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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他手舞足蹈的描繪自己的歷險,怎麼的逢凶化吉,又怎麼的英勇救人,江雯半信半疑的聽著,高丹這傢伙看上去不頂老實,他說的話恐怕都得打些折扣。其他人催促著,她只得把他的傳奇故事原原本本地翻譯出來,聽得他們嘖嘖稱奇。

      莫里斯要江雯替他問:「你們村子在什麼地方?那天你上哪兒去?走哪條路回家?」

      高丹說了兩個地名,都是江雯前所未聞的,只得拿出紙筆要他寫下來,不料他卻扭捏起來,支吾半晌才羞澀地說:「我不認得字。」

      不認得字!江雯猜想他必定也不認識地圖或地球儀了,只得照實告訴莫里斯,向他獻計或許可以找U大人類系客座的陳教授來幫忙,他跑遍中國大江南北,想必連針錐那樣不起眼的小地方都能如數家珍。

      「明天一早我就去作放射性碳測試。」富勞慎重地把頭顱重新包裹在一個小型乾燥箱裡,蓋上箱子的時候,莫里斯忽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小心!」

      只見他奔了過去,從箱蓋邊緣上拈起一根毛髮,疾言厲色的送到富勞眼前:「你瞎了眼睛嗎?這些頭髮比鑽石還寶貴,在這種溫度下又特別容易脫落,你居然扯掉了一根!」

      誰都知道莫里斯在工作上是以嚴格出了名,富勞唯唯諾諾地道歉。富勞是個好人,可惜懦弱得不適合當丈夫,天生註定只是個副手的料,江雯冷眼看著:比起費德的油滑靈活,要捕捉富勞這個溫和順從的基督徒大概容易多了。江雯和崔述昌識相的不發一言。只有費德照樣地說他的俏皮話好改變氣氛:

      「你們想,北京人有沒有可能從周口店搭飛碟到新疆去探親?」

      燭台重新上了桌,大家都點了熱咖啡配珍親手做的新鮮起司蛋糕,唯獨高丹要求再來杯「夠勁兒」的紅酒,一仰而盡,還要,江雯見莫里斯向她頷首,只得再替他斟上,一面悄聲吩咐高丹:

      「這酒可不能這樣喝法,明早起來會頭痛。」

      高丹嚷著:「怕什麼?我們在老家過年時,不這麼幹上幾碗哪算個漢子?」

      江雯懶得再搭理他,加入其他人討論組織新疆考古隊計畫的可行性。一想到未來或許有更驚人甚至足以改寫人類史的新發現,他們的聲音都微微地發著抖,不光是因為秋夜裡戶外驟起的涼意。江雯欠身離席到洗手間去,重新塗好口紅出來時,在走廊上卻被珍攔住了。

      「甜心,待會兒可以麻煩妳送高登到麋鹿旅舍嗎?亨利已經在那裡替他訂好房間了。」

      「哦?他不是暫時住在這裡?」

      「住了兩天,可是妳知道,我和亨利都有工作要忙,再加上我們根本沒辦法和他溝通…. 」珍停頓了一下,為難地解釋:「呃…怎麼說?剛剛妳也看到了,他的生活習慣…唔,和我們不大一樣,今天早上我還看到他想把櫃子裡的整組銀器帶回他的房裡…. 」

      江雯覺得耳根一熱,彷彿偷東西的是她自己一樣。她向珍保證一定好好找個理由,向高丹解釋為什麼要讓他從莫里斯漂亮的房子搬到旅舍。珍聽了這句話,眉開眼笑地向江雯一再道謝,忽然驚呼一聲:她居然忘了還有一道熱帶甜湯,這是她餐館裡的菜單這一季新添的菜色,無論如何一定要請大家嚐新。

      江雯幫著珍把盛滿椰奶西米露的玻璃大盅端上桌,立刻引來一片抗議:好菜一道接一道,敢情是今晚要留大家在這裡吃上一夜?然而那碗裡飄浮著紅白黃綠的櫻桃香橙和果凍,煞是可愛,誰都捨不得不嘗它一口。

