灿烂，初步中风其实完全不影响四肢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