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12)章2节2:谁是肇事者 白色隔离线 ...
-
“我当然不是晨。”
午依然埋着头,却突然停止他的喃喃,安静了下来。或许正如暮所想,午的叹息就是一句句问话,当他得到了回答,便不会一再询问。
时像制作着一件艺术品,小心翼翼地为暮做好了包扎,但他并没有离开,他站起身来,认真地看着点滴瓶里的液体在输液管里温温婉婉地流淌。
暮闭着眼,细细地感知着自己似乎不小心离开了一会儿的躯体,慢慢止住了泪。脸颊上,那似乎并不完全属于她的泪水只停留了片刻,便遛入了冬日有些干燥的空气,剩下的杂质让她感觉到了黏黏糊糊。
病房里沉默了许久,她只能听到点滴掉落的声音,呼吸机气体压出的声音,还有时的衣服摩擦声,但她并不想睡去,她渴望有谁跟自己说说话。
可病房里依然是长久的沉默。
暮思索着,自己或许可以问些什么,毕竟她还有些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撞了的那个男孩呢?他怎么样了?”
“他死了。”
时没有移开停留在点滴瓶上的目光,平静地说道,就像一个下惯了死亡通知书的医生。
“
但,为什么我受了伤?
为什么晨……
”
暮知道自己至少应该先对那个男孩和他的家庭表示抱歉,但对于现状的不理解让她先关心起了撞了别人却受了重伤的自己。同时,她觉得自己也应该问问晨,但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后面的话。
时慢慢蹲下身,手指交叉相握的双手放在了床沿,支撑着他的肩。他扶了扶眼镜,认真地看向自己,就像一个打算给癌症病人细致交代病情的医生,准备着用最委婉的话语亲和地告诉她发生的一切。
暮期待地看向了时,但她却再次听到了午叹息一般的声音,
“暮啊,你为什么转错了方向?”
时看向自己的目光顿时凝滞,他仿佛在思考自己刚刚提出的问题,又仿佛在等待她回答午的疑问。
暮,你为什么转错了方向?
偷懒的记忆并没有扔掉那个晚上破碎的片段,暮还记得不住退去的左边并不高的蓝白隔离栏和右边在夜晚也依然清晰的白色隔离线。
她知道那晚的自己并不是一个好的司机,在打算着第二天六点起床六点半出发开车赶往学校应付早自习的她,一会儿便在被雨丝儿缠得模模糊糊的挡风玻璃和永远一模一样的柏油路、蓝白隔离栏和白色隔离线中感到了极其的枯燥和微微的困顿。
当一个黑影猝不及防地奔向马路中央时,她顿时清醒了,神经因为过于的紧绷而几近断裂,她知道,她需要刹车,转弯。
慌乱的右脚踩对了刹车,可她该往哪儿转呢?
左边蓝白的隔离栏和对于害怕迎面撞上反向车道上车辆的恐惧,以及一直对慢车道上车辆的忽视,让方向盘稀里糊涂地向右急速地旋转。
我转错了方向,然后呢?
然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闪而过的白色隔离线,翻滚而上的灰色身影,一泄而入刺破眼膜的光亮,晨猛地鞭打上自己脸颊的干枯发丝。而紧接而来的,是直击心脏的巨大撞击声……
所以……
所以,车辆越过隔离线驶入了慢车道,在撞了别人后,再一次被慢车道的车撞上了。
所以,自己受了重伤,而晨永远地离开。
所以,是自己,害死了晨?
她该怎样去回答午?告诉午自己在开着车的同时昏昏欲睡?告诉午自己在转弯时考虑的竟然是会不会碰上那矮小的隔离栏,以及迎面撞上反向车道上根本没有的车辆?
可又有谁能保证在极度慌乱的瞬间也能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为什么不左转,左边一辆车也没有啊暮!”
午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暮再次询问道。他干涩的眼里此时却含上了埋怨和懊悔,而且也不再是低低的叹息,他提高了音量,仿佛恨不得提前叫醒当时昏昏欲睡的暮,让她能在那个生死的瞬间保持足够的清醒和理智。
午啊,你在怨我么?
可自己能说什么呢?说午应该去责备那个没来由冲上马路让她乱了手脚的男孩?说即使是午自己也不一定能在这样的条件下足够地沉稳?还是说晨本就不应该在一天最困顿的凌晨让家里去接她,况且那天父亲早已睡去,还醒着的就只剩了第二天准备早起的自己?