      江雯自告奮勇要替大家服務,拿著大勺準備把盅裡的甜湯分舀成小碗送到各人面前。高丹忽然搖搖晃晃湊了過來,摘下帽子,彎身把個紅光灼灼的鼻子往大盅裡猛嗅,只差那麼一寸就把鼻尖浸在湯裡,隨即又直起腰來,大聲評論道:

      「一股子怪騷味,這玩意兒能喝才怪!」

      就在他戴回帽子的那一瞬間,在眾人眼睜睜注視下,一根油膩的頭髮輕飄飄地翻轉著,慢速的墜落,最後漂浮在秋色無邊的奶白湖心。

      「我不是說過了嗎?那玩意兒喝不得呀!是不是?你們也都沒喝不是?喝不得呀那怪味….」

      江雯握著方向盤,兩眼死盯著眼前一條沒完沒了的黃漆分道線,如果那道黃線是一條繩索的話,她會毫不考慮地拿它扼死身邊這個得意忘形的土包子,那怕只能暫時封住他的嘴也好,至少可以暫時忘記方才尷尬的那一幕。

      「當然不能喝了!有你老先生一根頭髮在裡頭,髒死了!誰還敢喝啊?」

      江雯暴吼一聲,車子差點衝出路肩,果然讓高丹閉了嘴。一陣死寂,除了汽車輕吭的引擎聲之外,連呼吸聲也沒有,車裡彷彿灌滿了鉛,沈沈壓擠得透不過氣來。

      許久許久,有個聲音怯怯想揭開黑暗的一角,像一絲遊光:

      「那也….就一根頭髮….拿掉就好….」

      她寒著臉掃視過去,那一點搖曳的火光立刻慌張地被吹滅了。

      她大步走在前頭進了旅舍,在櫃檯登記了以後,拿著鑰匙上樓去,沒有回頭招呼高丹一聲。高丹提著一個裝了他全部家當的紅白塑膠袋,生怕在這迷宮的迴廊裡走丟,緊跟在她身後。

      「哪!」她用鑰匙開了門,冷冰冰的像個獄卒:「你就住這兒,有床有廁所有浴室,別出門亂走,別亂按電話,有人會三餐給你送飯來,有事我會過來接你。就這樣,我走了。」

      說著就要關上門,高丹對著那雪白的大床發了會兒愣,回頭發現她正要離開,連忙叫住她:「噯噯,姑娘,等等!」

      江雯一臉厭煩:「做什麼?」

      「等一等…. 」高丹一面陪著笑,一面無頭蒼蠅似的搓著手滿屋子打轉,像要找什麼東西,最後小心翼翼地問:「有沒有…紙和筆?」

      要紙筆做什麼?又不識字!江雯嘀咕著,還是從皮包裡掏出一枝原子筆,從記事本撕下空白的一頁遞給他。只見他捧了紙筆,匆匆走到窗邊的梳妝檯前,彎下腰。從鏡子可以看見他張嘴吐舌,哧溜溜吸著鼻涕,像拿著刀似的用力拳握著筆,費勁地在紙上一筆一刀的刻著。他端詳了一會兒,像是很滿意似的,拿著自己的傑作交給她。

      「到時候,我的名字會登在報上是不是?哪!我雖然不識字,自己的名字倒是會寫,可別讓他們把我的名字寫錯了,風頭全讓別人給搶了去!」

      誰管你張三李四?江雯想,她只想快點回家上床。她敷衍著,可是高丹頑固得很,非得親眼看見她把紙條放進皮包裡才肯安心關上房門。

      她發動了汽車,從旅舍停車場開出幹道之前,在Stop sign之前停了一下,從車窗裡扔出一張白紙,踩足油門疾轉上三十二街。

      那張紙在風中翻了一下,凜凜掛在路邊茂密的草叢裡,紙上歪斜地寫著骨架散落、幾乎出界的兩個大字:「狗蛋」。一陣強風吹來,那紙條瞬即被颳到半空中,一口就被無邊的黑夜給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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