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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祝新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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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昕儿接到阮辰电话的时候,颇有些意外,毕竟那天离开之前,该说的话她都交代了清楚。
就在祝昕儿揣测的时候,那边的阮辰这才开口,谢谢你。
三个字,说的祝昕儿差点泪流,毕竟,这是差点要和她共度一生的人。此时的祝昕儿正站在阳台上,感受风中粘腻的热度,几个小时前,梁锐刚刚成为了一把灰烬。
“恭喜你。”说完便挂了电话。
对于阮辰的事,她多少是清楚的,她想这也是能毫无心理压力接受求婚的重要原因。毕竟,不是每一个心里装着其他人的女人都能云淡风轻的嫁给另一个心里装着其他人的男人。
阮辰一直有恋人,他的恋人和他一样是个在世俗眼里应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的男人。
祝昕儿对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结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但多少也能猜出来,无非是世俗的眼光和家庭的压力,作为阮氏大家族的长子长孙,独子独孙,他有多少勇气与家里抗衡。
是以,长相装扮颇为男生的祝昕儿这才成了替代品,当然,阮辰不是一开始就抱着要和祝昕儿结婚的事去的,他的想法无非就是气走真正的恋人,后面自己过着行尸走肉,痛苦一人扛的圣母角色。
毕竟,阮家的两位父母都不是省油的灯,若是发现,那揣在心窝子里的恋人估计也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这世界,是非黑白原本就没那么清楚,公平只是建立在没有触及到权贵阶层的利益基础上。
阮妈妈第一次见到祝昕儿的时候,仿佛就看到了救命稻草,一个劲的夸这姑娘长的秀气,行为端庄,一看就是个好媳妇的人选,夸的祝昕儿差点没把头埋在饭碗里。
彼时的她短发比现在都要短,一不小心就会被认成男孩,由于阮家父母是突然袭击,昨晚宿醉而归的祝昕儿甚至还顶着个熊猫眼,身上的酒气都没有完全散去。
祝昕儿想自己唯一能符合阮家父母挑媳妇的标准估计她就是一个雌性动物。
阮辰瞒的再好,也逃不过与他朝夕相处的父母的眼睛,哪怕没有明确的证据,但多少知道亲生骨肉那朦胧的心思。
记得当天准备回小岛的时候,祝昕儿终于和阮辰摊牌了,他掩饰的那么辛苦,祝昕儿便也一直不拆穿。毕竟,她该怎么告诉阮辰,其实他们交往的第一个星期那男人就曾找过她。
若不是亲眼所见,哪里能将这穿着军装,一身凛然正气的高大男人与祝昕儿想象中需要被人保护,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的小白兔画上等号。可见,无论性别,爱情这种东西都是没有逻辑可循的。
他不骂人不动手,毕竟这年头见到小三拿个砍刀泼个硫酸也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看着他那结实的拳头,若是一拳挥过来,祝昕儿觉得自己必定凶多吉少。
他们不是那种可以自我介绍的关系,是以,祝昕儿便也只能在心里给他取了个代号,看他那肩头也就默默的称其为上校了。
上校没有给祝昕儿说话的时间,显然已经调查清楚,只红着眼睛交待道,阮辰最喜欢吃的是什么?桃子毛会过敏,贴身的东西只能是纯棉织品,不能沾酒和烟,否则第二天肯定头疼愈烈同时胃出血,不能吃火锅,因为有痛风……
拉拉杂杂交代完,用时五分钟,然后也不等祝昕儿回答,便说,我今天要随部队出国,任务是机密,但最快也要三个月之后回来,这段时间拜托你照顾了。
直到那高大的身影利落的钻进车子里,祝昕儿仍然觉得蛋疼,为自己刚刚的机智点赞,你说若是告诉那位上校,这一个星期之内她拉着阮辰喝了两次酒,逼着他抽了三根烟,同时吃了四次火锅,她还能活多久。
可见,见情敌本来是件让人嫉妒感爆棚,然后分泌出一种恨不得干上一架的激素,可当对手太强大时,这种恨不得干上一架的蠢蠢欲动便在活命的本能下无影无踪。祝昕儿不得不感慨,人体机能的运转真是太神奇了。
离开的那天她也只是将事情摊牌了,看着阮辰目瞪口呆的模样,终究还是将盘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毕竟,还有命能和恋人一起相守,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上校说是要三个月回来,可是五个月之后,祝昕儿才隐隐约约知道他回来了,只是受了重伤,在医院又躺了许久。最近一段时间阮辰的心不在焉以及频繁的加班和陪父母,便也就有了很好的解释。
