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瑜》六州歌头

3、第二章 柳

　　“来，和叶老师说再见。”妈妈牵着的儿子同叶知闲说道。
　　“老师再见！”年幼的孩子听从妈妈的话，瞪大眼睛，软软地说道，还挥动着自己的小手。
　　“再见。”叶知闲笑着同离开的孩子挥手道别，送走留在学校的唯二的孩子之一。回头一望，看见那个仍然滞留在学校的孩子发现只剩自己和老师两个人，已然嘟起小脸，作出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虽然是第一年接手这个班级，但是叶知闲对班级里面所有的同学都有详细的了解。他知道陆烨然父母工作繁忙，姐姐又搬离本市不方便前来接送弟弟，因此，陆烨然也变成经常最后离开学校的学生。面对生气的孩子，叶知闲无奈地笑了笑，摸着男孩子的头发表示安抚：“烨然，再等等，你爸爸妈妈很快就回来了。”
　　“萧瑾哥哥！”话音未落，陆烨然的双眼倏而明亮起来，兴奋地跑到窗边冲前来的男子挥起双手，看见男子同样挥手示意，陆烨然没有同叶知闲道别，直接急匆匆地扑到萧瑾怀里，如同小动物一般撒起娇来。
　　“这孩子。”叶知闲不由得哂然一笑，继而着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校园。

　　“天天有那么多孩子围着你感觉怎么样？你不觉得烦吗？”当叶知闲踏入瑾瑜的时候，在叶知闲成人之后鲜少干涉叶知闲的萧瑜突然问道。
　　“不会啊，孩子多么可爱。”叶知闲果断回答。看见萧瑜听到他的回答不出意料地簇起眉头，却没有针对孩子的问题进行长篇大论，叶知闲不由得感到好奇，提问道，“先生今天心情很好？前周遗址的问题有眉目了？”
　　“我接到一笔大生意。”果不其然，提到困扰自己许久的问题终于解决，萧瑜舒展开他的眉头，眉宇间带上淡淡的笑意，金色的眼眸重新涌动上璀璨的光芒，“委托人答应我事情解决之后给我一个进入前周遗址的名额。”
　　“这可真是天降红雨，”叶知闲不由得咋舌感叹道，“现在都是21世纪了竟然还会有人听到你那番神棍至极的言论没有掉头就走。”
　　“你看不起神棍吗？”萧瑜面对叶知闲的嘲讽不怒反笑。明明叶知闲也同萧瑜生活了十余年，但看着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样子，叶知闲还是忍不住感叹老天爷为什么要给这么一个男人一副长生不老似的好皮囊，“没有神棍，谁把你捡走养大？你以为神棍不知道今天又有一个小姑娘问你晚上有没有空？”
　　“你怎么又知道了？”叶知闲作出一副挫败的表情，将手里捎带的外卖摔在桌子上，愤恨地回道，“我回家去准备明天的家长会了！明天一天很忙，没有空来看你。”
　　“快回去吧，”临走时，萧瑜还依旧不忘嘲笑他，“回家看到自己茶桌上又莫名其妙多了什么东西不要哭着回来找我。”

