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180、空门安排

　　“姑娘，这里有荷花酥、如意糕、金糕卷，搁在以前，那可都是皇宫里的好东西呢。您看还喜欢什么，奴婢教厨房给您做来。”笑意满满的侍女捧着食盒走近，舌灿莲花地一一介绍。
　　呆坐在湖畔小亭的女子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眸光暗转，一身压着黛色梅花的藕荷衣裙衬她落落身姿，恰到好处的丰腴更显其妩媚动人。侍女看得呆了，怔在原地没了动作。
　　“我不吃，你拿下去吧。”老旦冷着脸挥了挥手。她生来孤寡，别说是这等世家小姐的待遇，便是寻常亲情也不曾体味。入了空门之后，大伙儿也都是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并不劳别人服侍。这白五却在她入白幕山庄的第一天就叫了两个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她，说是服侍，但分明是监视。
　　“可是姑娘，五公子要我们好好照顾您……”
　　“白五白五，”她忽然一股怒气腾上心头，猛地站起身来，横眉道，“照顾什么，我病了还是残了，需要白五这样费心？”
　　侍女没想到她会忽然发怒，被她一喝，不由唯唯诺诺地后退几步，不敢再说话。
　　“退下吧，你们两个笨手笨脚，只会惹客人生气。”忽然一个娇美女声响起，老旦看去，原来是许久不见的白三夫人。
　　“三夫人，这……五公子……”
　　“五弟那儿我自会去说，退下吧。”三夫人扫去一眼，两个侍女果然不再多说，连忙退下。
　　遣退了两人，三夫人才盈盈笑道：“老旦姑娘难得来我白幕山庄一次，下人服侍不周，还望多担待。”
　　“三夫人客气了。”老旦见到是她，也不好发作，毕竟在炎山时，三夫人曾与她并肩作战。后来她救得白六性命之后，三夫人更是把她当做恩人，这教她如何对她横眉冷对？
　　三夫人笑道：“也别叫我三夫人了，怪生疏的。我不过大你几岁，你称我婉然便可。”顿了顿，她又道，“五弟这次请你来小住，我是真心欢喜。阿六一事，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你呢。”
　　老旦微微皱眉：“婉然……夫人，你可知白五是为何事把我带来？”
　　“嗯？五弟说是请你来做客，没有多提，”三夫人见她模样，以为她生疑，连忙又解释道，“老旦姑娘可别误会，五弟的江湖名声虽不好，但并不是那种随便把女子带回白幕山庄的人。五弟这一次请姑娘，是真心实意，并没有……”
　　“是夫人误会了，”老旦忽然出声打断她，声线发冷，“我不在乎白五是怎样的人，他江湖名声好坏也罢，随便带女子回来也罢，都与我无关。夫人……可听过‘肃清令’？”
　　三夫人神色尴尬，却是很快答道：“不曾听过。”
　　老旦面色微沉，负手临风：“几天前，容成阁主容成显发布肃清令，要召集各大门派灭我空门。呵，这样的时刻，白五入空门半要挟地把我带到白幕山庄来。夫人说他是真心实意，我却只见他此计背后的一己私欲。夫人乃白幕山庄三公子之妻，未嫁之前也是个行走江湖的人物，如今岂会对江湖事不闻不问？夫人明知肃清令，亦知白五的用意，却装作浑然不知地靠近我，又是何意？夫人既是白五的说客，挑明了又何妨。昔日我与夫人……还是有点交情的。夫人若是执意如此，那你我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说着，她拂袖，就要离去。
　　“毒美人这番话怎不对我说？”轻笑声传来，白五不知何时出现，抱臂倚在小亭亭柱上，“虚情假意也好，真情实意也好，你问，我便告诉你。三嫂虽然知情，但非我说客，一番好意罢了，你错怪她了。”
　　老旦冷笑一声：“非你说客，你们白家上下一心，难道我还指望三夫人站在我的立场来帮我不成？”说到这，她又看了三夫人一眼，轻声道：“若我要夫人助我出白幕山庄，夫人会如何？”
　　三夫人果然一愣。
　　老旦自嘲一笑，没说什么，大步离开小亭，回到屋子。
　　“没想到她竟是这样刚烈……”老旦走后，三夫人轻声喟叹，“五弟你何苦……此举必会教她恼怒的，你本来就知道，不是吗？”
　　白五不置一词，斗笠下的表情看得不真切。
　　……
　　空门的孤鸾轩里，青衣负手立于小亭中，一袭青衫外披黛紫宽袍，冷风过袖影扬。