祝昕儿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阮辰突如其来的求婚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也无外乎和上校有关,而正承受打击的祝昕儿便也就脑一抽答应了。
就在她绞尽脑汁要怎么面对第二天来找她算账的上校时,更大的打击便随之而来。可见,报应这东西来的很是很快的。
阮辰在送她上飞机时曾说过,若她不嫌弃,便会一直等着她回来。
“你还有机会能够喜欢他,能够和他相守,为什么偏偏要和我一样失去之后才后悔呢?”祝昕儿说完也没等人回答,便转身离开。
这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追悔不及。她没有勇气看一眼躺在棺材中的梁锐,更没有勇气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灰烬。
挂了电话,祝昕儿望着渐渐落下的太阳,黄橙橙的,那般鲜活,明明带着希望,带来的却是绝望。
“人都已经走了,你却还要活着,听妈的话,吃点东西吧。”祝妈妈手里端着一碗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祝昕儿实在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还是乖巧的接过来,看着扣在面条上的荷包蛋以及翠油油的菜叶,突然就有些哽咽,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面,也是她唯一做过给梁锐吃过的东西。
他龇牙咧嘴,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开始打击他,却是护食的不让她尝上一口,她好不容易喝了口汤,便全部吐了出来,已经咸的发苦,他嫌弃是嫌弃,最终还是一口不剩的吃了下去。
墙逼着自己吃了面,祝妈妈脸上也挂了些欣慰之色,欲言又止,终于开口,“你去休息一会儿吧,等你姐姐下班回来,正好起来吃晚餐。”
“妈,你现在活的开心吗?”对着拿着碗站起来的祝妈妈,祝昕儿突然问到。
祝妈妈愣了一会儿,这才开口,“你姐姐现在很听话,儿子和孙子也都很争气,只要你能快快乐乐的,妈就没有什么不开心的。”
“嗯”祝昕儿狠狠的点了点头,脸上漾起了笑容,眼中也不禁湿润。
祝妈妈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是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背,这才小声的叹息了一口,将手里的空碗送到了厨房,扶着洗碗台,眼中的泪便再也忍不住。
梁锐和自己那闺女,那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虽然两孩子藏着掖着,可父母都是看在了眼里,那孩子又是个好的,她甚至想过他们两生的孩子,自己的外孙那铁定是一等一的可爱,可谁知,两孩子有了矛盾,都倔强的很,再也不来往。梁锐那孩子虽然落魄了一阵子,但到底是个出息的,只是身旁的女人倒是也没少换,昕儿也躲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虽然不指望梁锐当她的女婿,也希望昕儿能够和阮辰幸福快乐的在一起。可梁锐的离世到底对昕儿来说打击太大。
祝妈妈洗好了碗,又平复了一下心情,发现祝昕儿不在客厅,有些慌张的去她的房间,发现门虚掩着,看到将头都埋在被子里的人,才稍稍放松心情,望了一眼鼓起的被子,这才轻轻的将门关了起来。
***
太阳已经整个落到了海平面的另一方,海风夹杂着嬉笑声传来,祝昕儿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拦下了一好几辆车,一说了地址,接连遭到拒绝,最后,还是一个骑着摩托车载客的无牌照小车在金钱的诱惑下,答应了下来。
小岛虽说不大,但从市中心到坟场还是花了整整四十分钟,白天就荒凉的地方,此时更是透着股瘆人的气息,载客的司机收了钱,神色诡异的看了她几眼,便飞快的离开。
摩托车特有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坟场外围响起,惊醒了树丛中的小鸟,此啦次啦的声音,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光,让树影摇摇晃晃起来。
祝昕儿踏着湿滑的阶梯,一步一步的向上走着,望见一座新坟,四周堆满了新鲜的花,蹲下,果真就看到墓碑上贴着张照片,那里面的他笑的一脸灿烂,是很多年前的一张照片。