　　“这么一个老男人一大把年纪为什么还会如此嘲讽？”叶知闲一边嘟哝，一边打开自家的大门，“不但天天骗外人，连自己人也……他怎么又说中了！”
　　白天临走时空荡荡的桌子，如今正中央不知被何人放了一只柳枝，此时不是柳树生长的时间，茶几上的柳枝却鲜嫩的很，似乎刚刚折下一般。叶知闲坐在正对茶几的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随手将柳枝扔掉，本来满腹的抱怨转化成苦涩的笑容，他喃喃道：“先生真的无所不知。”
　　叶知闲的记忆开始于五岁的一个雨夜，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太正确，毕竟以后他对五岁以前的记忆也找回些许。但对当时的叶知闲而言，他的记忆确实开始于雨夜，开始于向他伸出手，问他是否跟自己回家的萧瑜。
　　有一段时间，叶知闲一直觉得最初的相遇是一场梦，而他还沉浸在其中无法醒来。梦中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金色的双眼是那么柔和，仿佛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明。大雨滂沱，打伞行走的路人都狼狈不堪，在雨中站立着的他似乎被雨水隔离，身处尘世之中却不曾沾染凡尘。
　　于是，瑾瑜里多了一名常住客，或者说终有有了一名常住客。
　　叶知闲刚刚被带回瑾瑜对里面的装潢充满好奇，他不知道一个人有多大的财力才能把整个房屋按前周的模样装饰完整，屋内一桌一椅，甚至是桌上小小一碟都是前周的古玩。带他回来的男人生活在瑾瑜内，就像从上古遗留下来的谪仙，一旦踏出店外，又同世俗融为一体。
　　萧瑜教他断文识字，管他吃穿用度，从不干涉他的兴趣爱好，也不顾忌他的身世背景。他肆意地直呼他的名字也不曾反对，长大后恭敬地称他先生也没有感触。叶知闲有时候觉得先生把他带回来是别走所图，可是每当先生成月的消失让他一日三餐只能以外卖解决时，他又觉得先生纯粹认为自己是在路边捡的一只小狗。
　　总之，先生是个神秘的人。他如同神棍一般对进入瑾瑜的人解释着自己的生意，每次的预言都无比准确。他或许三个月都做不了一笔生意，他每做成一笔生意收取的代价很小，也可以很大。
　　直到有一个六月，叶知闲在高考中稳定发挥取得不错的成绩，待到他需要填报志愿的时候他终于犹豫了。他将成绩单放在先生的面前，试图得到先生的指点，可谁知得到的却是先生的不解：“你想做什么便去做，与我何干？”
　　先生的不解让叶知闲更为不解，他小声解释：“可是我的父亲……”
　　“他的人生更与你何干？”先生斜着眼望向他，眼角里都快溢出对于叶知闲的不屑，“难道他是个贪官你就注定一无所成？你的想法怎么依旧这么天真？”
　　时间荏苒，他逐渐长大，距离那个需要他作出决定的六月又过去许多年。他搬离了瑾瑜，搬离了那个陪同着他却始终没有老去的男人，搬离了曾经那份亲近。
　　可是，终究还是应该感激先生的。
　　叶知闲坐在沙发上回顾过自己走过的旅程，不由感慨。他喜欢孩子，他喜欢教书育人的神圣感，在先生的鼓励下最终还是当了一名小学老师，尽管小学的男老师在众人眼里是多么罕见。他应该感激先生屡屡在人生道路的关键时刻对自己的指导，才能让他无怨无悔地走到今日。
　　叶知闲的家里一直挂着一副和家里装饰格格不入的字，肆意洒脱的十六个字是他求了先生好久才求来的，只为里面当初相遇时先生的一句话：“叶知闲？好名字！‘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
　　莫名在家中出现的柳枝再也影响不了今天叶知闲的心情，他根据先生的嘱咐将柳枝放在枕畔，进入梦乡。

　　叶知闲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一个与他同名的书生的一生。
　　他看书生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私定终生。他看书生金榜题名，春风得意马蹄疾。他看书生急于回家，但由于兄长病重耽搁行程。最后，他听得夜深一阵急促的敲门，书生前去开门的一刹，迎面一把巨斧劈开，眼前归于黑暗。
　　画面一转。
　　叶知闲梦到他五岁以前那些遗忘了的画面，那时他的父亲尚未落马，他和同院一个女孩子经常玩着家家酒的游戏。女孩扎两个翘天的小辫，一笑起来露出漂亮的小酒窝，她经常用崇拜英雄一样的眼光跟在他的后面，一口一声炎炎哥哥，软软的，甜甜的。
　　他叫她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经常蔚然蔚然的呼唤着她的名字。

　　第二天。
　　叶知闲觉得很尴尬，他为了人生中第一次家长会精心准备，结果临走时忘记带走材料，如今他只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加快步伐，希望不要给家长留下不好的印象。这么想着，他迎面撞上一个人。
　　陆蔚然觉得很尴尬，她答应弟弟参加他的家长会，结果她昨天晚上在泥娃娃破碎之后抱着娃娃哭了一个晚上，今天早晨醒来顶着两个红红的眼圈，扑了很多粉才掩盖住。这么想着，她迎面撞上一个人。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蔚然？”
　　“炎炎哥？”

　　瑾瑜店内。
　　在这个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里，最终还有一个人对此捶胸顿足。萧瑾死死盯着在店外徘徊，不知各种缘故迟迟不肯进来的叶知闲，双眼都要冒出火光：“我接烨然回家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熟，没想到他就是当年那个蔚然总是缠着不放的小鬼。”
　　就在萧瑾对着门外咬牙切齿的时候，从店里的角落突然冒出来一个通体碧绿的胖娃娃，胖娃娃咧着嘴开心地笑，然后用不符合它体型的轻盈轻轻一跃就跳上萧瑜的肩头，如同炫耀功绩一般在萧瑜的耳鬓摩擦。
　　萧瑜鼓励性地拍了拍胖娃娃的头颅，顺手接过娃娃变出来的柳树枝，在萧瑾听到声音回头看过之后三观都要崩溃的表情下，淡定地说道：“我说过，树会知道。不然每次有女生对知闲示好的时候，是谁跑到他家里天天放柳条提醒他。”
　　“还有女生对他示好！”听到关键词语，萧瑾表情瞬间一变，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等他进来，我一定要让他好看。”
　　“要打出去打，别弄坏了我店里的东西。”萧瑜不满地插话，“再说他也进不来了。”
　　“为什么？”萧瑾诧异。
　　“因为他的心愿已了，”萧瑜望向店外四处寻找自己店铺的男孩神情略带柔和，“没有执念的人是看不见瑾瑜的。”

作者有话说

　　和上一章，BG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