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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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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朕呢,朕从头到尾就是你报仇的工具。”梁贺廷捏着茶杯的指甲发白,良久发出一句话,喉咙竟有些发紧。答案他多年前就已知晓,却仍是忍不住亲口问一遍。
“是。”容严低声答道,却不敢看抬头看对面君王发白的脸。事到如今,何必再做声嘶力竭的表白,他的确是利用了他,的确是背上了人命,千刀万剐是他该。
“如果朕不计前嫌,你可还愿意……”只这一次,最后一次,抛下尊严。
“不愿意。”他却连话都不让他说完。
“好……好”,梁贺廷缓缓起身,看见容严垂着眼,死死地盯着桌面,俯下身抬起他的脸,终于对上那双如墨的带着哀戚的眼,曾经他以为这双眼里的喜怒哀乐他掌控自如,原来不过是自作聪明,“你以为朕会杀你吗?哼!朕要让你一个人,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像具死尸一样地活着,让你每天数着日子等死。”
“容严听凭皇上处置。”
偏偏还是这幅低眉顺眼的样子,梁贺廷不自觉攥紧拳头,就是这幅样子,不知蒙骗过他多少次。当年他以富贵权力做了引诱容严的诱饵,他以为自己自始至终是这场交易的主宰者,他以为到后来的滋生的额情愫是真,却未想到,上钩的鱼是自己,这场戏里从始至终头脑清醒操控一切的是他容严,而他梁贺廷不过是个自作聪明的傻瓜,自己入了自己编的网。
几个月来,除了每日送饭的婢女无人再出入这宫殿,守在门口的侍卫如铜像一般,从无言语无表情,院子里的杂草高及小腿,天气渐凉,草色一日日枯黄。容严无事可做,一刻不停地写字,如此这般下来,桌角上的纸也堆了厚厚一摞,以前怎么也写不好的书法倒是有了不少进步。一个人的日子他还挨得过,只是夜夜穿堂而过的凉风,像是夜鬼的爪牙一般,不仅用尖刺折磨着他的腿骨,更是扎在人的心头。
送来的饭菜一日不如一日,一碗白饭里头总夹了不少沙子,青菜一半是馊的,不时可以挑出几根头发丝,容严几欲作呕到底还是忍着吃了一半,他得活着,完完整整地受完这一切惩罚,他欠梁贺廷的,只能以这种方式还。
“看来,这样的滋味你倒是很享受。”容严刚搁下筷子,就见一个华丽宫装的女子在婢女的搀扶下款款而来,凤眼朱唇,头戴金步摇,一袭雪缎流光溢彩。
“怎么?你不认识我?我可是化成灰都认得你。”女子掩嘴轻笑,挥退身边的婢女,走了几步上前,细细打量容严。
带着尖锐护甲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就是这张脸,这张脸,害死了我兄长,让我李家蒙羞。”忽地她变了神色,如斯的媚眼一下子变得凌厉,手高高挥起,那尖利的护甲终是划下了一道血痕。
容严的身量已比过去更加单薄,被她打得一个趔趄倒退几步,扶住一旁的桌子才立住身。
“我17岁就进宫,没有你,我早就是皇后!如今,李家败落,宫里的那些贱人都把我踩在脚下,她们毒死了我腹中的胎儿,皇上却不闻不问……”女子双手附上自己的腹部,面露哀戚,忽又抬头,双眼血红死死瞪着容严,身体因为发狠颤抖。
“李宵年他该死。”容严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就不再吭声,这是他唯一可做的辩护,他杀死李宵年,牵连的却是许多的人命。
那女子终是忍不住扑上来,狠狠地掐住容严的脖子,手上的护甲尖扣进他的皮肤,力道一点点收紧,容严却毫不挣扎,微微合上眼,静待死亡。
“人人都道我李家气数已尽,哼,我倒要看看,待我李家颠覆朝堂,易主江山,这一条条趋炎附势的狗要怎么爬到我李家门前摇尾乞怜……”
易主江山……容严空白的脑海突然跳出这四个字,李家要反!那梁贺廷……他不敢再想,复又挣扎起来。
脖子上的双手竟又松了下来,容严迷蒙的眼前只看见那张模糊的脸像疯了似的扭曲,“不,你还得晚些时候死,我要亲眼看着梁贺廷是怎么死,亲眼看着我李家是怎么站起来的!”
已经过去三天,容严的心急如焚,每过去一天,就代表着梁贺廷离危险越近一步。这深院,他断是出不去的,如今连冬秀都被调去了辛者库,更是连一起想法子的人都没有。
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容严轻轻抚上伤口,硬痂触在指尖有些粗糙,差点就死了,若是死了也好,死在梁贺廷前头,就不用眼睁睁看着他临近危险而无能为力。如果自己死了,他还会不会来看一眼呢……
会不会呢!容严忽然心头一跳,他出不去,那么就让他进来。如果自己身处弥留,梁贺廷会不会再踏入这深院呢……
容严不再吃饭,任由夜里的凉风,吹得浑身发出,腿骨里的寒气一点点地侵袭到全身,他感到自己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凉,一日比一日靠近死亡的温度。终于,他倒在雪地里,肩上挑的水撒在身上,整个人如坠冰窟,他觉得气管里都要冻结,却尽量呼吸着,如一条濒死的鱼,他得留着口气到梁贺廷来。他被门口侍卫抬回床上,僵硬的手指,抓住侍卫的下摆,用冻结苍败的声音乞求他,临死之前,只求见皇上一面。他摘下脖子上从未离身的玉佩,是从当年林世安的尸体下摘下,他把它塞进侍卫的手里。
容严趟在床上,全神贯注数着自己的呼吸声,让它尽量长一点。终于数到102声的时候,梁贺廷来了。
“你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皇帝的脚步竟有些趔趄,容严以为在这荒寒的年岁中加速苍老的只有自己,却未料到,短短一年,皇帝竟也像是老了不少,怎么他的眉目间这么的沧桑呢。
“朕叫了太医,他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嗯?你不要闭眼,看着朕,看着朕。”皇帝急急地说着话,早已失了方寸,只不停地让他不要闭眼。
容严只用哀戚的眼看着他,“皇上,”他开口,声音却已轻入蚊蚁,梁贺廷把耳附到他面前,“李家要反……皇上小心……”
皇帝突然愣住,抬起身紧紧盯着他,皱着的眉眼却叫人看不透他现下的反应,不可置信,欣喜,愤怒,伤心……
“你……你把自己弄成这样,就为了告诉我……”梁贺廷紧紧抓着他的手,似要把它捏碎。
“如此,容严便可放心去了。”容严扯了扯嘴角,想笑笑,却没有力气,只有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这个傻瓜……朕不许你死……”梁贺廷乱了头绪,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如今塞满他的思绪的不是李家要反,而是让他欣喜的容严心里有他。
“太医呢!怎么还不来!”梁贺廷转头向门外喊去,却见外面有人把门窗一个个用板钉起来,火苗从门缝下蹿进来。
梁贺廷定了定,却不动声色,转过头,轻轻抚着容严的额头,“太医很快来了,你若是累就先睡会。”容严早已神智模糊,微微点了点头,只感觉梁贺廷在他眉间轻吻。
“下辈子,你做林世安,我来做你的林佑安。”