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张熟悉的面孔,祝昕儿似乎要将照片看出个洞来,你这个骗子,为什么总是要骗我呢?有些责备的话语,却软绵绵的带了些情人之间低语的娇嗔。
祝昕儿在来之前去见了柳橙,挺着个大肚子,将自己陷在沙发里。拉着她的手撒娇,一直说自己是高贵冷艳派,却偏偏最是喜欢做出这种小女人姿态。而那个让她变成小女人的男人,则满脸憔悴,眼角眉梢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
“梁伯伯,希望以后你能好好照顾柳橙。”看着他有些呆滞的眼神,祝昕儿差点就想不起来印象中满脸正气,踏着军人豪迈的军姿,剑眉凌然,在人群中间检阅帅气的回一个军礼的模样。
梁振国,既是梁锐的爸爸,却也是柳橙现任的老公。
以前的祝昕儿对柳橙的行为大感不解,甚至用刀威胁过,幼稚的要割袍断义,可这世上最不能勉强的便是牵扯到感情二字。
梁爸爸是否真的爱柳橙她不知道,可多年前看到的那个赤裸着身体躺在床上,脸上是对女王一样挥着鞭子的柳橙那年轻的身体无限渴望的模样却一直无法忘记。
人与生俱来的欲望与爱好最是难以揣测,梁爸爸无法在洛嘉嘉那里寻到满足,便找了个在这件事上心甘情愿配合的柳橙。
他们能走多久?一切都是未知数。作为一个无法割舍的朋友,祝昕儿对柳橙的行为既不支持也没了反对的机会,只为那肚中无辜生命祈祷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刚刚失了儿子的梁振国,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是一句话都没有回,只空洞的望着某个虚无的地方。
柳橙悄悄擦了擦眼角,道:“他自从得到消息后,便是这番模样,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没有反应,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祝昕儿在柳橙再三的叮嘱中,起身告辞,看着好友眼中蓄满泪水,想说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反正,她也只是来告个别而已。
从包里拿出本素描本和一本厚厚的日记,祝昕儿在水墓碑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了下来,一边翻看,一边想象着画下这些画的梁锐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厚厚的一本,主角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祝昕儿生气摔东西的模样,祝昕儿吃饭的模样,祝昕儿抱着他,偷偷笑的模样,甚至还有祝昕儿穿着婚纱站在海边的模样……
短短的几天,一次又一次冲击着祝昕儿的大脑,若不是亲身承受,她哪里能够想象,原来,当一个人要制造假象给一个人看的时候,世界上真有不透风的墙。
在她的印象中,虽然和梁锐分手了,可他过的应该越来越好才是,事业有成,美女相伴,好友相陪,若是他想,去任何地方都有他的一片天空。
可那个她不了解的梁锐呢?若不是他真真切切躺在这冰冷的地下,她哪里知道,原来他过的并不好。
祝昕儿就像背着厚重壳的蜗牛,安安全全的躲在里面,因为好奇去偷窥这个世界,也因为一点小事开始逃避,将自己封在壳中天荒地老。原本她以为她会就这么直到死去,可谁知道她的壳骤然被砸的粉碎。
他姓梁,她姓祝。
因为祝家想要儿子,生了祝昕儿之后,干脆将她当作男孩来养,是以,一直到高中,这才恢复了女儿身。女扮男装,又和从小一起上学的同窗发展了一段情,有段时间,他俩简直就是学弟学妹眼中的梁祝。
只是,祝昕儿一直不喜欢这么个说法,梁祝那是以悲剧闻名的故事,即使再缠绵,再美又有何用呢?
林中有风吹过,祝昕儿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墓碑上,心里难得的平静,翻看着日记,将以前片面的记忆拼凑完整,回想起以前,嘴角的微笑便轻轻漾起。
那时候啊,梁锐是学校里的小霸王,和着李齐,罗祥,外加唯一的女生田野,组成了外人不敢随便欺负的□□。
那个年纪的祝昕儿也调皮的很,上蹿下跳,整一个野猴子,装的是男生,但绝不愿意输给男生,就连打个架,也是死命的往里冲,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误打误撞,在一次放学的路上救了被困入小巷口的□□。那时候正嫌弃女生的几人便爽快的将田野替换成了祝昕儿。
祝昕儿有时候想,若她是田野,一定是加倍的恨着祝昕儿这个人的,不但抢了她□□的位置,甚至也抢了她的心上人梁锐。
可祝昕儿那时候也实在不知道,她和梁锐偶然有之的暧昧就叫做喜欢。
