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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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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連忙幫著抬桌撤盤,一陣紊亂,簡直像要過年一樣的興奮。待桌上的殘杯賸碟全清乾淨,連銀燭台和鮮花也被拿開,星空下的漆黑庭園裡,這群人圍著一盞微弱的銀藍光圈,和桌子中央一個神秘的西爾斯包裹,像在舉行降靈會似的屏息等待著。
莫里斯彷彿在替心愛的女人卸除衣裳,又像手上捧著的是只昂貴易碎的水晶杯,細膩地拿下購物袋,再拆開一層層的過期紐約時報。最後擺在白桌布上的,是顆深褐色乾癟如椰子殼的人頭:呈一字型的眉骨高突、前額低矮、鼻樑寬扁、後眼瞼構造緊窄,從側面看去,從前額至寬闊的下顎呈一傾斜的梯型角度,耳朵像兩片外張的枯葉蝶翅,頭蓋骨弧度不大,有完全而典型的北京人特徵。最不可思議的是,考古界迄今從沒有人發現過這麼完整的保存著臉部的原人頭骨化石,更不用說這個頭顱已經脫水的皮膚還大部份緊貼在骨上,頭頂竟然還有一小撮參差不齊乾草般的黑髮,下顎還有寸許鬃刷般粗硬的鬍鬚!凹陷發黑的眼窩緊閉,像人猿一樣前伸的大嘴微張著,露出幾顆灰黃的牙齒,凝神去看,彷彿還能看得見它從上萬年的安詳沈睡中緩緩淌出一條銀鍊般的涎沫。
大家在沈默之中用莫里斯為他們準備好的塑膠手套謹慎地傳看著這個乾枯中空的頭顱。這雙眼睛看過流星如火炬的夜空嗎?這半開的厚唇裡隱約能辨的利牙可曾蠻暴地撕扯過獵物和敵人腥鮮的血肉?夜風微微吹動著這頭顱上殘存的幾縷黑髮,從前那裡或許曾有一片沃原,在那沃土之下是否有過被晚風喚起的回憶?那展翅般的耳朵也許聽過洪荒的雷鳴和遠方呼嘯的獸群,茂密的髭鬚或許曾在女伴的肌膚上恣意蹂躪過….。
莫里斯讚歎道:「看看這毛髮,嘖嘖….真美。」
「不可能…..看起來和猿猴頭骨沒什麼兩樣,或碰巧長得像北京人…」費德一向以懷疑精神自豪,信心十足地說。待這頭顱傳到他手上時,專業的知識和多年的經驗使他靜默下來,眉頭深鎖反覆驗看,良久,才悄然吁出一口氣:「不可能…. 」語調卻從譏嘲轉為敬畏了。
「看起來…的確….但是在還沒有經過進一步的檢查之前,也有可能是假的…. 」整個晚上沒說過幾句話的崔述昌結巴的開了口:「到處都是假貨….特別是,呃,中國人,他們很擅長…」
江雯覺得他像是有意說給她聽的,兩年前有一次在課堂上,他質疑過她的報告有抄襲的嫌疑。她沒承認她略微參考了考古學雜誌上的一篇論文,卻當著老師同學的面聲淚俱下地要他還自己一個清白。
「真要是假的,這技術也很不得了,該聘來指導我們做人類化石重建了。」富勞微微一笑,向江雯投以友善的一瞥:「可能比較離奇的是,這個稀有頭顱怎麼遠渡重洋到了我們手上的過程。不過像這樣不在原生地卻流傳到國外的頭骨化石例子也不是沒有,前兩年不就有個直立人從爪哇旅行到曼哈頓的顎骨公司(Maxilla and Mandible Ltd.)了嗎?」
「你是從哪裡拿到這顆人頭的?」江雯急急扯住高丹寬大的袖子,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預見的是,她的博士論文將會因為這個劃時代的新發現而更具份量:「那裡是不是還有其它人知道?除了這顆人頭以外,其它的部份呢?」
高丹茫然望著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居然對他說英文,只得再用中文再問他一遍。
這下子高丹可神氣了,喉嚨咕嘟一響,呸地朝地上吐口濃痰,兩手在空中亂揮:
「沒了,就只有這個!誰也不知道那是什麼鬼地方!有天晚上我趕路,跌到個坑裡,爬起來再趕路回到家,進了村裡,那趙大叔就喊住了我說:高丹啊!你是叫鬼給咬住了還是殺人搶劫?怎麼包袱上探出個腦袋來?我回頭一看,哎喲!嚇死人,可不是個人頭嗎?這也不知道一路跟了我多久,喝,居然也不掉!他們說我八成是掉進了墳洞裡,這裡頭住的都是些冤死鬼,要找人當替身的。我說,那就好好挖個洞把它給埋了唄,荷拉他娘說這不成不成,這個冤死鬼沒找我去當替身,可見得是個好鬼,要好好把它當祖先一樣供起來,這就能保祐我沒災沒病。你說可不是嗎?我這一路上從老家出來,同路的人不是被抓就是病死,只有我,把這老祖宗藏在包袱裡,就這麼沒災沒病到了廣州,又藏在火車上跟著搭了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