可所有想要为自己解释的话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了一句,
“午啊,对不起。”
午抬头空洞地看向那蓝色的点滴瓶,无奈地咳笑了一声,
“你不用道歉……”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午再次留给了暮一个背影,他一直呆呆地看向那个米色的监护窗,仿佛正看着监护窗后的工作室里坐着的人。半晌之后,他垂下了头,似乎依然抑制不住满心的悔怨,在极度的压抑后,他再次轻轻叹息着,然后声音慢慢变大,变成了责备与质问,
“
暮啊,如果你左转了,那个男孩可能不会死,晨也不会走,就连后来那辆车,也不会撞上你们,而那个司机也不会死。
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不踩刹车,不转弯,而即使这样,也顶多只会死一个人……
”
“午,别说了,”时打断午,轻声呵斥起来,“暮还是个病人,晨也是她的姐姐,况且这并不完全是她的过错……”
“是啊,我在说什么,我在干什么?”
午笑了起来,然后再一次把手指深深插入了额上的头发,抓住了自己的脑袋,仿佛要把指甲陷入肉里。他有些抓狂地站了起来,重重地捶打着自己的后脑勺,懊恼、愧疚、自责一起席卷了他充血臃肿的眼睛。他焦躁地在病房里胡乱环视了一圈,然后嘲笑一般地责备着自己,
“我为什么要把气撒在暮的身上?我怎么能要求别人在紧急的情况下也能保持理智?我呢?我能做到的话,我能保护好她的话,为什么我不去接她?她也给我打过电话啊,可为什么我就没去接她……”
“为什么?”
时打断了午,转身看向他。时的声音时的神情就如刚刚午询问暮时一般,带上了悔怨与责备。
午突然安静下来,他回过身,看了看暮,然后直直地看向了时。
于是暮看见了午炸裂般杂乱的卷发,涩红泡肿的眼,颤抖的手和紧闭的唇,她觉得,那就像一头丧失了配偶的雄狮。或许,那其实更像一头正在争夺领地的雄狮。
时看着午充满敌意的目光,竟微微笑了起来,他走到午的跟前,搭上他的肩,用手指敲了敲他的背,低下头再抬起来,
“
午,我或许明白了,但我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其实午啊,我如果我要怨,我会怨晨不愿我去送她,而我也没有坚持。
可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了,自责埋怨没有用啊!
”
这一切都改变不了了。
午扫开了那搭在肩上的手,有些焦躁地环视周围,但在满屋的医疗仪器中,他找不到一个发泄口。他来到墙边,再次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重重地捶着墙,一次又一次地说道,
“可这件事明明就可以不用发生啊!”
时控制住午不断捶着墙的手,让他转过身来看向自己,他猛烈地晃了晃午的肩,仿佛要让他恢复理智,
“午,你要明白,它已经发生了。”
午看着平静得让他厌烦的时,摇着头苦笑了起来,
“时,为什么你就可以这样冷静?”
“我是暮的主治医生,暮需要一个足够理智的医生,而我也希望你是一个冷静的陪伴者。”
时俨然就是一个看惯了生老病死,同时也理智而专业的医生。午看着时接近于漠然的冷静,有些晃荡地后退了几步,
“时,我现在更加后悔我会因为这样一个可笑的理由没有去接她。”
“午,我想我需要明确地告诉你,对于晨来说,我只是一个工作上的前辈。”
“那对于你来说呢?”
“午,你完全不用关心对于我来说晨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对于晨来说你是什么就足够了。午啊,我以前一直很羡慕你,但是现在……”时顿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看向午,继续说道,“你必须要尝试着让自己释然一点,如果晨看到现在的你……”
“晨看不到了!”
午突然抓狂地大喊起来,绝望地打断了时的话。似乎连午也被自己突然的大喊吓了一跳,他再次焦躁地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看向了躺在床上几乎完全被遗忘的暮,看向她有些游离的眼神,闭上了眼,
“抱歉,暮,我不应该在这里……这样……”
似乎想让自己出去找个可以尽情发泄的地方,他猛地打开门,慌忙再次说了声抱歉,便颤抖着留给病房一声“砰”的关门声。
病房里又恢复了沉寂,点滴滴答滴答的声音再次变得清晰而明显。
时依然站在门边,看着那扇被午重重关上的门。
而刚刚,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的争吵。
谁是这场事故的肇事者?是慢车道上那个驾驶着刹车不够机敏的车辆反应没有足够快的司机?还是那个突然崩溃毫无顾忌疯狂冲向马路的男孩?还是自己没有看见的那个让男孩失控的人?
晨的离开,到底是因为疲惫困顿在突发事件面前不够冷静不够理智而转错了方向的自己?还是因为由于小小的妒忌幼稚赌气不愿去接她的午?还是因为那个让午猜疑的时由于晨的拒绝而没有坚持要送她的愿望?
暮不知道自己此时应该是什么样的心情,她还记得自己刚刚清醒时已然流淌的泪,而现在,她就呆呆地看着天花板,脸上留着泪被风干的痕迹。
当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自己的幸运,还是伤心晨的离去,是自责自己的慌乱,还是委屈午的埋怨时,被各种情绪席卷后的头脑就只剩下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