比如每天买早餐的时候会忍不住给他捎一份喜欢的鸡蛋饼;一堆人出去玩,眼神中追寻的总是笑的猖狂的他;看到他和女生太过亲近的时候,立马旁若无人大声的和对面的人讲话大笑,就是希望他眼光能往这边停一停……
又比如两人会莫名其妙的生气,冷战,最后总是以他道歉为终结;与人打闹时,他会不着痕迹的将她护在身后;有时候,两人不经意的身体接触,便见到他的嘴角那一整天便高高扬起……
梁锐发现情况不妙是仲夏夜的某一个夜晚,白天他们一起去游泳,而一向大方的祝昕儿却死活不去,只在树影下干干等了他们两个小时,眼巴巴的看着他们玩。而她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在夜里再一次出现,甚至带着低低的哀求。
早上他望着湿了的裤子,恨不得一头撞死,他竟然对自己的兄弟起了这样龌龊的念头。
祝昕儿记得那段时间,梁锐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般,极力的避着她,同时和其他女生异常亲密,气的她也暗暗发誓,绝对不主动开口和他讲第一句话。
望着日记本中满满的问号与不可思议,祝昕儿不厚道的笑了出来,想着当时他内心的纠葛,只觉得甜蜜又好笑。
后来就是中考,初中升高中,考完之后,祝昕儿便拍拍屁股直接和家人会老家过暑假了。是以,她完全不知道梁锐一个人在她家门口等了整整两天两夜,淋了场大雨,生了场大病。
但梁锐还是日日去她家楼下晃荡,爱开玩笑的邻居说他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也当作听不到,只辗转在她家的早餐店门口和小区楼下。
最后,她回来了,穿着裙子,扎着小小的马尾,看他目瞪口呆,却又手足无措。
祝昕儿有自己的骄傲,是以对他的忧伤当作看不到,只欢快的和新交的朋友混在一起。那个时候柳橙已经因为□□小有名气,梁锐看她整日里与其厮混,气的要杀人,好几次,两人都快打起来了,最后,还是他红着眼睛,气呼呼的跑走。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次同学聚会,初中的同学聚在一起,知道祝昕儿竟是个女儿身,扎扎实实的惊讶了好久。高中的少男少女急于证明自己是成熟的,便大口大口的喝着苦涩的啤酒来安慰自己受到惊吓的小心脏。
同样醉的还有各怀心事的祝昕儿和梁锐。
是以,祝昕儿与梁锐的开始便是酒后坏事,他俩的结束同样是因酒而崩。
那之后,祝昕儿便每天不离酒,硬生生将自己培养成了千杯不醉,也成功的毁了自己的胃。
祝昕儿以为自己过的很苦逼,却不知道有人因为她而过的生不如死。
她不知道的日子里,梁锐经历了家庭的巨变,亲戚的反目,朋友的背叛,别人的指点,第一次创业的失败以及心里的崩溃。在多重打击之下,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
他是笑的最开心的那个,却也可以是最伤心的那一个。
梁锐每年在九月三十日甩掉一个女朋友,交往一个新女朋友,并大肆宣传,目的就是为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祝昕儿也能看到,哪怕是恨他,也总好过将他遗忘。
当然,也只打了个交往的名号,给那些女孩一些封口费,到下一年的九月三十日再见一面,当众宣布分手,来来回回不超过三次的见面就完美的成就了别人口中的交往。
就像是一个超长的拉锯战,谁都不肯低头,可见,梁锐和她一样幼稚至极,却不自知,伤害别人的同时反作用力更是不容小觑。
梁锐和祝昕儿之间若是说没有阻碍,却也不尽然,柳橙的事,梁妈妈对祝昕儿的厌恶,罗祥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就像鱼刺卡在他们的喉咙,反抗不得;可真正看来,两人之间也并不是那般毫不可能,谁都不肯轻易低头导致的结果必将是两败俱伤。
回忆总是美好的,却也是可悲的,除了印证现在的生活不尽如人意之外,最大的功能便是提醒回忆的人是个可悲的失败者。
天已黑透,由内而外涌来的疲惫感将她包围,祝昕儿用脸蹭了蹭墓碑上梁锐的照片,同时将素描本和日记本紧紧抱在了怀中。
四周安静的很,正适合睡个好觉。
祝昕儿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下辈子,她一定不要姓祝,就算姓祝也一定不要爱上一个姓梁的,就像一个魔咒,梁祝梁祝,代表的就是悲剧。
早晨的太阳升起,带着希望的光普撒每个角落,突然一声尖叫打破了宁静,惊起了栖息在一旁树枝中的鸟儿,拍着翅膀,慌忙的乱窜。
飞的高的小鸟不难看到那簇新坟处站着两个脸色苍白的女人,而她们脚下是鲜红一片,以及从昨天晚上就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女人。
2018年,10月05日,祝昕儿做了回戏里的主角,但其实她只是想追过去问清楚,你这个骗子,为什么从来不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