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
仁安医院。
正是夏末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散在地上，晕成一片一片的水样色泽。
穿病号服的男孩子半倚在病床上，本来应该是眼睛的地方缠着雪白扎眼的绷带。呼吸均匀，似乎已是静静睡去。
床边的另一个男孩，一只手覆在他的手上，瞳眸里是依赖、深情担忧以及自责。
“泽，吃饭了。”
模糊地听到有人在轻声说话，夏亦泽睁开眼睛，依旧是黑暗一片。不想答应，他自己也明白，眼睛受伤之后，自己性子也变了许多，阴郁而暴躁。而除了这些之外就是无休止的安静。
这几天没日没夜地过着，从不知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黑夜。
只在得知眼睛被穿孔，有可能失明的那个夜晚疯狂地大哭却流不出一滴泪来，对生活以及日后的恐惧，对命运的担忧以及愤怒，都像潮水一般袭来，却无安身之处。却在之后却安静起来，心如死寂一般。常常努力睁大眼睛，“看”着浓地化不开的黑暗，一直发呆。
只有在弟弟握住他的手时，内心一阵战栗。
可能是以为自己睡着了，他听见亦汐把饭盒放在桌上轻轻的碰撞声。亦汐小心地为他掖了掖薄被的被角，又把手覆在他的手上。自己的手就算在夏天也是凉凉的，而弟弟就不同，他的手总是温暖地让人安心。
忽然却想到如果自己不吃，那亦汐也要饿着。
“汐你先吃吧。”把手轻轻从对方手心里抽出来，他疲倦地说道，头转向另一边。
没想到他没有睡着，亦汐凝了一下。听到他的话，知道是担心自己饿肚子，脸上不禁浮出一抹笑。
虽然极力掩饰，依旧是从前，小孩子一般任性的他呢。
“才不要，我一定要跟你一起吃。”
脑袋空了一下。
“听话。”
“呵呵，少拿哥哥的身份来压我。”亦汐笑了笑。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他竟忽而勃然大怒，“不吃也好！”
伸手就把饭盒甩落在地上！
饭菜落了满地，瓷制的碗裂成凌厉的碎片，香气浓烈地逸出。
亦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默默地开始收拾狼籍一片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两条水线长长地垂了下来，然而他只是咬了嘴唇一声不吭。
亦泽的头扭在一边。
静静地听着亦汐轻轻地收拾东西的声音，时间就象凝滞般漫长，秒针不紧不慢地敲击。不知怎么，明明很爱弟弟，却总是止不住想要对他发脾气。似乎亦汐对自己越好，就越想伤害他。他甚至希望亦汐不要管自己，就这么在悲伤中死去，或许比处在艰难的矛盾里要更容易。
他走了。终于还是走了吧？
听到门响的那一刹那，他无声地哭了。
门外，亦汐顺着墙慢慢滑落，把脸重重地埋在手里。
汐。其实你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你可能以为我在恨你。不是的。只因你是我的弟弟，我就算把命都给你也真的愿意。
可是我也真的不想自己废物一般等待。不仅没有给你任何帮助，反而时时拖累你。我受不了这样一个自己。
原谅我。原谅你这个自私又无能的哥哥吧。
我何尝不想让你幸福。
亦汐哭着哭着就歪在地上慢慢睡着了，被值班的护士看到，想要送进房间，却发现房门紧锁。
多年的护理经验加上身为女人的特殊直觉，她甚至没去找护士长就一脚踹开了门。不出她所料，亦泽左手空空垂着，头歪向另一边，右手还捏着一枚刀片。地上的一滩鲜红在雪白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手空空垂着，似乎想拉住谁，说一声对不起。
而他想拉住的那个人在被震天的声音弄醒后，惊叫一声就扑了过去。
手术中。
手术室的门上方依旧是这三个冷冷的红字。
已经四个小时了。亦汐苍白着脸等在门外长椅上，手指紧紧抓着衣服，只露出青白的骨节，下唇已经咬出了血，而自己却浑然不知。
那天晚上从四楼拐角手术室门外过的人都看到了那个没有血色的少年，似乎随时都会死掉一般，皮肤近乎透明，眼睛直直地盯住雪白的门。
一定是最重要的人吧？他们这么想。
恩。同样还是最爱的人。
夏亦泽长时间地流连在濒死体验里。
他看到很多人。早已去世的父母，年迈的爷爷奶奶，还有亦汐，他们都对着他微笑。尽管如此，他的意识仍是微微抗拒——我不想再回去，我不想再给你们添乱。
——“你可不可以为我画一池荷花？”
是谁的声音，谁在风中静静微笑。
“叮——”
长椅上的人几乎是跳了起来。
“怎么样？”他一把抓住最近的护士，用大吼一般的声音问道。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病……病人情况已经稳定。”
他长长出了一口气，眼前却一片发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