　　“我知道了。文小生那儿，我回去同他说的。”
　　听了之瞳的转述，青衣冷眉微扬，反应平静。
　　“师傅，”她忍不住道，“门主为何要这样吩咐？”
　　“空门临危。”口气是他一贯的冷逸。
　　她的心又揪起来了：“那、那么门主此次外出，必是已经想到对策了吧？”
　　青衣不置可否，略一思忖，冷静吩咐：“小青衣，除了文小生那儿，到各大院落把大家召至大殿。时间紧迫，难为你了。”
　　她一愣，很快答应，立马施展燕子三抄水掠身而去。
　　当之瞳与离孤鸾轩最远的副净一同赶到大殿时，青衣和文小生早已站在大殿的檀木椅旁，而底下的各大行当则面露忧色。大殿里一片可怕的死寂。她蓦地心慌。
　　“人都来齐了，那么就开始吧，”青衣看到他们二人前来，亮出正题，“门主到重雪楼与重雪公子商量对策，这段期间，门主委托我与文小生主掌空门。”
　　文小生撩袍上前一步，不温不火地接口道：“我与青衣商量过了，容成阁的肃清令来势汹汹，恐怕对空门极为不利。空门所处的断崖不难发现，以容成显的本事，要逼至这里来并非难事。所以这段期间，空门并不安全。阿梓本非江湖人，不会武功，这等形势下，还是回欧阳家避避风头比较好。”
　　欧阳梓听到这话，连忙紧拽住身边武丑的手臂，拼命摇头：“我虽不会武功，但武丑会。我、我会尽量小心的，绝不会拖大家后腿的！”
　　文小生温和一笑：“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武丑，你的看法呢？”
　　武丑不语半晌，看了看文小生，又看了看欧阳梓，当机立断：“阿梓回去。”
　　欧阳梓眉头紧皱，扯着他手臂的手越发用力了：“不要！连你也赶我走！我已嫁入空门，哪能临阵脱逃，大家怎样，我就怎样！”
　　“阿梓，别逞江湖义气，听我的话，乖乖回去。欧阳家有你大哥二哥在，我也放心。此事一旦过去，我便前往欧阳府接你回来。好吗？”武丑口气温和，循循善诱。
　　“此事……”她的话中带点哭腔，“此事真会过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是一愣。
　　“你总不爱跟我提江湖事，但我也知道，这一次的肃清令非同小可。空门如果、如果……”
　　“阿梓！”武丑忽然一声低喝，唬住了泫然欲泣的欧阳梓。武丑自觉口气过重，不由放柔声调：“空门不会有事，相信我。你何曾见我食言？我要你等我，我就一定会去接你。好吗？”
　　欧阳梓只得含着泪光点头。
　　之瞳看到这一幕，深觉文小生与青衣设想周到。阿梓入空门几年来，与大家处得亲密，她是众人的软肋，她回欧阳家，无疑是最佳之选。没想到欧阳梓的事一结束，青衣淡淡地看向她来：“小青衣，你也回去罢。”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傅，你的意思是……”
　　“你和娃娃生是空门中最年轻的。你们江湖阅历少，怕是捺不住这次的围剿。你爹娘均是过去江湖上有名号的人物，你带娃娃生回去，有他们保护，更安全些。”
　　之瞳还没反应过来，娃娃生立刻跳了出来，义愤填膺道：“我是空门一员，从小在空门长大，与小青衣不同，我虽然没有正式入江湖过，但我每天都勤练‘八六子’，从没荒废过！再说了，堂堂男子汉，空门有难时自己先溜了，像什么话！要回去小青衣自己回去，反正我要留着！”
　　之瞳一听这话也来气了，说得好像是她强烈要求要回去似的。她立即反唇相讥：“你比我小，要回该是你回，说什么勤练‘八六子’，我的桃夭针难道只是闹着玩的吗？我虽比你晚入空门，但现在我是空门中人，自然是要与大家共进退的。”
　　文小生摇摇头：“青衣，你谨慎过甚。”
　　之瞳亦是正色道：“此次外出阅历一番，虽不足够，但已教我开了大半眼界。师傅，我已非昔日，深知江湖险恶。肃清令所招致的灾难，我愿与空门共同承受。”
　　青衣深深看她一眼：“生死无谓？”
　　“守命门规，从不敢忘。”
　　青衣唇边溢出一抹淡笑：“有此觉悟，那就留下来吧。”目光一转，又落到娃娃生身上，“你阅历过浅，还是让人担心。你若决意要留，这段时间，文小生分身乏术，让花旦来照顾你好了。”
　　花旦点点头。
　　娃娃生瞪了青衣好一会儿，又不甘心地看着文小生，被那温和笑容轻轻推回来，他只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